「咔嚓——轟!」
隨著那句殘酷判詞的落下,那個粉紫色的虛榮世界,如同被重錘擊碎的鏡面,完全分崩離析。無數個「主角」的幻影在絕望的哭喊中化作光點,像是盛大舞會後散落的煙火餘燼。
光影重組,當阿莉婭和蘇映月再次回到那個古希臘式的劇場時,空氣中的氣氛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啪、啪、啪。」
奧貝隆依舊坐在那張由白色羽毛編織的王座上,但他臉上的笑容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從容優雅。那雙彩虹色的眼眸微微瞇起,透出一絲彷彿是看到了心愛玩具被弄壞後的、冰冷的危險感。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他輕輕鼓掌,聲音在死寂的劇場裡迴盪,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譏諷,「先是用『慾望』喚醒了懶惰的工程師,又用『孤獨』擊碎了虛榮的追星族。局長大人,您對人性的弱點,還真是洞若觀火啊。」
奧貝隆站起身,身後的四對透明薄翼不再是輕柔地拍打,而是發出了一種高頻的、令人煩躁的嗡鳴聲。
「但是,正如光與影是共存的。您在否定這些『虛假幸福』的同時,是否也把他們重新推回了那個殘酷、冰冷、充滿了傷害的現實深淵呢?」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腳下的地板隨著他的步伐蔓延出一層白色的霜花,「現實是痛苦的。會老,會病,會死,會失去所愛之人。」
奧貝隆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了半空中僅剩的最後一棵水晶球。那顆球體呈現出一種毫無雜質的、近乎於神聖的純白色。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搖籃曲般的柔和波動。
「那麼,這最後一幕,我看您要如何否定。」妖精王的聲音變得輕柔,帶著一種致命的悲憫,「第三幕——【永無島的搖籃曲】。」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失去』。時間被『愛』所凝固,沒有人會變老,沒有人會生病,更沒有人會死亡。所有的美好都被封存在了無比美好的時刻。它是非常安全的避風港,是所有害怕受傷之人的……永恆歸宿。」奧貝隆看向蘇映月,那目光彷彿看穿了她在那條下水道裡經歷的死亡與恐懼,「對於像妳這樣經歷過『死亡』痛苦的人來說,難道不想一直留在一個非常安全、再也不會受傷的地方嗎?」
蘇映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曾經被獠牙刺穿。她不得不承認,在那一瞬間,她的心動搖了。
「別聽他鬼扯。」阿莉婭的聲音冷冷地切斷了妖精王的蠱惑。她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亂的女僕裙襬,眼神如刀,「在這個宇宙裡,只有『死物』才是更安全的,走。」
她沒有給奧貝隆繼續演講的機會,一把拉起蘇映月,徑直走向了那團白色的光暈。
……
這一次的傳送,沒有失重感,也沒有眩暈感,就像是被一團溫暖的棉花包裹著,輕輕地放下。
當蘇映月睜開眼時,她以為自己來到了天堂。這是一座漂浮在雲端的純白花園。天空是柔和的乳白色,沒有刺眼的太陽,只有溫暖的漫射光。地面上鋪滿了柔軟的白色草坪,踩上去像是在踩雲朵。
四周開滿了永不凋謝的白色百合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奶香和嬰兒爽身粉的味道,而在花園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白色的…… 幼稚園。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遊樂區。無數個身影正在那裡嬉戲玩耍。
蘇映月走近了幾步,看清了那些身影。那是「人」,但他們……全都是孩子。
不,不對。蘇映月驚恐地發現,那些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大、穿著可愛童裝、正在玩溜滑梯和盪鞦韆的「孩子」,他們的臉……卻有著成年人的輪廓!那是一張張成年人的臉,卻硬生生地長在了一個幼兒的身體上,或者說,他們的身體被某種力量「退化」回了幼兒的狀態。
他們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媽媽」、「抱抱」,手裡拿著波浪鼓和奶瓶,在草地上無憂無慮地爬行、打滾。而在這些「巨嬰」的周圍,有著許多看不見的「保母」——那是一雙雙由白光構成的溫柔大手。當一個「孩子」快要摔倒時,光手會溫柔地扶住他;當一個「孩子」想要吃東西時,光手會送上甜美的乳汁;當兩個「孩子」快要撞在一起時,光手會輕輕地將他們分開。
這裡沒有尖銳的物體,所有的邊角都被包上了厚厚的軟墊。這裡沒有細菌,沒有病毒,甚至連重力都被調低了,以防止跌落受傷。這是一個……無菌、安全、被深深呵護的…… 飼養箱。
「這就是……永無島?」蘇映月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性不適,胃裡翻江倒海。這一幕比之前的「休息」和「主角」更讓她感到恐懼。因為這裡的人,不僅被剝奪了痛苦,甚至被剝奪了作為「成年人」的尊嚴和理智。
「是啊。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永遠不會死的樂園。」阿莉婭站在一旁,看著這群巨嬰,眼中沒有絲毫的溫情,只有深深的厭惡,「為了防止『受傷』,奧貝隆剝奪了他們『成長』的權利。為了防止『死亡』,他剝奪了他們『活著』的風險。」
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掉落的奶嘴,「生命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脆弱、短暫且不可逆。而在這裡……」阿莉婭捏碎了那個奶嘴,化作點點白光,「……生命變成了一種被防腐劑浸泡的標本。」
「我們要找的核心在哪?」蘇映月不想再看下去了。
「在那兒。」阿莉婭指向花園的最深處,那裡有一棵巨大的、白色的古樹。樹下,坐著一個女人。她看起來是這裡唯一一個保持著成年人體態的人。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長髮披肩,臉上帶著一種聖母般慈祥、卻又空洞得令人心悸的微笑。她的懷裡,抱著一個襁褓。她正在輕輕地搖晃著懷裡的孩子,嘴裡哼著那首永無止境的搖籃曲:「睡吧……睡吧……我的寶貝……外面有大野狼……外面有壞人……永遠不要長大……永遠不要離開媽媽……」
蘇映月和阿莉婭走了過去。那個女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她們的到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懷裡的襁褓上。
「妳好。」阿莉婭開口道。
女人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充滿了母性光輝的臉,但那雙眼睛裡,卻是一片死寂的白。
「噓……」她把手指豎在嘴邊,「別吵醒了小寶。他剛睡著。」
蘇映月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襁褓。然後,她倒吸了一口冷氣,襁褓裡…… 什麼都沒有,那只是裹著一團空氣的布。
「妳在看什麼?」女人警惕地抱緊了襁褓,「這是我的孩子!誰也不能搶走他!外面太危險了……有車禍……有病毒……有壞人……他只有在我懷裡才是安全的……」
「代號『母親』。」阿莉婭的聲音在蘇映月腦海中響起,「她在現實中遭遇了一場車禍,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種巨大的痛苦讓她精神崩潰。奧貝隆趁虛而入,給了她這個夢。在這個夢裡,她的孩子『復活』了。但為了不再失去,她向妖精王許願:讓孩子永遠不要長大,永遠不要離開她的懷抱。於是,整個夢境的規則就變成了——【靜止】與【保護】。」
阿莉婭看著那個對著空氣喃喃自語的瘋女人,眼神複雜,「這就是奧貝隆所謂的『愛』。一種……以『窒息』為代價的保護。」
「那我們……怎麼做?」蘇映月的手有些顫抖,「要告訴她真相嗎?告訴她孩子已經……」
「那是必經之路。」阿莉婭走上前,在那個女人面前蹲下。
「這位女士,」阿莉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妳把孩子抱得太緊了。」
「不緊!一點都不緊!」女人驚恐地搖頭,「一鬆手他就會跑掉!他會摔倒!他會受傷!就像……就像那天一樣……」
「可是,」阿莉婭伸出手,輕輕地、卻不容拒絕地按在了那個空蕩蕩的襁褓上,「如果妳不鬆手,他怎麼學會走路呢?」
「不需要走路!」女人尖叫起來,「我會抱著他!一直抱著他!」
「一直?」阿莉婭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妳看看周圍。」
她指了指那些在草地上爬行的「巨嬰」,「那些……就是妳所謂的『愛』的產物嗎?一群被剝奪了未來、被剝奪了成長、只能像寵物一樣被飼養的……廢人?為了妳自己不再心碎,妳就要剝奪所有人『長大』的權利嗎?」
「不……不是的……」女人的眼神開始慌亂,「我只是想保護……」
「保護?」阿莉婭冷笑一聲。她猛地一把扯開了那個襁褓的布,「看清楚!這裡面什麼都沒有!」
「嘩啦——」
白布散開,露出了裡面的虛無。
「不!!!」女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雙手在空中瘋狂地抓撓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妳的孩子已經死了。」阿莉婭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出了那句最殘忍的實話,「在這個世界上,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妳無法逃避,正如妳無法阻止太陽落下。」
「妳所做的,不是保護,而是……囚禁。妳囚禁了妳自己,也囚禁了所有人的未來。」
「承認吧。」阿莉婭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震碎了周圍白色的空氣,「比起『失去』的痛苦,這種『虛假的擁有』……才是巨大的絕望!」
「轟隆隆——」
隨著那個女人的哭聲從驚恐轉為絕望的悲鳴,純白色的天空開始出現裂痕。那些溫柔的大手開始消散,那些巨嬰們迷茫地抬起頭,臉上的稚氣開始褪去,露出了屬於成年人的困惑與痛苦。
第三顆水晶球,在現實的重擊下,粉碎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W7cpxrc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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