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月被阿莉婭抓著手腕，從沙發上硬生生拽了起來。溫暖的觸感，讓她冰冷的皮膚彷彿被燙了一下。她踉蹌地站著，雙腿因為長時間的靜坐而有些發麻，視線也因為突然的起身而陣陣發黑。她的大腦因為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徹底顛覆了她「工具」邏輯的變故，而陷入了當機。她茫然地看著阿莉婭，看著這個剛剛才因為遊戲失敗而暴躁不已、睡眼惺忪，頂著一頭亂髮，此刻卻又用那種不容反駁的、理所當然的語氣，命令她去遞可樂的後輩。
她……到底想幹什麼？遞可樂？這種……這種充滿了「人味」的、瑣碎的、毫無「意義」的事情？
「還愣著做什麼？」阿莉婭鬆開手，看到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眉頭皺得更緊了，「BOSS 的狂暴 BUFF 還有十五分鐘就要刷新了，我沒時間等妳進行光合作用。快去。」她似乎是想起了遊戲，但目光卻並未完全離開蘇映月，那份催促帶著一種強行將對方拉回現實的意味。她推了蘇映月一把，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命令。
蘇映月被她推得一個踉蹌，身體的本能終於壓過了大腦的混亂。她那套冰冷的工具邏輯，在阿莉婭這種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話面前，被撞得支離破碎。她無法理解，但她的身體，卻在她的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本能地、服從了那個更簡單直接的指令——「去洗個澡。」
她像一個被設定了新程式的木偶，轉身，步伐僵硬，甚至有些同手同腳地走向了那間阿莉婭指給她的客用浴室。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被陽光曬暖的地板上，那份屬於「家」的溫度，讓她感覺陌生而怪異。
當厚重的磨砂玻璃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將客廳裡那充滿了史詩感的 BGM 和阿莉婭那「可惡，差一點」的、小聲的咒罵隔絕在外時，浴室裡那私密空間的安靜，才讓蘇映月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她才終於有了一絲「活」過來的實感。
她站在那間比她過去那個單身公寓的臥室還要大的浴室裡。牆壁和地面都鋪設著帶有天然紋路的灰白色大理石，倒映著頂燈柔和的光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氛氣味。她看著鏡子裡那個蒼白赤瞳、如同陌生人般的「怪物」。她那身黑色的作戰服，在過去的三天裡，因為她那自虐般的「冥想」，早已被冷汗浸透了數次，此刻正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她那過分纖細、甚至有些病態的輪廓，散發著一股……她自己都無法忍受的酸腐氣息。
阿莉婭說……「燻臭了她的沙發」。
蘇映月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羞恥感。她有些笨拙地、甚至帶著一絲自我厭棄地，脫下了那身作戰服，赤著腳踩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那股涼意讓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而後，她打開了淋浴。
「嘩——」
滾燙的熱水從那如同小型瀑布般的蓮蓬頭中淋下，將她那冰冷的身體包裹起來。那股久違的熱度讓她有些不適地繃緊了身體，但蒸汽迅速瀰漫開來，模糊了鏡子裡那個讓她厭惡的身影。那溫暖的水流沖刷著她的皮膚，彷彿也在沖刷著她靈魂深處那層厚厚的「外殼」。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任由那溫暖的水流將她徹底包裹。
她想起了阿莉婭那雙紅色的、帶著「起床氣」的、卻又無比明亮的眼睛。想起了她那句「是我那個……教會我怎麼摸魚的前輩。」
她不是「工具」。至少，在這個阿莉婭的眼裡，她不是。她是一個……「麻煩」的前輩。
蘇映月站在熱水下，任由那水流沖刷著她蒼白的臉。她緩緩地、抬起了那雙連米爾卡拉的威壓都無法使其彎曲的手臂。然後，她抓起了旁邊那瓶散發著濃郁柑橘香氣的沐浴乳，以一種近乎於虔誠的姿態，開始……清洗這具早已被她自己拋棄的身體。
……
二十分鐘後。
蘇映月推開浴室的門，一股混合著柑橘清香和水氣的暖流隨之湧出。她站在門口，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純棉居家服。衣服柔軟的布料摩擦著她剛剛被熱水浸潤過的皮膚，帶來一種陌生的舒適感。那股被陽光曬過的乾燥香氣，混合著阿莉婭身上淡淡的紅茶味，像一層無形的、溫暖的繭，將她包裹起來，讓她那顆總是緊繃的心，不由自主地鬆懈了一瞬。
客廳裡，那首充滿了戰鬥號角的史詩 BGM，已經攀升到了最高潮。螢幕上，巨大的紫色火焰 BOSS 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無數華麗的技能特效如同煙火般炸開，幾乎要將整個畫面都淹沒。
阿莉婭依舊陷在沙發裡，但她坐直了身體，那頭亂蓬蓬的金髮已經被她隨意地在腦後紮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馬尾。她那雙紅色的眼眸，此刻正專注到了極點，瞳孔中只倒映著螢幕上那片狂暴的數據與火焰，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了她和那個虛擬的敵人。她的手指在那個小小的控制器上，已經快得幾乎要搓出火星，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回來了？」
她來不及回頭，只能從那幾乎要屏住的呼吸裡，擠出了三個含糊的字。那聲音，因為極度的專注而顯得有些發緊。
「……嗯。」蘇映月有些局促地、小聲地回應著。她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浴室裡的溫暖和客廳裡的「戰場」氛圍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讓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演員。她那剛被熱水「燙」過的身體，還帶著一絲不習慣的「暖意」，與客廳裡那股因為遊戲而變得有些「狂熱」的冰冷殺氣格格不入。
她下意識地，又想縮回那個離她最遠的、安全的「角落」。那裡安靜，沒有人會注意到她。
「坐這。」
阿莉婭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再次響起。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急促，也更不耐煩。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用空著的左手手肘，「砰砰」地、用力敲了敲自己身旁那個緊挨著她的位置。那動作，帶著一種「別擋著我操作」的暴躁。
蘇映月渾身一僵。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被阿莉婭敲擊的位置上。那裡，離那個正散發著神性威壓（雖然此刻大部分威壓都用來打遊戲了）的存在，不足半米。她甚至能聞到阿莉婭身上那股更清晰的、混合著紅茶與陽光的乾燥氣息。那是屬於「神」的領域，一個她本能地想要遠離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地帶。但阿莉婭的命令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不容拒絕。她看著那個正打得天昏地暗的遊戲畫面，又看了看阿莉婭那因為專注而顯得有些緊繃的側臉，她那剛剛才被熱水「活化」的大腦，再次陷入了「當機」。去，還是不去？理智告訴她應該保持距離，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或許是對阿莉婭那份「前輩」認可的回應，或許只是單純地被那股蠻橫的命令所裹挾——讓她無法後退。
「愣著做什麼？！」阿莉婭那暴躁聲音，再次響起，幾乎是在咆哮，「BOSS 要丟『滅世』AOE（範圍傷害）了！躲不開就要滅團了！可樂！冰的！快！」
「哦……哦！」
這聲近乎於歇斯底里的咆哮，終於像一記重錘，敲醒了蘇映月那混亂的思緒。她被吼得一個激靈，也顧不上什麼恐懼和猶豫了，幾乎是本能地、一個箭步衝了過去，在那柔軟的沙發上坐下。然後，她便手忙腳亂地、在那張堆滿了各種零食包裝袋（洋芋片、巧克力棒、能量飲料空罐）的茶几下，找到了那個小小的、正散發著絲絲寒氣的車用冰箱。
她的手，此刻因為過度的緊張和那份突如其來的「日常感」衝擊，在那冰箱門小小的卡榫上，笨拙地摳了兩次，都沒能打開。那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感覺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廢物！」阿莉婭那咬牙切齒的咒罵，從頭頂傳來。螢幕上，她的角色剛剛因為一個微小的操作失誤，被 BOSS 巨大的紫色爪子狠狠拍飛了出去，血條瞬間掉了一大截。她顯然是把這份挫敗感，直接遷怒到了旁邊這個連冰箱都打不開的「助手」身上。那股不加掩飾的怒意，讓蘇映月渾身一顫。她也顧不上什麼「禮貌」和「恐懼」了。那股被罵作「廢物」的屈辱感，混合著一種「不能在後輩面前丟臉」的奇異好勝心，讓她那屬於「諾克圖娜」的、冰冷的「恨意」，在這一刻，被她以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灌注到了指尖！
「咔噠」一聲，那個小小的卡榫，被她用一種近乎於「拆卸」的力道，粗暴地、應聲掰開了！
她看也沒看，直接從裡面抓起一罐冰冷的、罐身還帶著凝結水珠的可樂，甚至都來不及看清是什麼牌子、什麼口味，就那麼猛地、塞進了那隻正向她伸來的、白皙修長的手裡。
「嗤——」
阿莉婭頭也不回地單手接過，拇指在那冰涼的金屬拉環上一彈，「啪」的一聲，拉環應聲而開。她仰起頭，也顧不上什麼形象，對著瓶口，「咕咚咕咚」地，就灌下去了小半罐。冰冷的、帶著強烈氣泡刺激感的液體，順著她的喉嚨一路滑下，瞬間壓下了她那因為 BOSS 戰而升起的肝火和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的喉嚨。那股從內而外的冰涼感，甚至讓她因為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發燙的大腦，都冷靜了一瞬。
「……呼。」她滿足地打了個輕微的嗝，將那股碳酸氣從胸腔裡釋放出來。那聲音很輕，卻在這充滿了史詩 BGM 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接地氣。
「看好了，」她一邊說，一邊將那罐喝了一半的可樂隨手放在了腳邊的地板上，甚至沒有去看一眼，彷彿篤定它不會倒。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螢幕上，「2 階段，這個 BOSS 的 AI 會變得很賊。它所有的重擊，都會有一個零點三秒的、極難被察覺到的抬手動作。同時，它肩膀上那塊紫色的水晶，在它準備重擊前，會有一個極其快速的亮度變化……」
她竟然……就這麼自然而然地，開始給蘇映月「解說」起了戰況。她的語氣，從之前的暴躁，迅速切換回了一種屬於資深玩家的、帶著一絲炫耀意味的冷靜與專業。彷彿蘇映月不是一個剛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血族，而只是一個坐在她旁邊圍觀大神打遊戲的、什麼都不懂的「新手」。
蘇映月徹底愣住了。她就那麼傻傻地、保持著一個剛剛遞完可樂、手還懸在半空中的姿態，坐在那裡，看著那個近在咫尺的、沐浴在晨光中的、阿莉婭的側臉。
陽光將她那金色的馬尾映照得如同燃燒的火焰，幾縷汗濕的髮絲貼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她那雙紅色的眼眸，此刻，卻只倒映著那片充滿了數據、火焰與紫色水晶光芒的、虛擬的「戰場」。她的嘴唇微微抿著，隨著戰況的變化，偶爾會因為緊張而下意識地咬一下下唇。那神情，是如此的專注，如此的……「人類」。
蘇映月的大腦，再次陷入了一片空白。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了私人遊戲室的人，正在旁觀著一場她完全無法理解、卻又莫名覺得有些……有趣的「表演」。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就是現在！」
阿莉婭忽然發出了一聲興奮的、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低吼！她的雙手在控制器上爆發出最後一陣狂風暴雨般的操作！螢幕上，那個一直壓著她打的、不可一世的巨型 BOSS，在承受了她這一連串計算精準到毫秒的、瘋狂的連招後，動作猛地一僵！它那燃燒著紫色火焰的身軀，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能量，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它發出一聲充滿了不甘與絕望的、被拉長了的哀嚎，龐大的身軀，終於轟然倒地，激起一片象徵著「死亡」的數據塵埃！
「VICTORY」！
巨大的、充滿了勝利喜悅的金色藝術字，伴隨著激昂的、如同史詩終章般的勝利 BGM，瞬間刷滿了整個螢幕，將那片虛擬的戰場，都染上了一層輝煌的色彩。
「……搞定。」
阿莉婭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息悠長，彷彿要將過去三天三夜積累的所有疲憊與精神消耗，都隨著這聲宣告而徹底排出體外。她丟開控制器，整個人像一攤徹底融化了的爛泥，以一種毫無形象可言的姿態，徹底癱倒在了沙發上。那張總是帶著一絲疏離感的臉上，露出了那種經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高強度的戰鬥之後的「疲憊」與劫後餘生般的「滿足」。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保持著「待機」姿態、一臉茫然地坐在她身旁的蘇映月。那雙因為疲憊而微微瞇起的紅色眼眸，在晨光下，彎成了一個極其好看的、帶著一絲狡黠與促狹的月牙。「看，」她笑著說，聲音因為脫力而顯得有些沙啞，但那笑意卻是真實的，「我就說，『摸魚』的前輩，總歸是這點用的。」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vDPnsL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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