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空曠的劇場內迴盪,如同某種精緻的琉璃飾品被失手摔碎。懸浮在舞台上空的那個代表著「永恆星期日」的橙色水晶球,表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緊接著,它在一陣淒厲的光芒中完全崩解,化作無數橙色的光點,如同雨水般灑落。光點落入觀眾席,並沒有消失,而是精準地鑽進了一個穿著工程師格子衫的男人體內。
那個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從深海中浮出水面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醒了過來。他的眼神從呆滯逐漸變得驚恐,然後又迅速被一種劫後餘生的清明所取代,「死線……我的程式碼……不對,我還活著?我真的還活著?」他摸著自己的臉,雖然周圍依舊是那個詭異的劇場,但他卻像是找回了某種非常重要的東西,喜極而泣。
「第一局,承讓。」阿莉婭站在舞台中央,那身黑白色的女僕裝在聚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她單手叉腰,另一隻手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神情冷淡得彷彿只是剛做完了一次普通的客房清理。
奧貝隆坐在他那張由白色羽毛編織的王座上,支著下巴,看著那個痛哭流涕的工程師,那雙彩虹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並不著痕跡的陰鬱。
「真是粗魯的喚醒方式。」妖精王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悲天憫人的做作,「妳看他,哭得多傷心。在我的夢裡,他是無憂無慮的國王;而妳把他拽回現實,讓他重新變回了一個被生活壓榨的社畜。這就是妳所謂的『勝利』嗎?讓他重新感受痛苦?」
「痛苦是人體對危險的預警機制,也是靈魂對存在的確認。」阿莉婭毫不客氣地回敬道,她的邏輯無懈可擊,「剝奪了痛苦,就等於剝奪了『感知』。你給他的不是快樂,是精神上的『截肢』。我只是幫他把斷掉的腿接上了,雖然會痛,但他又能走路了。」
她抬起頭,直視著奧貝隆,「別廢話了,下一個。」
「呵呵……好一個『精神截肢』。」
奧貝隆怒極反笑。他緩緩站起身,身後的四對透明羽翼猛地張開,激盪起一陣帶有著迷幻色彩的磷光風暴。
「既然妳這麼推崇『存在感』和『自我價值』,那麼……」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了中間那個散發著粉紫色曖昧光芒的水晶球,「……就讓我們來看看第二幕吧。」
「這是人類內心深處最隱祕、也最渴望的毒藥——【主角的加冕禮】。」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那個粉紫色的水晶球驟然膨脹,內部的光影開始瘋狂旋轉,隱約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和快門按動的聲音。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配角,沒有路人。每一個人,都是世界的中心,是聚光燈下的寵兒。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妳身上,所有的讚美都為妳而唱。沒有孤獨,沒有忽視,只有無盡的愛與崇拜。」奧貝隆看著蘇映月,嘴角勾起一抹惡魔般的微笑,「對於那些在現實中默默無聞、渴望被關注、渴望被認可的靈魂來說……這難道不是比『休息』更致命的誘惑嗎?」
蘇映月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她不得不承認,奧貝隆每一次都精準地踩在了人性的弱點上。
誰不想被愛呢?誰不想成為主角呢?
「走吧。」阿莉婭卻沒有絲毫遲疑。她整理了一下裙襬,那副「戰鬥女僕」的架勢絲毫未減,「去看看這個所謂的『主角世界』,到底是個什麼邏輯死循環。」
……
光影流轉。
當眩暈感褪去,阿莉婭和蘇映月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長長的、鋪滿了鮮花的紅地毯上。
這一次的場景,是一座金碧輝煌、奢華到極點的頒獎典禮大廳。無數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懸掛在穹頂之上,將這裡照耀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和香檳的芬芳。而在紅毯的兩側,擠滿了數不清的「粉絲」和「記者」。他們瘋狂地揮舞著螢光棒,舉著長槍短炮般的攝影機,閃光燈如同狂風暴雨般閃爍,幾乎要閃瞎人的眼睛。
「啊啊啊!是她!是她來了!」 「女神!看這邊!求求妳看這邊!」 「妳是電!妳是光!妳是唯一的神話!」
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蘇映月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躲閃。但她驚訝地發現,那些狂熱的視線和呼喊,竟然……全都是衝著她來的!幾個舉著燈牌的粉絲衝破了護欄,跪在她腳邊,痛哭流涕地遞上鮮花和禮物,彷彿只要她收下,他們就能死而無憾。
「這……」蘇映月完全懵了。這種被萬眾矚目、被無條件崇拜的感覺,像是一股電流,瞬間擊中了她那顆因為長期生活在陰影中而有些自卑的心。那種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的快感,簡直比摸魚還要上頭。
「冷靜點。」阿莉婭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潑在了蘇映月的頭上。她站在蘇映月身旁,依然是那身女僕裝,但在周圍人的眼裡,她彷彿自帶柔光濾鏡,每一個動作都引發一陣尖叫,「別忘了我們是來幹什麼的。這裡的每一個『粉絲』,都是奧貝隆捏造出來的氣氛組。」
阿莉婭無視了那些伸過來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我們要找的『夢境主人』在哪?」蘇映月強行收斂心神,跟了上去。
「在那個最大的舞台上。」阿莉婭指了指大廳盡頭。
那裡矗立著一座高聳入雲的領獎台。一個穿著華麗禮服的年輕女孩正站在最高處,手裡捧著一座金光閃閃的獎盃,臉上洋溢著陶醉而驕傲的笑容。她正在發表獲獎感言:「謝謝!謝謝大家!我知道我是最棒的!我是這個世界的王!你們都愛我,對不對?!」
「對!!!」台下成千上萬的人齊聲高呼,聲浪幾乎掀翻屋頂。
那個女孩,是現實中一個默默無聞、甚至有些社恐的便利商店店員。而在這裡,她是全宇宙最紅的巨星,是所有人的信仰。
「看起來……毫無破綻。」蘇映月看著那個女孩,「她很快樂,而且這種快樂是建立在『被認可』的基礎上的,比單純的休息更難打破。」
「破綻?」阿莉婭停下腳步,站在紅毯中央。她環視著四周那些狂熱的人群,嘴角露出了一絲嘲諷的冷笑,「這個世界的破綻,就在於它的『設定』本身。」
她轉過頭,看著蘇映月,問出了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前輩,如果在這個世界裡,每一個人都是『主角』,每一個人都是『最受歡迎的人』……那麼,誰來當『粉絲』呢?」
蘇映月愣住了。對啊,如果所有人都在台上領獎,那台下鼓掌的是誰?
「在這個夢境裡,為了滿足那個女孩『我是唯一主角』的願望,奧貝隆製造了這成千上萬個沒有自我意識的『粉絲NPC』。」阿莉婭指了指周圍那些雖然狂熱、但眼神空洞的人群,「但問題是……這個夢境是『共享』的。」
她拉著蘇映月,快步穿過人群,來到了領獎台的側面。在那裡,蘇映月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就在那個女孩的領獎台旁邊,僅僅隔著一道屏風,竟然還有另一個一模一樣的領獎台!上面站著一個中年大叔,他也捧著獎盃,也對著台下揮手,也聽著同樣的歡呼聲。而在那個大叔的旁邊,還有第三個、第四個……無數個領獎台,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蜂巢。每一個格子裡,都有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主角」。他們對著空氣揮手,對著虛空微笑。而在他們眼中的「萬千粉絲」,其實只是……
阿莉婭伸出手,在屏風上輕輕一推。
「嘩啦!」屏風倒塌。
那個正在領獎的女孩,和隔壁正在領獎的大叔,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對視了。空氣突然安靜。
女孩眼中的「萬千粉絲」瞬間消失,她看到的只有隔壁那個穿著內褲吊嘎、捧著個破鋁罐當獎盃的大叔。大叔眼中的「崇拜者」也消失了,他看到的只有一個穿著睡衣、舉著個鬧鐘當獎盃的瘋丫頭。
「……你是誰?」女孩顫抖著問道,「我的粉絲呢?為什麼你在我的舞台上?」
「妳的舞台?放屁!這是我的頒獎典禮!」大叔怒吼道,「保全!把這個瘋婆子趕出去!」
不僅僅是他們兩個,隨著阿莉婭的動作,周圍所有的屏風、隔板,在一個瞬間全部倒塌。成千上萬個「主角」,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的焦點。他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擁擠不堪、充滿了噪音的菜市場裡。每個人都在喊「我是主角」,每個人都在喊「看著我」,但沒有一個人在看別人。因為在純粹的自我中心主義世界裡,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雜音。
「這……」蘇映月看著眼前瞬間從「天堂」變成「精神病院」的場景,感到一陣惡寒。
「這就是主角的悖論。」
阿莉婭站在混亂的中心,雙手抱胸,那身女仆裝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出塵。
「當所有人都想當紅花的時候,這個世界就沒有綠葉了。沒有了觀眾,『表演』就變成了『發瘋』。」
她看著那個已經崩潰大哭的女孩,冷冷地說道:「所謂的『被所有人愛』,其本質是——妳必須先學會『看見』別人。在這個只有『我』的世界裡,根本不存在『愛』。只存在……無盡的、孤獨的、對著鏡子的獨角戲。」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sAKkSL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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