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
阿瑪迪斯星的天空依舊陰沉,雨雖然停了,但厚重的雲層如同壓實的鉛塊,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單調的、缺乏生氣的灰白光線下。沒有風,空氣濕冷而滯重,讓人的心情也跟著沉悶下來。 天樞局位於南區的秘密空港,一架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誌的「幽蝠」級高速突擊艦,正靜靜地懸停在起降平台上。它的外形如同一柄鋒利的匕首,艦體表面覆蓋著能夠吸收絕大多數探測訊號的隱形塗層,在陰沉的天光下,幾乎要與背景融為一體。空港地面工作人員的調度指令在公共頻道裡繁忙地交錯,但沒有一條是關於這架「不存在」的飛船的。它像一個幽靈,安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艦橋內,阿莉娅和衛霜已經就位。
兩人都換上了便服。阿莉娅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百褶裙,外面依舊是那件卡其色的風衣,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準備去聽講座的普通大學生。衛霜則是一身黑色的勁裝,勾勒出她緊實矯健的身材,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幹練的馬尾,氣質凌厲,與周圍精密的儀器融為一體。
「目標航線已確認,」衛霜的聲音通過「心意會通」,在阿莉娅的腦海中響起。她正坐在駕駛座上,纖長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熟練地劃過,檢查著飛船的各項參數,「南區外環航道,目標,卡爾星。躍遷引擎預熱完畢,隨時可以出發。預計航行時間四十五分鐘。」
「嗯。」阿莉娅應了一聲。她沒有坐在為指揮官預留的、擁有最高權限的座位上,而是隨意地靠在冰冷的舷窗邊,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全像星圖。那片由無數光點和線條構成的三維宇宙,在她紅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深邃的光。
「卡爾星,」她淡淡地開口,像是在陳述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資料,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一顆被其母星潮汐鎖定的行星,始終只有一面朝向恆星。這導致它的一面是恆常的白晝,另一面則是恆常的黑夜。對於畏懼陽光的種族來說,是個完美的搖籃。血族最早的幾個殖民星球,都選擇了類似的環境。」
「我讀過麗薩副局長的報告,」衛霜一邊進行著最後的起飛確認,一邊回應道,「永夜城是卡爾星上唯一的城市,人口約三百萬,其中血族裔約佔百分之四十,其餘大部分是從事夜間經濟和特殊礦產開採的人類雇員。那裡……很繁華,甚至被譽為『長久不落幕的浪漫之都』。」
「是的,很繁華。」阿莉娅的目光沒有焦點,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一個建立在永夜之上的、靠販賣『哥德式浪漫』與『長生種神秘』來吸引遊客和投資的、巨大的主題公園。只是這個公園裡的『演員』,是真的會吸血而已。」
飛船在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後,無聲地升空。艦橋的舷窗瞬間切換為全景模式,灰色的雲層如幕布般向上拉開,露出雲層之上那片被陽光照得一片燦爛的、蔚藍色的天空。但飛船沒有絲毫停留,而是繼續向上,穿過稀薄的平流層,最終,將阿瑪迪斯星那顆巨大的、藍白相間的星球拋在了身後。
引力井的束縛被徹底掙脫,衛霜推動了躍遷引擎的控制桿。
窗外的宇宙在一瞬間被拉伸、扭曲,化作一片由無數色彩構成的、流光溢彩的光之隧道。四十五分鐘的航程,就在這片超越了時空概念的瑰麗光芒中一閃而過。
當「幽蝠」級突擊艦退出躍遷航道時,一陣輕微的、如同琴弦撥動般的震顫傳遍了整個艦體。舷窗外的光芒褪去,重新露出了那片深邃而靜謐的星空。一顆奇特的星球,佔據了視野的大半。
它的半邊,是被近距離的恆星炙烤得一片金黃的、彷彿有熔岩在流淌的沸騰沙漠;而另外半邊,則是深邃的、點綴著無數城市燈火的無盡黑夜。在晝夜交界的那條「晨昏線」上,狂暴的能量風暴撕扯著大氣,形成了一道持續不熄的、紫紅色的巨大閃電牆。
黑白分明,涇渭森然,如同宇宙中一枚詭異的棋子。
「已抵達卡爾星停泊軌道,」衛霜的聲音再次響起,「大氣層准入信標已確認,未偵測到任何敵意掃描。我們隨時可以降落。」
「走吧。」阿莉娅淡淡地說。
飛船沒有遭遇任何攔截,如同一顆黑色的隕石,平穩地穿過卡爾星稀薄的大氣層,向著那片黑夜中燈火最璀璨的區域飛去。
永夜城到了。
與阿莉娅別墅上空看到的、被雨水模糊的燕陽夜景不同,永夜城的夜景,是一種清澈的、水晶般的絢爛。由於沒有日夜交替,整座城市的光源設計都經過了精心的藝術化處理。巨大的哥德式建築群並非由冰冷的探照燈照亮,而是其建築材料本身就在散發著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色光芒。狹窄而蜿蜒的街道上,流光溢彩的復古懸浮車如螢火蟲般穿梭,道路兩旁,生長著巨大的、能自身發光的、如同柳絮般的植物,它們銀白色的枝條在從不停歇的微風中搖曳,向空氣中灑下無數星星點點的、淡藍色的螢光孢子。這裡沒有燕陽那種鋼鐵叢林的壓迫感,反而更像是一個沉浸在恆久午夜裡的、充滿了浪漫與幻想的童話之都。
飛船最終降落在城市的中央空港。這裡的建築風格模仿著古老的教堂,高聳的穹頂上繪製著繁複的星圖,無數的飛行器在預設的軌道上有序地起降。空港內人來人往,非常繁忙,能看到許多背著行囊、臉上帶著興奮與好奇表情的人類遊客,也能看到一些身著華服、神情淡漠、邁著優雅步伐的血族,在人群中穿行而過。人類與血族,在這裡構成了一種奇妙的、井然有序的共生景象。 阿莉娅和衛霜走出飛船,立刻就有一位穿著黑色燕尾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戴著單片眼鏡的老者,迎了上來。他的身後,還跟著兩排穿著統一的深紅色制服、腰間佩戴著細長佩劍的血族護衛。他們站得筆直,如同雕塑,身上散發著冰冷而精悍的氣息。
「阿莉娅局長,衛霜部長。」老者微微躬身,姿態十分完美,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精準。他的聲音沙啞,卻字正腔圓,帶著一種屬於舊時代貴族的獨特韻律,「鄙人是女王陛下的宮務大臣,陛下已恭候多時。」
他顯然早已知曉她們的身分和來意,甚至連她們的飛船何時抵達都計算得一清二楚。這是一場精心安排的、禮節周全的下馬威。
「米爾卡拉休息好了?」阿莉娅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只是在問候一位賴床的鄰居。
宮務大臣臉上那禮節性的微笑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固,單片眼鏡後的眼皮不易察覺地跳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原狀:「女王陛下隨時恭候您的拜訪,局長閣下。」
「那就好。」阿莉娅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了空港外那片流光溢彩的華麗城市,「我以為,她會忙著準備冊封儀式,沒空見我這個小小的檔案處實習生。」
這句話,像一根看不見的、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現場所有虛偽的禮節,直直地扎進了對方那份屬於古老貴族的驕傲裡。
宮務大臣臉上的微笑徹底消失了。他那雙渾濁的、彷彿沉澱了數個世紀時光的眼睛裡,終於透出了一絲真正的凝重。他不再將眼前的存在當成一個年輕的人類女孩,而是作為一個對等的、甚至更高位的權力實體。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阿莉娅,那眼神彷彿要穿透她凡人的皮囊,去窺探那背後令人生畏的本質。
最終,他什麼也没說。因為他知道,任何言語上的辯駁,在這份洞悉一切的、強大的力量面前,都毫無意義。他只是再次躬身,這一次,比剛才更深了一些,姿態也更加謙卑。
「……這邊請。」
一輛由兩匹通體漆黑的骷髏馬拉著的華麗馬車,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空港的貴賓出口。那並非真正的骨骸,而是一種由暗影能量構成的、模擬出的形態。它們的眼眶中燃燒著幽藍色的靈魂之火,每一次呼吸,都會從鼻孔中噴出兩團肉眼可見的、冰冷的白色霧氣。它們安靜地站在那裡,卻散發著一種讓周圍的人類遊客下意識遠離的恐懼氣息。
阿莉娅沒有絲毫猶豫,和衛霜一同坐了進去。車廂內很寬敞,內壁由黑色的天鵝絨包裹,座椅柔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乾枯玫瑰和舊羊皮紙的混合香氣。 馬車在一陣極其平穩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中緩緩啟動。它沒有輪子,而是懸浮在離地半米的高度,由骷髅馬無聲地牽引著,匯入了城市的主幹道,向著那座位於城市最中心、最高聳的、如同黑色利劍般直插天際的尖塔駛去。
透過車窗,衛霜看到了這座城市更多的細節。人類和血族混居在一起,奇妙地維持著一種表面的和諧。有血族經營的酒吧,門口掛著「歡迎夜班人類前來小酌」的全像招牌;也有人類開設的餐廳,專門提供各種口味的、裝在精緻高腳杯裡的合成血漿。街邊的商店裡,既有人類工匠製作的銀飾,也有血族藝術家雕刻的、風格詭異的石像。
「真是個奇特的城市。」衛霜輕聲感慨。
「一個巨大的、自給自足的生態系統。」阿莉娅看著窗外,淡淡地說,「只要他們遵守最基本的規則,天樞局就不會干涉。但現在,有人把手伸得太長了。」
馬車最終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一片巨大的、由黑色曜石鋪就的廣場上。廣場的盡頭,便是那座巨塔的本體——「沉眠之塔」。它比在遠處看時更顯得宏偉,塔身並非光滑的平面,而是布滿了無數繁複的、如同荊棘般的浮雕,在城市自身的冷光下,折射出深邃而神秘的光澤。整座塔如同一柄刺破永夜的黑色長矛,散發著一種亙古不變的、令人敬畏的死寂。 宮務大臣為她們打開車門,微微躬身。
「局長閣下,部長閣下,」他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響起,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迴音,「女王陛下,就在塔頂等您。」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那扇看起來如同山壁般厚重的塔門,在一陣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轟鳴聲中,緩緩地向兩側滑開。
一股冰冷的、混雜著古老塵埃與淡淡血腥味的空氣,從門後的黑暗中湧出。
「這裡的能量場很壓壓抑。」衛霜的聲音通過「心意會通」在阿莉娅腦中響起,她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
「只是歲月的重量而已,」阿莉娅平靜地回應,「別被它影響。」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vKUjbxQ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