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之塔」內部,並非如想像中那般陰森。
塔門之後,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圓形大廳。穹頂高聳,直入黑暗深處,看不見盡頭。地面由一整塊巨大的、被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黑色曜石構成,完美地倒映著頭頂的一切,彷彿腳下是另一個同樣深不見底的倒懸世界。穹頂上,那些散發著幽藍色冷光的、如同星辰般的晶體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構成了一幅緩慢運轉的、古老而陌生的星圖。
這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純粹的、由空間和結構本身帶來的、令人敬畏的空曠與死寂。空氣冰冷而稀薄,帶著一股古老岩石被歲月風化後的礦物氣息,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要被這片寒冷所凝固的陳舊血腥味。這裡不像陵寢,更像是一座被遺忘了時間的、巨大的神殿。
阿莉娅和衛霜的腳步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音。阿莉娅的皮鞋踩在曜石地面上,發出清脆、孤單的「嗒、嗒」聲;而衛霜的軍靴則經過特殊處理,落地聲沉悶而輕微。但即便是這樣,這兩種聲音依然被空曠的大廳無限放大,向著四面八方傳遞,產生一圈圈清晰的迴音,彷彿投入靜水的一顆顆石子。
宮務大臣在前方引路,他的步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並非在行走,而是雙腳離地半寸,如同一道在鏡面上無聲滑行的幽靈。他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十分完美的禮儀,將她們引向大廳的中央。
大廳中央,有一個同樣由黑曜石雕成的圓形平台。平台之上,一道凝實的幽藍色光柱從看不見的穹頂深處投下,精準地籠罩著一個靜靜懸浮在半空中的、哥德風格極其繁複華麗的……升降梯。 那與其說是升降梯,不如說是一個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屬和巨大的深紅色水晶構成的、如同鳥籠般的藝術品。金屬被扭曲、雕刻成無數荊棘與薔薇的形態,纏繞著那些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水晶。 「請。」宮務大臣側身,做了一個緩慢而優雅的邀請手勢。
阿莉娅沒有客氣,與衛霜一同走了進去。升降梯的內部空間比看起來要大,地面上鋪著柔軟的深紅色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升降梯沒有按鈕。當宮務大臣進入後,深紅色的水晶門如同有生命般,無聲地從兩側流淌、合攏,整個「鳥籠」便在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中,平穩地、以極高的速度向上升起。
透過水晶與荊棘的間隙,可以看到塔身內部的景象。那並非實體牆壁,而是由無數個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六邊形房間構成的複雜結構。絕大部分房間都處在恆久的黑暗之中,只有少數幾個房間裡亮著微弱的燈光,偶爾能看到一些穿著僕從服飾的身影在其中活動。
「這裡的結構……是座堡壘。」衛霜的聲音通過「心意會通」在阿莉娅腦中響起,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屬於天樞武士的凝重,「每一個單元都可以是獨立的防禦工事,火力點,或是兵營。如果發生衝突,整座塔會在瞬間變成一座絞肉機。」
「它們不是兵營,衛霜。」阿莉娅的目光穿透了那些黑暗的房間,她的神性視野能看到凡人無法看到的東西,「它們是棺材。」在她的感知中,那些黑暗的六邊形房間裡,都靜靜地躺著一個個散發著微弱生命能量的軀體。成千上萬的血族,正沉睡在各自的棺槨之中,維持著一種近乎於「待機」的生命狀態,等待著女王的召喚。「一座沉睡著整個族群的、垂直的墓園。」阿莉娅平靜地補充道。
「女王陛下不喜喧鬧,」似乎是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宮務大臣沙啞地開口,主動解釋道,「所以塔內的大部分區域,都處在『沉眠』狀態。只有在女王需要的時候,祂的子民才會被喚醒。」 「看得出來。」阿莉娅淡淡地回應,目光依舊望著外面飛速掠過的、那片由無數沉睡者構成的黑暗。
升降梯最終在塔頂停了下來,過程平穩得讓人幾乎感覺不到減速。那是一種從極速到靜止的無縫切換,顯示出其背後遠超常規的科技水準。
水晶門如融化的蠟般向兩側滑開。一股與塔下截然不同的、溫暖而芬芳的空氣撲面而來。那是一種混合了多種奇異花香、濕潤泥土和淡淡檀香的氣味,溫暖濕潤,彷彿一步從萬年冰窟踏入了熱帶雨林。
這裡,是女王的王座廳。
整個塔頂,是一個巨大得驚人的空中花園。沒有實體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由某種未知技術構成的、能完美模擬卡爾星夜空的能量穹頂。無數的星辰在「夜空」中閃爍,甚至還有一條壯麗的銀河橫貫其上,星雲的色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地流淌、變幻,美得令人窒息。地面上鋪著柔軟的、踩上去如同天鵝絨地毯般的、散發著微光的銀色苔蘚。各種只在永夜環境中才能生長的、奇異而美麗的發光植物在花園各處搖曳生姿。有的像水晶雕成的蘭花,花瓣邊緣流淌著液態的光;有的像掛滿了藍色露珠的蕨類,每一次呼吸都會讓露珠明暗交替;還有一些如同蒲公英般的植物,不時地向空氣中釋放出发光的種子,如同飛舞的螢火蟲。
一座由白色山石堆砌而成的小型瀑布從假山上流下,匯入一條蜿蜒的小溪,發出悅耳的、清脆的水聲。溪水清澈見底,水底鋪著會自動調整亮度的發光鵝卵石,偶爾還能看到幾條通體透明、骨骼散發著微光的小魚在其中無聲地游弋。
而在花園的最深處,一座由某種巨獸的純白骨骸與巨大的黑色晶石雕成的、造型極其華麗的巨大王座,正靜靜地矗立在那裡。那些骨骸被打磨得如同象牙般溫潤,卻又透著一種屬於遠古生物的、蠻荒的壓迫感。
王座之上,側身斜倚著一位女性。她看起來很年輕,甚至比阿莉娅還要年輕幾分,一頭瀑布般的白色長髮如流動的月光,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和王座的扶手裡。她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款式復古的哥德長裙,繁複的蕾絲和綢緞層層疊疊,裙擺如同一朵在永夜中盛開的黑色玫瑰,鋪滿了整個王座。
她的皮膚像最上等的漢白玉,在周圍幽藍的冷光下,泛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質感。五官精緻得如同神明最完美的造物,卻又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她沒有戴任何王冠或飾品,但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彷彿沉澱了數個世紀光陰的威嚴與傲慢,卻比任何珠寶都要奪目。 她就是米爾卡拉,阿瑪迪斯共和國境內所有血族的女王。
她沒有看走進來的阿莉娅和衛霜,只是低著頭,用一根細長的銀製小棍,優雅地、有一下沒一下地逗弄著伏在她膝頭的一隻純黑色的、長著一對小巧蝠翼的異獸。那異獸舒服地瞇著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如同磨盤滾動的滿足聲。
宮務大臣將阿莉娅兩人引到王座前十米處,便躬身退到了一旁,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徹底融入了花園的陰影裡。
大殿裡,只剩下溪流的水聲和那隻異獸發出的、滿足的呼嚕聲。
米爾卡拉似乎完全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她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展示著自己的地位與耐心。這是一場無聲的、屬於上位者之間的較量,看誰先失去鎮定。
阿莉娅也不著急。她甚至真的饒有興致地打量起旁邊一株會發光的、如同藍色珊瑚的植物,彷彿自己真的是來參觀花園的。她的神性思維早已將整個空間的能量流向、力場分佈乃至女王本人的生命徵象都掃描了一遍,結論是:一個古老的、強大的、但……靜止的生命體。像一座華麗的活化石。
「局長,」衛霜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響起,「高能量反應。威脅等級……無法估量。她給我的感覺,比之前遇到的大多數敵人都要古老。」
「放鬆點,衛霜,」阿莉娅平靜地回應,「她只是一件活著的古董。會發出聲音,但不會咬人。至少,不敢咬我們。」
最終,還是米爾卡拉先打破了沉默。那根銀製的小棍停了下來,膝上的異獸不滿地蹭了蹭她的手,被她安撫性地拍了拍。然後,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同樣是深紅色的、卻比蘇映月的眼睛更加深邃、如同兩潭沉澱了千年時光的古老血池的眼眸,落在了阿莉娅的身上。那並非一道充滿敵意的目光,但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要將人看透的重量。那是屬於捕食鏈頂端生物的、審視的目光;是屬於收藏家,在欣賞一件新奇、罕見、或許值得收藏的藏品時的目光。她的視線在阿莉娅身上停留了幾秒,又在衛霜身上一掃而過,最終,重新回到了阿莉娅的臉上。
「天樞局的最高長官,竟然是一位如此年輕的女士,真是令人意外。」她的聲音很好聽,如同大提琴般醇厚、優雅,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古老的、彷彿在吟誦詩篇的韻律,「歡迎來到我的沉眠之塔,局長閣下……」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慵懶的微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或者說,我應該叫您『皇女殿下』?」
這句話,讓站在阿莉娅身後的衛霜,瞬間繃緊了身體,手不自覺地按向了腰間。
「隨妳便。」阿莉娅的回應卻依舊平淡,彷彿對方叫出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代號。
米爾卡拉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感興趣,她輕輕笑了起來,笑聲如同風鈴般悅耳,卻帶著一絲冰冷的質感。「真是直接。看來您那高貴的血統,確實不喜歡凡人那些繁瑣的禮節。」
阿莉娅沒有理會她的調侃。她向前走了兩步,站定在王座之下,腳下的銀色苔蘚因為她的靠近而發出了更明亮的光。她抬起頭,那雙同樣是紅色的眼眸平靜地與女王對視。
「米爾卡拉·馮·卡恩斯坦,」她緩緩開口,直呼其名,「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和妳討論血統和稱謂問題的。」她停頓了一下,給予了對方一個準備聆聽的訊號,「我來,是想問妳一件事。」
「七年前,我在天樞局的檔案室實習。我的前輩,一個名叫蘇映月的人類,」阿莉娅特意強調了「人類」這個詞,「他教我,『最高效的工作方式就是什麼都不做,然後觀察雲的形狀來打發時間』。」
聽到這個描述,米爾卡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玩味的笑容。「啊……妳說的是那個有趣的孩子。『蘇映月』,水中之月,倒是個很符合他那脆弱人生的名字。」
阿莉娅無視了她的評價,繼續用那平淡無波的語調陳述著事實:「半年前,他失蹤了。」
「而現在,」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語氣雖然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質疑的壓迫感,「他躺在我的醫療艙裡,變成了一個赤瞳白髮、精神瀕臨崩潰的血族。」她微微歪了歪頭,那雙紅色的眼眸裡,神性的光輝一閃而過,讓整個花園的光線都為之黯淡了一瞬,「所以,女王陛下,妳能告訴我……」
「……這是為什麼嗎?」
阿莉娅的聲音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這片溫暖芬芳的空中花園裡,激起了一圈圈冰冷的、無形的漣漪。
溪流的水聲、植物發出的微光、穹頂上流淌的星河……所有的一切,彷彿都在她那句平靜的質問下,暫時失去了意義。
衛霜站在她身後,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局長話音的落下,整個王座廳的能量場都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變化。空氣似乎變得粘稠,溫度在不知不覺中下降了一兩度,那些原本搖曳生姿的發光植物,也像是感受到了某種壓力,停止了擺動。
王座之上,米爾卡拉臉上的慵懶笑意,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她那雙如同古老血池的深紅色眼眸,靜靜地注視著王座之下的阿莉娅,沒有立刻回答。那是一種彷彿在審視一件不知天高地厚的藝術品的目光,冰冷,淡漠,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後的、不易察覺的惱怒。那隻伏在她膝頭的蝠翼異獸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情緒的變化,不安地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了低沉的、帶有警告意味的咕嚕聲。米爾卡拉伸出蒼白而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異獸的脊背,安撫著它,也像是在安撫著她自己那被挑釁的、古老的尊嚴。良久,她才終於開口,緩緩地重複著那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絲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之事的、優雅的困惑。
「為什麼?」
她似乎覺得這個詞本身就很有趣,又重複了一遍,這次帶上了輕微的、嘲弄的笑意。
「皇女殿下,您在問我『為什麼』?」她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剛才更加冰冷,也更加傲慢,「我以為,擁有如此高貴血統的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強者』的邏輯。弱肉強食,物競天擇,這不是宇宙最根本的法則嗎?還是說,您習慣了凡人的秩序,連屬於上位者的本能都快忘記了?」
她從王座上緩緩地、第一次坐直了身體。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喚醒了一頭沉睡的巨獸。隨著她的動作,那件如同黑玫瑰般綻放的長裙,也隨之流動。一股龐大而古老的、如同深海寒流般的氣壓,從她身上無聲地釋放出來,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花園裡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溪流的水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連穹頂上流淌的星河,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衛霜在一瞬間感到了呼吸困難,彷彿有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她下意識地想要啟動天樞武士的能量護盾,卻發現自己體內的能量流轉變得極其滯澀。
然而,這股龐大的氣壓,在抵達阿莉娅身前一米處時,卻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恆久的堤壩,無聲地消融、瓦解,沒有對她造成絲毫影響。
阿莉娅甚至連衣角都沒有動一下。
「看來妳還是不明白。」阿莉娅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失望,「我不是來和妳討論哲學的,米爾卡拉。蘇映月的事,是不是妳做的。」
「是。」米爾卡拉的回答乾脆俐落,沒有絲毫掩飾的打算。她靠回王座,似乎又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姿態,但言語間的鋒芒卻絲毫未減。「我觀察了他很久。那個孩子……他很特別。」
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屬於藝術家的、欣賞完美作品時的狂熱光芒。
「你們人類的報告太過枯燥,但我還是看完了。他在『對異一組』的那些任務記錄……那不是戰鬥,那是一場場血與火的芭蕾。他的戰鬥方式不拘一格,充滿了野性的直覺和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更難得的是,他會玩。在最絕望的境地裡,他依然能找到以最小代價解決問題的方式,那不是凡人的勇敢,而是一種……享受著在刀尖上舞蹈的、藝術家般的天賦。」
「他是人類中的極品,一個完美的戰士、天生的獵手。」米爾卡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質疑的讚嘆,「這樣優秀的靈魂,讓他隨著那具脆弱的凡人軀體一同腐朽、消亡,那才是對『美』本身最大的犯罪。我賜予他永生,賜予他我高貴的血脈,讓他做我的『女兒』,將他的『藝術』永遠地延續下去,這不是恩賜嗎?我只是把他從『時間』的牢籠裡,解放了出來而已。」
「解放?」阿莉娅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裡沒有半分溫度,她甚至輕微地搖了搖頭,像是在糾正一個犯了常識性錯誤的學生,「不,妳只是出於自私,毀掉了一個本應愉快摸魚的人類。他現在躺在我的醫療艙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如何從妳這份『恩賜』中解脫出來,哪怕是死。」
「那只是蛻變前必要的陣痛,」米爾卡拉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毛蟲化蝶,總要經歷掙扎。等他適應了新的身體,適應了這份力量,他會感謝我的。至於他的精神……確實比我想像的要脆弱。不過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它打磨、雕琢,塑造成我想要的、配得上這份高貴血脈的形狀。」
「所以,」阿莉娅平靜地總結道,她的語氣變得像伊萊亞斯提交報告時一樣,冰冷而公式化,「妳承認,妳違反了《非人種族共存及權益法案》第三條第七款,『禁止在未經當事人同意或許可的情況下,對其進行強制性、不可逆的生命形態轉化』。」
「條例?」米爾卡拉像是聽到了全宇宙最好笑的笑話,再次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皇女殿下,您在跟我談論凡人的『條例』?那是寫給弱者,用來維持他們那脆弱不堪的秩序的廢紙。強者,只遵循自己的法則。就像獅子,從不需要徵求綿羊的同意。」
「我的法則就是,」她的聲音驟然變冷,那雙紅色的眼眸中,殺意如實質般一閃而過,「我看中的東西,就屬於我。」
隨著她話音的落下,整個空中花園的光線,都瞬間被黑暗吞噬。穹頂上的星河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純粹的虛無。那些發光的植物失去了光澤,溪流停止了流動,連聲音彷彿都被這片黑暗吸收殆盡。一股冰冷的、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徹骨寒意,籠罩了整個空間。衛霜感到自己的身體,連同思維,都像是要被這股寒意徹底凍結。但阿莉娅,依舊站在那裡,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座上那個被黑暗籠罩的身影,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這片死寂中清晰可聞。
「看來,跟妳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阿莉娅緩緩地抬起了右手。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發,也沒有任何華麗的光影特效,她只是,輕輕地,打了一個響指。
「啪。」
隨著一聲清脆的、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的聲响,時間,停止了。
那籠罩一切的黑暗凝固了,如同被瞬間凍結的墨汁。那刺骨的寒意也靜止了,變成了一種純粹的、不再流動的「低溫」概念。米爾卡拉臉上那傲慢的表情,她眼中那尚未散去的殺意,她身後那瀑布般的銀色長髮,甚至連她說話時微微張開的、優美的唇形,都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影像,徹底定格在了這一瞬間。
衛霜發現自己又能動了。但她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幅完全靜止的、詭異的立體畫。她甚至能看到女王釋放出的黑暗能量,那些由純粹負能量構成的、肉眼不可見的觸鬚,就那麼僵硬地懸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她驚駭地看著眼前這如同神蹟般的一幕,看著女王那凝固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姿態。這不是她所能理解的任何一種超能力,這是一種……對世界底層規則的、完全的支配。
「我說過,衛霜,」阿莉娅的聲音在她腦海中平靜地響起,她甚至還有閒暇轉過頭,對衛霜露出一個安撫性的、淺淺的微笑,「她只是一件活著的古董。很華麗,很珍貴,但終究……是屬於過去的遺物。」
然後,她轉回頭,邁開腳步,踩著那些同樣凝固了光芒的銀色苔蘚,一步一步,緩緩地走上了通往王座的台階。她的腳步聲,是這個靜止的世界裡,唯一存在的聲音。
她走到米爾卡拉的面前,停了下來。她近距離地打量著這位永夜女王,就像在欣賞一座栩栩如生的蠟像。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女王那凝固的、因憤怒而微微繃緊的臉頰。然後,她的手指向 上,從女王那瀑布般的、靜止的銀色長髮中,輕輕地、抽出了一根。那根銀髮在她的指間,彷彿也失去了所有物理特性,僵硬得如同一根銀絲。
做完這個,她又彎下腰,將那隻同樣被定格在女王膝頭的、保持著驚恐姿態的蝠翼異獸,抱了起來,在懷裡掂了掂。「還挺沉。」她低聲評價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抱著這隻「時間標本」,緩緩走下台階,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再次抬起手,又打了一個響指。 「啪。」 時間,恢復了流動。
光明,溪流,芬芳,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間回到了這個空中花園。那刺骨的寒意如退潮般消失,彷彿剛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是一場錯覺。
王座之上,米爾卡拉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前一秒的傲慢與冰冷。但下一個瞬間,她的感官接收到了海量錯亂的訊號——她感覺到了自己心臟的跳動,聽到了溪流的聲音,聞到了花香,看到了重新亮起的星河……她的思維無法處理這「消失」的一秒所帶來的斷層,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然後,她那雙沉澱了千年時光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無法掩飾的……恐懼。這恐懼並非來自對死亡的畏懼,而是來自一種更深層次的、對自身存在被徹底否定的戰慄。她僵硬地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膝頭。她心愛的寵物不見了。然後,她看到了正站在王座之下,一手抱著她那隻正在瑟瑟發抖的寵物,另一隻手,則在指間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根屬於她的白色長髮的……阿莉娅。
在剛才那一片「不存在」的時間裡,對方悄無聲息地走上了她的王座,取走了她的東西。而她,這個永夜的女王,這個自認為已經站在了生命形態頂點的存在,對此一無所知。這不是力量的壓制,也不是速度的超越,這是維度的碾壓。是一種將她連同她所掌控的空間,都當作一件玩物隨意擺弄的、神明般的權能。
「現在,」阿莉娅將那隻還在瑟瑟發抖的異獸,輕輕放到地上,由著它連滾帶爬地逃回自己主人的腳邊。然後,她抬起眼,平靜地看著王座上那個臉色煞白、連嘴唇都在微微顫抖的女人,緩緩開口。
「我們可以好好談談,關於『新時代規則』的問題了嗎?」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RbsKZeMh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