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
當那陣超越了物理極限的、完全由「廚力」驅動的狂飆終於停下時,蘇映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扶著路邊一根巨大的、粉紅色的棒棒糖路燈,彎下腰,發出了一聲雖遲但到的乾嘔。
儘管她的胃裡只有那點合成血和代餐,根本吐不出什麼東西,但這並不妨礙她的半規管向大腦發出嚴重的抗議。剛才那短短幾十秒的「瞬移」,給她的感覺比在「塔納托斯之繭」裡被精神風暴洗禮還要糟糕。
「到了。」
阿莉婭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聽起來神清氣爽,甚至還有些意猶未盡。她站在那裡,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仰頭注視著前方,那雙偽裝成天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一片光怪陸離的景象。
蘇映月好不容易才平復了翻湧的胃酸,擦了擦嘴角,順著阿莉婭的視線看去,然後——她徹底愣住了。
按照之前的地圖顯示,這裡應該是淞海市國際會展中心的北廣場,一個由鋼筋、玻璃和極簡工業風的灰色地磚構成的現代建築群。
但現在,矗立在她們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無比的、彷彿是用鮮奶油、餅乾和各色寶石堆砌而成的「童話城堡」。
原本宏偉的玻璃帷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蜿蜒生長的巨大藤蔓,藤蔓上掛滿了發光的彩色燈籠果。入口處的安檢閘門不見了,變成了一張張長著大嘴、笑嘻嘻的巨型向日葵。而在城堡的最頂端,原本應該懸掛著 G-EXPO 巨幅海報的地方,現在飄揚著無數彩色的旗幟,上面繪製著各種看不懂的、充滿了塗鴉風格的笑臉圖案。
空氣中瀰漫的那股甜膩香味在這裡達到了頂峰,簡直就像是把一百家甜點店同時炸飛了之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這……這是動漫展現場?」蘇映月感覺自己的常識正在遭受持續不斷的暴擊。
「從空間座標上來說,是的。」阿莉婭淡定地回答,「但從概念上來說,這裡已經被『重寫』了。那個幕後黑手,把這一整塊區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固有結界』。」
她指了指前方,「看那裡。」
在那個由兩棵巨大的、相互纏繞的古樹構成的拱門前,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
隊伍裡的人,正是之前失蹤的那些遊客和參展者。但此刻,他們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受害者。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 Cosplay 服裝——騎士、魔法師、機甲駕駛員……每個人都在笑。
那種笑,不是禮貌的微笑,也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被抽離了所有煩惱、只剩下純粹多巴胺分泌的、癡迷的笑。他們手拉著手,哼著不知名的歡快小調,身體隨著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手風琴音樂搖擺著,一步步走向那個拱門。
而在拱門下,並沒有保全或驗票員。
只有一個懸浮在半空中、大概只有巴掌大小、長著一對透明蜻蜓翅膀的……小東西。
牠有著類人的外表,皮膚是淡綠色的,穿著一身用花瓣編織的小裙子,手裡拿著一根像是指揮棒一樣的細樹枝。每當有一個人走到牠面前,牠就會揮舞一下樹枝,灑下一片金色的粉末。
「那是什麼?」蘇映月警惕地瞇起了眼睛,她的血族本能告訴她,那個看似可愛的生物,身上散發著一種令她極度不適的、古老而詭異的氣息。
「妖精(Fae)。」阿莉婭給出了答案,「一種生活在亞空間夾縫裡、以人類的情緒——尤其是『極樂』——為食的能量生物。在古老的傳說裡,牠們通常是惡作劇和誘拐兒童的代名詞。看來,我們的對手是個喜歡復古風格的傢伙。」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隊伍的末尾。
因為阿莉婭那身「普通女學生」的打扮和蘇映月那身(被阿莉婭強行換上的)帶有蕾絲花邊的白色連身裙,她們混在這一群奇裝異服的 Coser 裡,竟然顯得有些樸素,但並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隊伍行進得很快。
蘇映月注意到,那個小妖精並沒有收取任何門票或證件。每當有人走到牠面前,牠只是伸出小手,在對方的額頭上輕輕一點。
然後,一顆小小的、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光球,就會從那個人的額頭飄出來,落入妖精掛在腰間的一個小布袋裡。
被取走光球的人,臉上的笑容會瞬間變得更加燦爛、也更加空洞,然後歡天喜地地跑進城堡裡。
「那是……記憶?」蘇映月低聲問,她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不完全是。」阿莉婭冷靜地分析道,「那是『煩惱』。準確地說,是關於『現實世界』的記憶和焦慮。那個妖精拿走了他們對『房貸』、『工作』、『截稿日』的記憶,只留下了『我想玩』這個念頭。對於這些人來說,這確實算得上是……入場券。」
很快,輪到她們了。
那隻小妖精拍打著翅膀,飛到了蘇映月面前。牠有著一張精緻得有些失真的小臉,眼睛是純粹的黑色,沒有眼白。
「歡迎來到無憂無慮的樂園~!」牠的聲音尖細、高亢,像是指甲劃過黑板的變調版,「想要進去嗎?只要交出一點點『沉重』的東西就可以囉!把妳心裡那些黑漆漆、硬邦邦的煩惱都給我吧!」
牠嬉笑著,伸出細長的手指,點向蘇映月的額頭。
蘇映月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她的身後是阿莉婭,退無可退。她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看著那根手指越來越近。
然而,就在指尖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
「滋——!!!」
一聲如同滾油潑在冰塊上的刺耳聲響驟然爆發!
小妖精像是觸電了一樣,發出一聲尖叫,猛地縮回了手。牠的指尖冒著黑煙,像是被強酸腐蝕了一樣。
「呀啊啊!好燙!好苦!好臭!」
小妖精摀著手,在空中劇烈地翻滾著,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原本的嬉笑瞬間變成了驚恐和厭惡。牠指著蘇映月,尖聲叫道:
「妳是壞孩子!妳的心裡……全是毒藥!黑色的、黏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毒藥!妳是個……充滿了怨恨的怪物!」
隨著牠的尖叫,周圍原本鮮豔欲滴的花朵,在靠近蘇映月半徑兩公尺的範圍內,瞬間枯萎、發黑,化作了灰燼。腳下那柔軟的蛋糕地面,也變成了乾裂、發臭的沼澤。
周圍那些原本沉浸在快樂中的遊客們,紛紛停下了動作,轉過頭,用一種空洞而詭異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蘇映月。
那種眼神,就像是一群正在享受美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個要把他們叫醒的惡鬼。
「滾出去!滾出去!」小妖精揮舞著樹枝,原本金色的粉末變成了黑色的荊棘,試圖驅趕這個不速之客,「這裡不歡迎帶著『恨』的客人!」
蘇映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體內的源血在躁動,那把「恨意匕首」在精神世界裡瘋狂震顫,想要衝出來將眼前這個聒噪的小東西撕碎。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的瞬間——
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一把按住了蘇映月顫抖的肩膀。
「抱歉,我家妹妹正處於中二叛逆期,昨晚剛跟家裡吵了一架,心情不太好。」
阿莉婭從蘇映月身後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自然的、充滿了歉意的「姐姐式」微笑。她自然而然地將蘇映月拉到了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個小妖精的視線。
「妳說誰是……」蘇映月剛想反駁,就被阿莉婭在背上狠狠掐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把話嚥了回去。
「哦?另一位客人?」小妖精警惕地看著阿莉婭,鼻子抽動著,似乎在嗅她身上的味道,「妳身上……沒有那種臭味。但是……妳也沒有『快樂』的味道。妳是空的。」
「我當然不是空的。」
阿莉婭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她緩緩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我只是……把我的『快樂』,藏得比較深而已。」
她閉上眼,在腦海中,瞬間調取了那把「斷罪之劍」1:1模型的全像數據圖,以及她這三年來每一次搶購失敗時的不甘、每一次看宣傳片時的激動、以及此刻即將得償所願的……那種雖然混雜著神性、但依舊極為純粹的「執念」。
那是屬於一個頂級模型玩家加資深玩家的、燃燒的靈魂!
「嗡——」
一團耀眼的、粉紅色的光芒,在阿莉婭的掌心凝聚。那不是普通的快樂,那是一種經過了高度提純、壓縮、甚至帶著一絲狂熱信仰味道的……「究極期待」。
這團光芒一出現,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那股甜膩的香氣被這股更霸道、更純粹的氣息瞬間沖散。
小妖精的眼睛瞬間瞪圓了。牠的嘴巴張大,口水都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對於以情緒為食的牠來說,如果普通人的快樂是糖果,那阿莉婭手中的這團光,簡直就是……最高純度的海洛因!
「好……好香!好濃!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小妖精像一隻看到了燈火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撲了上來,圍著阿莉婭的手掌瘋狂轉圈,那種貪婪和渴望幾乎要從牠的眼睛裡溢出來。
「這是『愛』。」阿莉婭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是對美好事物的、至死不渝的追求。」
她手腕一翻,將那團光球輕輕拋給了小妖精。
「夠付兩個人的門票了嗎?」
「夠了!夠了!太夠了!」小妖精一把抱住那團比牠身體還大的光球,整個人都陶醉得快要融化了。牠甚至顧不上去管那個渾身散發著「臭味」的蘇映月,只是胡亂地揮了揮手中的樹枝。
「進去吧!進去吧!貴賓!超級貴賓!」
原本阻擋在拱門前的荊棘迅速退去,一條鋪著紅地毯的通道自動在兩人腳下鋪開。
阿莉婭收回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回了那種冷淡的表情。她拉起還在發愣的蘇映月,大步走進了那扇大門。
「走吧。」她低聲說道,「第一關過了。」
蘇映月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抱著光球、一臉癡迷的小妖精,又看了看前面那個雖然穿著學生裝、卻氣場兩公尺八的局長,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那個,」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妳剛剛給牠的,真的是『愛』嗎?」
阿莉婭頭也沒回,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那是『貪婪』。」
「只不過,包裝得好看一點罷了。」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y6224FP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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