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口混合了龍舌蘭花蜜清甜的法式炒蛋消失在唇齒間。阿莉婭放下銀製的餐叉，叉子與骨瓷盤輕輕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這聲脆響，像是某種信號，宣告了這頓完美的、充滿了人性光輝的早餐正式結束。
她拿起餐巾，優雅地按了按嘴角。此刻的她，坐姿端正，金色的馬尾一絲不苟，白色的襯衫領口平整得沒有一道褶皺。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屬於「凡人」的睏倦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快速處理資訊的、屬於「天樞之長」的冷靜與專注。
蘇映月剛喝完最後一口「CR-7」，那股溫和的暖流還在胃裡迴盪。她看到阿莉婭這副嚴陣以待的模樣，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她以為，阿莉婭正在瀏覽什麼機密情報，或者正在與那個潛伏在暗處的「墮星者」進行著某種無形的數據博弈。
阿莉婭的手腕上，那個看似普通的透明終端機忽然震動了一下，彈出了一個鮮紅色的、帶有倒數計時讀秒的加粗彈窗。
「……出事了？」蘇映月放下空瓶，聲音有些發緊。
「嗯。」阿莉婭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眉頭緊鎖，彷彿面臨著宇宙毀滅級的危機，「出大事了。」
她伸出手指，並未直接解釋，而是將面前的虛擬光幕向蘇映月的方向一推，那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妳看。」
蘇映月屏住呼吸，目光投向那片光幕。她已經做好了看到「星球毀滅倒數」、「S 級異種入侵」或者是「瓦萊里烏斯二號體暴走」的心理準備。她的手指甚至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桌沿上，準備隨時跳起來應對戰鬥。
然而，映入她眼簾的，卻不是什麼戰術地圖或通緝令，而是一張色彩斑斕、充滿了復古像素風格與高飽和度霓虹配色的……巨幅海報。
海報的背景是《最終神域》中那個標誌性的、崩塌的「神之迴廊」，而在廢墟之上，一把斷劍插在王座旁，散發著淒厲而神聖的冷光。海報中央，用誇張的、閃爍著流光的藝術字體寫著一行大字：
【第 42 屆銀河復古遊戲與動漫博覽會（G-EXPO）——淞海站】
而在海報的最下方，用醒目的金色加粗字體標註著一行正在倒數計時的小字，字字泣血般珍貴：
《最終神域》十週年限定——1:1 還原「斷罪之劍」模型。全長 1.4 米，鈦合金龍骨鑄造，劍身採用奈米級全像蝕刻技術還原了遊戲內的「神滅」符文，劍柄鑲嵌真·黑曜石。附帶製作組全體核心成員親筆簽名的收藏證書，以及遊戲內絕版稱號「斷罪者」兌換碼。全宇宙限量 100 把，現場排隊，先搶先贏！
蘇映月：「……」
她那剛剛才建立起來的、對「神明」的敬畏，再一次，出現了絲絲裂痕。她看著那個倒數計時，又看了看阿莉婭那張嚴肅得彷彿在思考哲學終極問題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額？」
「額？！」
「這何意味？」她有些艱難地問道。
「這是『聖地』。」阿莉婭的聲音低沉而嚴肅，眼中燃燒著一種比面對米爾卡拉時還要熾熱、還要執著的光芒，「那把劍，我預購了整整三年，三年！每次都被那些該死的搶票機器人和黃牛搶光。這次現場發售，還要驗資排隊，為了這一天，我已經提前背熟了會場的消防通道圖，計算了三種最優逃跑路線，甚至還準備了兩個備用的分身帳號用來搶號，這次，我勢在必得。」
她關掉光幕，站起身。那副居家的慵懶氣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雷厲風行的氣場。
「去換衣服。」她對蘇映月下達了指令，「那裡是『戰場』，但不是妳的那種戰場。別穿妳那身像烏鴉一樣的作戰服，也不要穿這身睡衣，給我穿得像個去享受假期的國中生。我們去淞海。」
「……我也去？」蘇映月指了指自己，一臉茫然，「可是……我不用去上米爾卡拉的課嗎？」
「給妳請天假。」阿莉婭已經開始在自己的終端機上預定航線了，她的手指快作的盧，「妳需要見見世面，老是待在這個屋子裡妳會發霉的。」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在蘇映月那張略有血色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而且，」她補充道，「那裡人很多，陽氣重，正好幫妳沖沖身上的『陰氣』。妳需要看一點……活著的、熱鬧的東西。」
……
一小時後。
一艘偽裝成了普通民用穿梭機的黑色飛船，從燕陽市南區空港緩緩升空，匯入了前往銀河系南旋臂——「淞海市」的繁忙航線。
淞海市，阿瑪迪斯共和國的經濟心臟，一座建立在無數跨海大橋與反重力平台之上的、終年不夜的賽博都市。
當飛船穿過厚重的雲層，開始降落時，蘇映月透過舷窗，看到了這座不夜城。
今天，這座城市似乎格外喧囂，即便是在萬米高空，都能感覺到那種躁動的熱浪。那是一片光怪陸離的鋼鐵叢林。無數摩天大樓如同刺破蒼穹的長劍，聳立在灰色的海面之上。全像霓虹廣告看板在樓宇間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網，巨大的鯨魚投影在空中悠然游弋，發出的鯨鳴聲經過合成處理，迴盪在城市上空。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巨大的全像布條——全部都是 G-EXPO 的宣傳。巨大的機甲戰士影像在樓宇間虛空對撞，激起的虛擬火花灑落在大街小巷。懸浮列車的軌道旁，掛滿了各種二次元角色的應援旗幟。
這裡充滿了慾望、金錢、科技，以及狂熱的快樂與生機。
蘇映月下意識地往座椅裡縮了縮。這種屬於「人類」極致繁華的壓迫感，讓她這個「異類」本能地感到不安。她覺得自己像一個闖入了舞會的老鼠，格格不入。
「別怕。」
阿莉婭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她換回了她最習慣的那身常服——一件剪裁俐落的白色襯衣，領口繫藍綠色的絲帶，外面披著那件標誌性的、質感極佳的卡其色風衣。下身是一條藍黑色的百褶裙，裙襬下，透著微光的黑色絲襪包裹著她修長的雙腿，腳上踩著一雙棕色的小皮鞋。
她沒有戴墨鏡，也沒有做任何偽裝，那頭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她這身打扮既幹練優雅，又帶著一絲屬於學生的青春氣息，完美地融入了動漫展這種包容性極強的環境。她似乎察覺到了蘇映月的緊張。
「在這裡，沒人在意妳是誰。」阿莉婭操控著飛船，平穩地滑入空港的泊位，「在淞海，只要妳有錢，就算妳是隻直立行走的蜥蜴，也是尊貴的客人。」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群剛下飛船、穿著奇裝異服、揹著巨大道具武器的年輕人，「看到那個揹著兩米長大劍的蜥蜴人了嗎？那是某家跨星際物流公司的 CEO；那個戴著貓耳裝飾的仿生人，是聯邦稅務局的高級審計員。在 G-EXPO，身分和種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妳的愛有多深。」
飛船停穩。艙門開啟。
一股混合著海風的鹹腥、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大都市喧囂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一種混合了無數人呼吸、汗水、電流和麻辣燙味道的複雜氣息。
阿莉婭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走吧，」她率先邁開腳步，風衣的衣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揚起，毫無遮掩地走入空港的喧囂中，「我們的目標是——G-EXPO 主展館，A 區，暴雪展區。」
然而，就在她的腳尖剛剛踏上淞海市空港那光潔如鏡的合金地面的一瞬間——
「滴——！滴——！滴——！」
一陣急促的、刺耳的、代表著最高優先級的紅色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從她手腕上的個人終端機裡炸響！
這聲音在喧鬧的空港大廳裡顯得格外突兀，引得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
阿莉婭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她那原本輕鬆、期待的眼神，在一秒鐘內徹底冷卻，變成了一片死寂的冰湖。
那是天樞局的 A 級緊急通訊請求。只有在發生足以威脅城市安全的大規模異常事件時，才會啟用。
她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腕，看著那個瘋狂閃爍的紅色圖示，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她接通了通話，兩道全像投影，同時彈了出來，懸浮在她面前。
左邊，是林澪那張寫滿了焦慮的熊貓眼圈；右邊，則是衛霜那張冷若冰霜的臉，背景是正在高速移動的戰機駕駛艙。
「局長！」林澪的聲音又快又急，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妳在哪？檢測到您的座標離開了燕陽市範圍！出大事了！」
「我在……」阿莉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寫著「淞海歡迎您」的巨大全像招牌，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幾分，「……我在出外勤。」
「外勤？」衛霜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她飛快地掃了一眼任務列表，「我在今天的行事曆上沒有看到任何外勤安排。」
「……臨時起意的機密任務。」阿莉婭面不改色地胡扯，試圖蒙混過關，「說正事。怎麼了？」
「淞海市。」
林澪沒有糾結她的藉口，直接調出了淞海市的市中心地圖。在地圖的最中央，有一大塊區域，被標記成了令人心驚的「黑色」。
「就在十分鐘前，」林澪語速極快地匯報導，「淞海市中心，正在舉辦『G-EXPO』動漫展的主會展中心，以及周邊的三個街區，突然消失了。」
「什麼？」阿莉婭愣住了，音調陡然拔高。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林澪解釋道，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是被一種未知的迷霧覆蓋。所有進入那個區域的人，無論是遊客、警察還是我們的外勤探員，都在進入迷霧的瞬間失去了聯繫。沒有能量反應，也沒有戰鬥痕跡，就像是……被那個世界『吞』掉了。」
「而且，」衛霜補充道，她的背景音裡充滿了引擎的轟鳴聲，顯然正在全速趕來，「根據外圍監視器最後傳回的畫面……那些走進迷霧的人，臉上沒有恐懼，而是在……笑。」
「笑？」蘇映月在一旁聽得毛骨悚然。
「是的，笑。」衛霜的聲音沉了下去，「他們丟掉了手中的相機、螢光棒和剛買的周邊，像是一群看到了天堂大門的信徒，爭先恐后地湧入那片迷霧。然後……笑得非常幸福，就像做了一個永遠不願醒來的美夢。」
阿莉婭沉默了。
她慢慢地抬起頭，透過空港巨大的落地窗，看向遠方。
在遠處，那座城市的中心，在那片本該是全宇宙最熱鬧、最喧囂、也是她此行目的地的地方，此刻，正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如同夢境般的翠綠色薄霧。
而在那片薄霧的中心，正是 G-EXPO 的主會場，暴雪展區的位置，是她的「斷罪之劍」模型所在的地方，是她等了三年的東西。甚至，她那個已經排了一半隊、眼看就要拿到號的「代排機器人」，這會也已經陷在裡面了。
阿莉婭那雙沒有任何遮掩的眼眸，緩緩地、危險地瞇了起來。一股實質般的低氣壓，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讓經過她身邊的路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紛紛避讓。
「……很好。」
她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了兩個字。那聲音裡沒有所谓的正義感，只有一種最純粹的、被人搶走了心愛玩具的、滔天的怒火。
「……不管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它完了。」
「走。」
阿莉婭轉過身，那件卡其色的風衣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她沒有再看一眼那個巨大的全像歡迎招牌，而是邁開步子，徑直走向了剛剛才離開的黑色飛船。她的步伐很快，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像是踩在敵人的心臟上，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節奏感。
蘇映月愣了一下，隨即小跑著跟了上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阿莉婭身上那股原本平和的氣息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她在沉眠之塔面對米爾卡拉時還要恐怖的、即將爆發的低氣壓。阿莉婭現在就像一個滿懷期待的孩子，在拆開禮物的瞬間發現盒子是空的，那種委屈與憤怒混合在一起，足以燒毀理智。
「我們……直接過去嗎？」蘇映月小心翼翼地問道，她甚至不敢太大聲呼吸。
「直接過去。」阿莉婭頭也不回，聲音冷得掉渣，「林澪，給我一條最近的航線。不管什麼禁航區和航空管制，給我一條直達那個該死的會展中心上空的直線。如果有攔截無人機，就遠程駭掉它們。」
「明白！」林澪的聲音從終端機裡傳出，帶著一絲興奮的顫音，「航線已規劃，正在為您遮蔽淞海市航管局的雷達訊號。局長，請繫好安全帶，這將是一次暴力入場。」
黑色飛船的艙門剛剛合攏，引擎便發出低沉的轟鳴，噴口噴出藍色的幽光。它沒有像來時那樣規規矩矩地排隊起飛，而是原地拔高，以一種近乎於垂直的角度，蠻橫地衝破了空港的限高力場，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刺入了淞海市那繁忙而擁擠的空中交通網。
幾分鐘後，飛船懸停在了淞海市中心商業區的上空。
透過駕駛艙的單向玻璃，阿莉婭親眼看到了那所謂的「異常」。那是一幅荒誕而美麗的畫面。淞海市，這座由鋼鐵、玻璃與霓虹構成的賽博森林，此刻，它的正中央，被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塊。那片包含了 G-EXPO 主會場、兩座五星級酒店以及三條繁華商業街的巨大區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湧著的翠綠色濃霧。
那霧氣並不濃渾，反而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如同翡翠般通透的質感。它在陽光下緩緩流動，變幻出各種奇異的形狀，時不時還會折射出一道道絢麗的彩虹。在周圍那些灰暗冷硬的摩天大樓的襯托下，這片翠綠色的霧海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美得驚心動魄。它就像一滴落在精密電路板上的綠色油彩。
「沒有邊界……」阿莉婭站在舷窗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片霧海，眼中倒映著那詭異的翠綠，「它沒有物理上的邊界。空間被折疊了。」
她伸出手指，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劃過，彷彿在觸摸那層看不見的屏障。「妳看那些路。」
蘇映月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那些通往會展中心的高架橋和懸浮軌道，在接觸到霧氣的瞬間便消失無蹤，像是一幅畫到了邊緣，線條突兀地隱沒在了畫布的留白裡。
而在霧氣的邊緣，無數輛懸浮警車和救護車閃爍著紅藍色的警示燈，拉起了長長的封鎖線。但這封鎖線似乎毫無意義，因為蘇映月看到，有不少圍觀的市民，正一臉痴迷地、如同夢遊般，試圖越過封鎖線，走進那片霧裡。他們臉上的表情，正如衛霜所說，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詭異的幸福。
「那是……什麼味道？」蘇映月忽然抽了抽鼻子。即使隔著飛船的氣密層，她那敏銳的血族感官，依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無孔不入的氣息。
那是一股……極其濃郁的、混合著松針、濕潤泥土、野花以及某種熟透了的漿果發酵後的原始森林的氣息。這股氣息是如此的清新，如此的誘人，以至於蘇映月感覺自己那顆冰冷的心臟，都忍不住輕輕跳動了一下。
「是誘餌。」阿莉婭冷冷地說道，她轉過身，「準備空降。」
她走到艙門邊，一把拉開了紅色的緊急開啟拉桿。狂風呼嘯著灌入機艙，吹亂了她那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卻吹不散她眼中的寒意。
「蘇映月，跟緊我。記住米爾卡拉教妳的——別信妳的眼睛和鼻子。」
阿莉婭回過頭，看著那片翠綠色的霧海，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不帶一絲溫度的笑意。
「既然他們想玩，」她說，「那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oknV6T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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