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扇由藤蔓與古樹編織的拱門,就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沾滿糖霜的手硬生生拽進了一個高飽和度的萬花筒。
這裡不僅是視覺上的光怪陸離,更是一種對感官的全面入侵。空氣黏稠得像是某種半凝固的果膠,每一次呼吸,肺泡裡都像是被灌進了一口甜得發苦的糖漿。原本屬於 G-EXPO 動漫展的嘈雜人聲、電子音效,在這裡被一種詭異的、彷彿是從音樂盒裡發出的單調旋律所取代。
那旋律在循環,一遍又一遍,沒有休止符。
蘇映月剛邁出第一步,身體就猛地向下一沉。
「唔!」
她發出了一聲悶哼,感覺雙腿像是突然掛上了千鈞重的鉛塊。腳下那原本應該是大理石的地面,此刻變成了一塊巨大的、散發著螢光的粉色軟糖。她的靴子深深地陷了進去,一直沒入腳踝。那種黏膩、濕滑的觸感順著鞋底傳來,彷彿有無數張看不見的小嘴正在貪婪地吮吸著她。
不僅如此。
隨著她的陷入,以她為圓心,半徑兩公尺內的「軟糖地面」開始迅速變色。原本粉嫩可愛的顏色,在接觸到她身上那股冰冷、肅殺的復仇氣息後,瞬間發黑、潰爛,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淤泥。
「哎呀!好臭!好臭!」
「是誰把這種髒東西帶進來的?」
周圍原本沉浸在幸福中的「遊客」們——那些穿著 Coser 服裝、臉上掛著僵硬笑容的普通人,突然齊刷刷地停下了動作。他們轉過頭,數百雙空洞而狂熱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蘇映月。那種眼神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看到精美畫卷上出現墨點時的、純粹的「排斥」與「糾正慾」。
幾朵長著人臉的向日葵扭過頭來,對著蘇映月張開了滿是尖牙的嘴,發出了嬰兒啼哭般的尖叫。
蘇映月下意識地想要拔出腳,但那黑色的淤泥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地纏繞著她,甚至順著她的小腿向上攀爬。她體內的源血因受到挑釁而沸騰,那把在精神世界裡打磨了數日的「恨意匕首」嗡嗡作響,想要破體而出,將這噁心的世界撕碎。
但這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她的恨意越強,周圍環境的排斥反應就越劇烈。
「不想變成這塊地毯的肥料,就把妳的殺氣收回去。」
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莉婭站在她身旁。與蘇映月的狼狽不同,她並沒有陷下去。她就像一片沒有任何重量的羽毛,輕盈地「浮」在軟糖之上。她那澄紅色的眼眸裡,此刻燃燒著一種比恨意更純粹、也更「正面」的火焰——那是對「斷罪之劍」模型勢在必得的貪婪。
在這個唯心主義的領域裡,「想要」也是一種快樂。
「這裡的規則不僅是『快樂=輕盈』,」阿莉婭冷冷地掃視著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遊客和怪異植物,「它還有一個防禦機制:排異。任何負面情緒在這裡都會被具象化為汙穢,然後被整個環境消化掉。」
「那……那我該怎麼辦?」蘇映月咬著牙,額頭上冷汗直冒。她越是掙扎,陷得越深,那黑色的淤泥已經沒到了她的小腿肚。
「既然學不會快樂,那就學會『偽裝』。」
阿莉婭的手指在蘇映月的肩膀上輕輕一點。
「嗡——」
一股淡粉色的、帶著明顯「阿莉婭風格」(即對遊戲周邊的狂熱)的精神波紋,順著她的指尖,強行覆蓋在了蘇映月的體表。就像是給一個身懷利刃的刺客,強行套上了一件充滿了童趣的玩偶服。
那股黑色的淤泥在那層粉色光芒的照耀下,發出了「滋滋」的聲響,不甘心地退去了。蘇映月感覺腳下一輕,那種令人窒息的吸附力終於消失了。
「這是我的『廚力』,借妳一點。」阿莉婭收回手,嫌棄地在風衣上擦了擦,「省著點用,別讓妳的恨意把這層皮給燒穿了。在這個鬼地方,合群才是最好的隱身。」
蘇映月喘息著,將腳從坑裡拔出來。她看著周圍那些重新恢復了笑臉、不再盯著她的遊客,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她竟然需要靠著阿莉婭對一個遊戲模型的執念,才能在這個充滿了「快樂」的世界裡立足。
「走。A 區在那個方向。」
阿莉婭沒有給她太多感慨的時間。她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最高的、由無數積木和鮮奶油堆砌而成的螺旋高塔。雖然這裡的空間結構是混亂的,但她已經在腦海中將那張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 G-EXPO 場館地圖,與眼前這個扭曲的樂園進行了強制重疊。
「如果那個妖精王沒有把展台的位置亂改的話,雪豹娛樂的展區就在那座塔的下面。」
兩人不再停留,向著高塔的方向快速移動。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景象就越發離奇。原本的動漫展攤位變成了一個個巨大的蘑菇屋;售賣周邊的櫃台變成了噴吐著彩帶的噴泉;而那些原本應該是維持秩序的保全,此刻變成了一個個騎著單輪車、手裡拋著彩球的小丑。
「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停下,也不要回應。」阿莉婭低聲警告道,「這裡的每一個 NPC,都是一個捕食者。牠們不吃肉,吃妳的理智。」
話音剛落,幾個騎著單輪車的小丑就發現了她們。
「哎呀呀!兩位新朋友!」
一個小丑怪叫著衝了過來,他的臉塗得慘白,嘴角用紅油彩畫出一個誇張的笑臉。他手裡拿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氣球,那氣球上畫著各種哭泣、憤怒、悲傷的表情。
「要氣球嗎?要氣球嗎?」小丑攔住了她們的去路,單輪車在原地蹦跳著,那張大臉幾乎貼到了蘇映月的鼻尖,「只要把妳們的不開心吹進氣球裡,就能飛起來喔!就能變得輕飄飄的喔!」
蘇映月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濃烈的、發酵過度的糖果味,胃裡一陣翻騰。她的「偽裝」在劇烈波動,恨意幾乎要壓制不住。
「滾開。」
阿莉婭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那個小丑。
「哎呀?這位客人的脾氣好大呀!」小丑並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眼角的油彩都擠在了一起,「脾氣大好啊!脾氣大說明能量足!來嘛,來嘛,把妳的憤怒給我……」
他伸出手,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尖,突然裂開,變成了五根細長的、如同吸管一樣的觸鬚,蠕動著探向阿莉婭的額頭。
「我讓妳,滾、開。」
阿莉婭沒有動,甚至沒有抬手。她只是微微瞇起了那雙紅色的眼睛,在心底,將那個一直壓抑著的、屬於「神」的開關,輕輕撥動了一絲。
「轟!」
一股無形的、並非物理層面、而是源於「位格」層面的恐怖衝擊,以她為中心,瞬間爆發!
那不是恨意,也不是快樂,而是高維生命對低維生物的「蔑視」。
那個小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他那五彩斑斕的身體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乾癟、扭曲,然後「波」的一聲,炸成了一團毫無意義的彩色煙霧。
周圍原本想要圍上來的其他小丑和妖精,被這股氣息一衝,嚇得尖叫四散,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旁邊的草叢和鮮奶油裡。
「……敬酒不吃吃罰酒。」
阿莉婭整理了一下並沒有亂的衣領,那副「暴躁老姊」的氣場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蘇映月。
「看什麼?趕時間。」
她指了指前方那座越來越近的高塔,眼中燃燒著名為「限定版」的熊熊烈火。
「誰也別想耽誤我拿到那把劍。」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o37qRSXx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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