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月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在那場充滿了史詩 BGM、可樂氣泡和阿莉婭那興奮吼叫的「BOSS 戰」落幕後，一股比她之前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戰鬥、甚至是被迫轉化時的痛苦，都要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她的意識。她的大腦在強行「當機」了三天、又被迫「開機」當了幾個小時的「遊戲助手」後，終於不堪重負，徹底罷工了。她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阿莉婭的身邊，回到了那個客房。
……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是被一陣溫暖的香氣「勾」醒的。
那不是「CR-7」那種冰冷的、帶著鐵鏽與工業甜味的「代餐」氣息。而是一種……一種她只在最高級餐廳的廚房才聞到過的、極其複雜而又完美融合的香氣。
那裡面，有上等奶油被加熱到攝氏 48 度時散發出的濃郁堅果香；有新鮮雞蛋與鮮奶油混合後，在平底鍋裡低溫凝固時，那種恰到好處的、滑嫩的鮮香；甚至還有一絲……一絲極其罕見的、產自某個偏遠星系的「金邊龍舌蘭」花蜜的清甜。
這股香氣，像一隻溫暖的手，將她的意識從那片沉睡的黑暗中，強行拽了出來。蘇映月有些茫然地坐起身，她發現，自己正躺在那個冰冷空曠的客房裡。房間裡空無一人，但身上不知何時，被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同樣帶著陽光與紅茶氣息的毛毯。
客廳裡，那台懸浮在半空中的遊戲螢幕，已經徹底暗了下去，那場持續了三天三夜的「神域之戰」，終於落下了帷幕。茶几上，依舊是一片狼藉——空了的可樂罐、揉成一團的洋芋片包裝袋，以及那兩個被隨意丟棄的、沾著些許手汗的控制器。
陽光，比昨天更明亮。
蘇映月赤著腳，踩在了那片被陽光曬暖的地毯上。她循著那股香氣，像一隻被高級貓薄荷吸引的貓，一步一步，走向了那間她從未踏足過的廚房。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讓她那顆剛剛才開始重新「格式化」的大腦，再次陷入「當機」的畫面。
阿莉婭正站在廚房的中島前。她不再是昨天那個「遊戲宅」。她那頭柔順的金色長髮，已經被一根黑色的髮帶一絲不苟地束成了俐落的高馬尾。她換下那身皺巴巴的居家服，穿上了一套剪裁合身的、白色的居家襯衫和米色長褲。她那張精緻的臉上不帶任何妝容，卻在晨光的映照下，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瓷器。
阿莉婭正在做早餐，她沒有使用任何家事機器人，那台被她罵去「充電」的「小塵埃」，安靜地待在走廊盡頭的充電樁上，閃爍著微弱的待機藍光。
阿莉婭正一手握著一個銀色的、造型簡潔的平底鍋。她的手腕，以一種極其穩定而富有韻律的、常人根本無法做到的頻率，輕輕地抖動著。鍋裡，那份金黃色的、混合了鮮奶油與起司的法式炒蛋，正隨著她的動作，在鍋底「滑」出一層層完美的、如同絲綢般的褶皺。而在她身旁，那台復古的烤麵包機，剛剛「叮」的一聲，彈出了兩片吐司。那吐司被烘烤的顏色，是毫無瑕疵、如同藝術品般的「焦糖金色」。
這個畫面，是如此的專業，如此的賞心悅目，以至於蘇映月一時間，竟然無法將眼前這個神清氣爽、動作優雅得如同星際名廚的神，與那個癱在沙發上、狂灌可樂、大罵「廢物」的遊戲宅，聯繫在一起。
「……阿莉婭？」蘇映月下意識地、小聲地叫了她一聲。
阿莉婭的手腕，在聽到聲音的瞬間，猛地一停。然後，她以一個極其流暢的「甩鍋」動作，將那份滑嫩到完美的法式炒蛋，精準地、不差分毫地，倒在了那片金黃色的吐司麵包之上。
「……嘖。」
她發出一聲被打擾了「施法」的咋舌聲。她轉過頭，那雙紅色的、燦若星辰的眼眸，此刻也因為那場長達三天的「鏖戰」，而帶著一片濃重的、屬於「凡人」的疲憊與惺忪。
「……醒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妳睡得像塊石頭。」
「妳……在做早餐？」蘇映月看著那份堪稱「藝術品」的早餐，有些艱難地、問出了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她甚至還聞到了空氣中那絲龍舌蘭花蜜的甜香，原來是阿莉婭在炒蛋的最後，淋上了一小勺。
「嗯。」阿莉婭打了個哈欠，隨手抓起旁邊的一隻馬克杯，給自己倒了半杯冰牛奶，「『小塵埃』那個鐵罐頭，太吵了。而且，」她看了一眼那份完美的早餐，面不改色地、將它端到了自己面前，「那隻 BOSS，打得我『元氣大傷』。我需要轉移一下注意力。」
她指了指那台雙開門的巨大冰箱。「妳要嗎？」她問。
蘇映月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問得一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不……我……」她小聲說，有些猶豫，「我現在……還不太想吃那個。」那股香氣確實誘人，勾起了她屬於人類時的味覺記憶，但她那剛剛才適應了「CR-7」的身體，似乎還在本能地排斥著這種需要複雜「消化」的食物。她更習慣那種冰冷的、直接轉化為能量的「燃料」。
「哦，」阿莉婭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也是，剛睡醒，『引擎』還沒預熱。」她沒有再勉強，而是用那隻拿著牛奶杯的手，隨意地、指了指冰箱的另一側，「那妳那份，還在老地方。冷藏室第三格，『CR-7』，標籤上寫著。」
她的語氣，是如此的理所當然，就像在對一個合租的室友說：「妳的外送在冰箱裡。」
「……自己拿。」
蘇映月再次愣住了。她忍不住問道：「妳……很會做飯？」
「會嗎？」阿莉婭似乎對這個評價沒什麼概念，她已經坐到了吧台前，開始用叉子，切下第一塊那如同絲綢般的炒蛋，「我只是……嚴格按照食譜上寫的來做而已。」
她將那口完美的炒蛋送入口中，咀嚼了幾下，然後，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像是在分析「墮星者」基因序列的語氣，評價道：「溫度，時間，分子結構。做飯，不過是一場變數可控的『化學實驗』。它比《最終神域》裡那個 P2 階段的 BOSS，要簡單多了。至少，食譜不會像那個該死的 BOSS 一樣，在我即將通關的時候，突然變招。」
「……」
蘇映月在原地站了幾秒鐘。她看著阿莉婭，看著她毫不在意地、享用著那份「完美」的早餐，一邊還在個人終端機上，專注地瀏覽著《最終神域》的官方論壇，似乎是在……查看著別人是怎麼評價她那場「慘烈」的 BOSS 戰的。
蘇映月緩緩地走了過去，她打開了那扇冰冷的、散發著白色寒氣的冰箱門。如阿莉婭所說，在第三格，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排封裝好的、印著「CR-7」字樣的、如同高級果汁般的「代餐」。她拿出了一瓶，而後關上冰箱門，走到了阿莉婭的……對面，拉開了那張高腳吧台椅，坐了下來。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阿莉婭那極其輕微的、用銀質餐具切割著吐司的「咔嚓」聲，和蘇映月那同樣輕微的、轉開「代餐」瓶蓋的「嘶嘶」聲。
陽光，從她們身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灑了進來，將她們兩人的身影，一同籠罩在了那片溫暖的、金色的晨光之中。一份，是熱氣騰騰的、充滿了「人性」與「技巧」的、完美的早餐；一份，是冰冷刺骨的、充滿了「科技」與「妥協」的、非人的「食物」。
蘇映月握著那瓶冰冷的「代餐」，小口小口地，喝著。她看著眼前這個「神」，看著她那束俐落的金色馬尾，看著她那因為看到某篇貼文（「那個 BOSS 明明用『火法』卡 BUG 就能過，原 PO 為什麼要硬幹？」）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她那身乾淨的居家襯衫。她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這瓶冰冷的、非人的「食物」。然後，她那顆冰封了半年的、早已被「恨意」與「絕望」填滿的心，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她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暖意。
她想，這或許就是阿莉婭所說的，那份屬於她的「新的人生」。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Br0yDC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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