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呼嘯,將阿莉婭那件卡其色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
她站在黑色飛船敞開的艙門口,腳下是那片翻湧不息、覆蓋了整個淞海市中心商務區的翠綠色霧海。那霧氣黏稠得像是一鍋正在熬煮的翡翠湯,偶爾翻騰起的氣泡裡,折射出詭異的七彩光暈。即便是在這萬米高空,那股甜膩到令人髮指的、混合了松針與漿果的香氣,依舊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試圖以此掩蓋住那底下被吞噬的鋼鐵叢林。
「準備好了嗎,前、輩?」
阿莉婭回過頭,看向身後那個緊緊抓著艙門扶手、臉色比平時還要蒼白幾分的蘇映月。雖然用了敬稱,但她那雙偽裝成天藍色的眼眸裡,卻閃爍著一種即將要去「踢館」的、毫不掩飾的暴躁與興奮。
蘇映月嚥了一口口水。她看了一眼腳下那深不見底的綠色深淵,又看了一眼阿莉婭那副「誰也別想攔著我買周邊」的決絕表情,知道現在說什麼「要不再偵查一下」之類的廢話都是徒勞的。
「……準備好了。」她深吸一口氣,體內的源血開始緩緩加速流動,黑色的指甲無聲地伸長,扣進了金屬扶手。
「那就——跳!」
話音未落,阿莉婭已經向後仰倒,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毫無畏懼地墜入了那片未知的迷霧之中。
蘇映月咬了咬牙,鬆開手,緊隨其後。
失重感瞬間包裹了全身。凜冽的氣流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視野中的景物在急速拉伸。那片翠綠色的霧海在她眼中極速放大,像一隻張開了巨口的綠色怪獸,等待著吞噬這兩個不知死活的闖入者。
然而,就在她們的身體接觸到霧氣表面的那一瞬間,預想中的衝擊並沒有到來。
沒有撞擊,沒有阻力,甚至連下墜的重力感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蘇映月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棉花糖裡,又或者是一缸黏稠的蜂蜜中。周圍的世界在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刺耳的風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輕快、歡脫、充滿了童話色彩的手風琴音樂,不知從何處響起,縈繞在耳邊。
那令人作嘔的失重感也變成了輕飄飄的懸浮感。她驚愕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並不是在「墜落」,而是在……「飄落」。
就像一片羽毛,或者一顆蒲公英的種子。
周圍不再是灰暗的現實世界,而是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彩飽和度高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奇異空間。原本應該是鋼筋混凝土的摩天大樓,此刻變成了一根根巨大的、直插雲霄的彩色棒棒糖;那些盤旋的高架橋,變成了由彩虹鋪就的溜滑梯;而在空氣中漂浮著的,不再是塵埃,而是無數發著光的、如同肥皂泡般的彩色球體。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
蘇映月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她伸出手,試圖抓住身邊飄過的一個粉色氣泡。指尖觸碰的瞬間,氣泡「波」的一聲碎裂,化作了一群指甲蓋大小的、半透明的光之蝴蝶,翩翩起舞。
「這叫『認知濾網』的實體化,」阿莉婭的聲音在她下方響起。
蘇映月低頭看去,只見阿莉婭正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身體筆直,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姿態,慢悠悠地向下「飄」去。她的表情依舊冷淡,那雙紅色的眼睛正飛快地掃視著四周,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這裡的空間規則被改寫了,」阿莉婭淡淡地解釋道,「物理法則讓位給了『意象』。在這裡,『重力』不是由質量決定的,而是由妳的『心情』決定的。妳越輕鬆,就越輕;妳越沉重,就越重。」
正如她所說,蘇映月因為內心的緊張和警惕,以及那份始終壓在心頭的復仇之重,下落的速度明顯比阿莉婭要快一些。她不得不努力調整心態,試著去想一些「輕鬆」的事情——比如阿莉婭昨晚打遊戲輸給她的那罐可樂——身體這才勉強輕盈了一些,追上了阿莉婭的節奏。
兩人最終「著陸」了。
腳下的觸感並非堅硬的柏油路,而是一種柔軟的、富有彈性的觸感,就像是踩在一塊巨大的海綿蛋糕上。
這裡原本應該是 G-EXPO 的主會場入口廣場。但現在,這裡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沒有圍牆的遊樂園。
無數穿著各式各樣 Cosplay 服裝的人——或者說,曾經是人類的「遊客」——正漫步在這個五彩斑斕的世界裡。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於狂熱的、整齊劃一的幸福笑容。沒有人奔跑,沒有人爭吵,甚至沒有人因為排隊而焦躁。
每個人都慢悠悠的,手裡拿著憑空出現的冰淇淋或氣球,眼神迷離而滿足,彷彿只要站在這裡,就已經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好可怕……」蘇映月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這種極度的、虛假的「美好」,比赫卡忒太空站裡的屍山血海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在這裡,她感覺不到任何名為「痛苦」、「焦慮」或「疲憊」的情緒,空氣裡只有純粹的、經過提純後的「快樂」。
這種快樂太濃了,濃得像化不開的糖漿,糊住了人的口鼻,讓人窒息。
「別被帶偏了,」阿莉婭冷哼一聲,目光穿過人群,鎖定了遠處一個依稀能看出原本形狀的、巨大的展館輪廓,「那種『快樂』是這類精神系領域最常見的麻醉劑。一旦妳開始享受它,妳的自我意識就會開始溶解,最後變成這遊樂園裡的一塊磚。」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失去了訊號、只剩下離線地圖的終端機。
「我的『斷罪之劍』發售展台在 A 區,也就是原來的中心館。」她指了指那個方向,「按照物理距離,直線走過去大概八百公尺。走。」
她邁開腳步,氣勢洶洶地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蘇映月連忙跟上。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她們明明是朝著那個巨大的展館直線前進的,周圍的景物也在不斷後退。但是,無論她們走了多久,那個展館與她們之間的距離,看起來竟然……完全沒有縮短!
甚至,有一種越來越遠的錯覺。
「……鬼打牆?」蘇映月停下腳步,有些喘息。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一種莫名的、心理上的疲憊。她發現自己每走一步,腳下的地面都會傳來一種若有若無的阻力,就像是在黏稠的沼澤裡跋涉。
阿莉婭也停了下來。她瞇起眼睛,看著那個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遙不可及的目標。
「不是鬼打牆,」她冷靜地分析道,「是『定義』變了。」
她轉過身,看向旁邊一個正在玩旋轉木馬的路人。那個路人明明只是在原地轉圈,但他臉上那種極度渴望、極度興奮的表情,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以光速衝刺。
「在這裡,『距離』不是用公尺或者公里來衡量的,」阿莉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似乎看穿了這個領域的把戲,「是用『興趣』和『渴望』。妳越是渴望到達某個地方,那個地方對妳來說就越『近』;反之,如果妳只是帶著某種功利性的、或者敵對的目的去接近,那個地方就會無限『遠』。」
「唯心主義迷宮?」蘇映月愣了一下,「那我們怎麼辦?難道我們要假裝很想去那裡玩?」
「假裝沒用。這裡的規則直指潛意識。」阿莉婭搖了搖頭。
她忽然轉過頭,看著蘇映月。蘇映月的臉色有些難看,她的腳下,那片柔軟的「海綿蛋糕」地面,此刻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黑色,並且像是有生命一樣,試圖纏繞住她的腳踝。
「而且,妳還有個更大的麻煩。」阿莉婭指了指蘇映月的腳,「妳太『恨』了。」
蘇映月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周圍半徑一公尺內的地面,都已經枯萎、發黑,原本五彩斑斕的花朵只要一靠近她就會瞬間凋零。
「這個領域的基礎規則是『快樂』與『無憂』,」阿莉婭解釋道,「而妳,蘇映月,妳現在的靈魂裡裝滿了『復仇』和『恨意』。在這個世界看來,妳就是一個行走的、散發著劇毒的汙染源。世界在排斥妳。」
「那我該怎麼辦?」蘇映月有些慌了。她試著拔出腳,卻發現那黑色的地面像柏油一樣黏人,「我……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別控制。」
阿莉婭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蘇映月的手腕。
「既然這裡的規則是『快樂』就能縮短距離,」阿莉婭的那雙紅色眼眸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那我就讓它看看,什麼叫『為了得到限量版周邊而爆發出的、究極的快樂』。」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蘇映月驚恐地感覺到,阿莉婭身上的氣息變了。
那股一直以來如深淵般冰冷、理智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純粹的、狂熱的、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廚力」。
那是對《最終神域》的愛,是對那把「斷罪之劍」的執著,是對即將入手心愛之物的、最純粹的期待與渴望。這股情緒是如此強烈,如此真實,甚至在阿莉婭的周身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粉紅色的氣場!
「抓緊了!」
阿莉婭猛地睜開眼,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名為「死宅之魂」的熊熊烈火。
「我們要……飆車了!」
還沒等蘇映月反應過來,阿莉婭腳下的地面突然像被某種力量壓縮了一樣,劇烈地皺縮起來。原本遙不可及的八百公尺距離,在阿莉婭那股龐大到足以扭曲現實的「渴望」面前,瞬間失去了意義。
「嗖——!!!」
兩人就像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周圍的景色化作了五彩斑斕的線條向後飛逝。那不是跑,那是瞬移!
「啊啊啊啊——!!!」
蘇映月的尖叫聲被拉得很長,迴盪在這個充滿歡聲笑語、卻又詭異無比的糖果色地獄裡。
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比怪物更可怕的,是一個為了買周邊而徹底釋放了自我的阿莉婭。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FePsOA6n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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