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蘇映月已經在客廳的沙發角落裡,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靜坐了三天。
她就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蒼白雕像,不吃,不喝,也不睡。客廳裡那股混合著陽光與紅茶的乾燥香氣,無法滲入她那冰冷的皮膚。她閉著眼,呼吸悠長得近乎於無,將自己所有的感知都從溫暖的現實中抽離,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在那裡,她一遍又一遍地,用那股決絕的恨意,打磨著那柄黑色的匕首。
她的世界,被她自己,重新分割成了兩半。一半,是每週一次,由阿莉婭「陪同」前往永夜城的「地獄課堂」。在那裡,她是一頭必須學會如何撕咬、如何捕食、如何在女王威壓下露出獠牙的「幼獸」;而另一半,就是這座絕對安全的「避難所」。在這裡,她將自己活成了一件「工具」。一件正在被「復仇」這個目標,打磨得越來越鋒利的、等待出鞘的「武器」。
這種日常,冰冷、麻木,卻也……高效。
而客廳的另一端,則是這個「避難所」裡,唯一的「活物」。
阿莉婭依舊陷在那張巨大的沙發裡,姿態比她更「徹底」。那套昂貴的沉浸式裝置,已經連續工作了七十二個小時。她的意識,早已在那個名為《最終神域》的虛擬世界裡,殺得天昏地暗。她的身體,此刻也因為長時間不活動,而顯露出些許頹廢。那頭金色的長髮隨意地鋪散在靠墊上,有幾縷甚至垂落到了地板。如果不是她那平穩的呼吸,和偶爾因為「打出暴擊」或「被 BOSS 偷襲」而無意識抽動一下的手指,蘇映月甚至會以為她也和自己一樣,變成了一尊雕像。
「神」在打遊戲,「怪物」在磨刀。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日常,在這間灑滿了陽光的、安靜得不可思議的客廳裡,以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共存」。直到這份「共存」,被一個不識時務的「闖入者」粗暴打破了。
「嗡——」
一陣機械輪軸轉動的輕聲從走廊傳來,一台名為「小塵埃」的、圓滾滾的家事機器人,滑進了客廳。它的合金外殼擦拭得一塵不染,能完美倒映出地板的紋路。它的程式設定,是每天上午十點,準時清理客廳,並為「主人」提供早茶服務。
只是,它那簡單的 AI 邏輯還無法理解「一個主人在打遊戲」和「一個客人是血族」這種複雜的情況。它先是滑到了阿莉婭身邊,那對藍色的電子眼在她身上來回掃描了兩次。系統日誌裡跳出了「生命體徵過低」、「體溫恆定」、「無應答反應」等一系列數據。AI 的邏輯,似乎在「主人睡著了」和「主人需要服務」之間,產生了小小的衝突。
它在原地思考了三秒鐘,機身輕微地左右晃動了一下,最終,選擇了看似更安全的選項——服務另一位「客人」。
「嗡——」
「小塵埃」轉了個向,邁著它那優雅的、不會損傷地板的步伐,徑直滑到了蘇映月的面前。
「……?」
蘇映月那沉浸在「恨意」中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的機械聲響打斷了。她緩緩地睜開了眼。那雙紅色的眼眸,還帶著未曾消散的、冰冷的殺意,彷彿一把剛剛從冰水中抽出的利刃。她看到了那個正停在她膝蓋前一米處、歪著腦袋「打量」著她的家事機器人。
「早安,諾克圖娜·卡恩斯坦閣下。」機器人的聲音,是那种經過完美調校的、毫無情感的甜美女聲,「檢測到您的生理體徵已連續 72 小時處於靜滯狀態,體表溫度低於標準值 7.4 度。根據《阿瑪迪斯健康管理法案》,建議您立即補充一份熱量。請問,您需要一杯『CR-7 型』代餐,還是一杯熱紅茶?」
它那圓滾滾的金屬胸腔打開,內部的冷藏與加熱單元被清晰地展示出來,裡面兩套早已準備好的、冒著寒氣和熱氣的杯子,被機械臂精準地推到了托盤上。
蘇映月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執著的「鐵罐頭」,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的大腦還停留在用恨意打磨匕首的冰冷狀態,無法處理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問候。
「……我不需要。」她沙啞地開口。
「您的需求『不需要』,與系統檢測到的『您需要』,產生了邏輯衝突。」「小塵埃」的電子眼閃爍了一下。它的 AI 顯然無法處理這種「口是心非」的指令,在它的資料庫裡,沒有「客人只是想安靜地當個雕像」這個選項。
「系統將預設執行『最優健康方案』。」它的處理器迅速得出了結論,「紅茶的熱量,有助於提升您的核心體溫。請用茶。」說著,它那靈巧的機械臂,便端著那杯熱氣騰騰的紅茶,固執地、又向前遞近了十厘米。那股混雜著佛手柑與茶葉的香氣,蠻橫地鑽入了蘇映月的鼻腔。
「我說了,我不需要!」蘇映月那剛剛才平復下去的暴躁,被這不合時宜的關心瞬間點燃。一股冰冷的、帶著殺意的「恨意」,不受控制地從她身上逸散開來。
「滴!滴!滴!警報!檢測到高威脅等級的『惡意』波動!」「小塵埃」那甜美的女聲瞬間變成了刺耳的警報,「『最優健康方案』已取消!正在切換至『安撫與隔離』程式!請您立刻停止釋放您的『惡意』!否則……」
「——否則你就閉嘴。」一個充滿起床氣的聲音,突然從沙發的另一端響了起來。
正準備啟動安撫程式的「小塵埃」,在一瞬間靜滯下來。它那閃爍著紅光的警報燈,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連聲音都戛然而止。
阿莉婭醒了,她「砰」的一聲,有些粗暴地,將那套價值連城的沉浸式裝置,丟在了沙發上。然後,她坐直了身體,那頭金色的長髮,因為睡了三天而變得亂七八糟,像一個金色的鳥窩。她那雙紅色的、燦若星辰的眼眸,此刻也因為剛剛脫離虛擬世界,而帶著一片迷濛的、尚未對焦的惺忪。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個僵在原地、舉著紅茶的「鐵罐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滿臉錯愕的蘇映月。「……我才『死』了三天,你們倆就要造反嗎?」她揉著自己那有些發痛的太陽穴,聲音裡,滿是「通關」失敗後、被打斷了施法的暴躁。
「阿……阿莉婭?」蘇映月有些不知所措。
「妳,」阿莉婭沒有理她,而是徑直指向了那個「鐵罐頭」,「『小塵埃』,更新你的底層邏輯。第一,這位『客人』,不是『人』,她是血族,她的體溫就是這個數,不需要你多管閒事。」
「第二,」她又指了指蘇映月,「她也不喝紅茶。她只喝冰箱裡那個『CR-7』。下次別再問這種蠢問題。」
「第三,」阿莉婭的語氣,變得有些危險,「你剛剛的警報聲,把我那隻還差一絲血就要推倒的『最終神域守護者』,給……嚇跑了。」
「……」「小塵埃」那藍色的電子眼,似乎……閃過了一絲資料流混亂的「恐懼」。
「所以,現在,」阿莉婭的判決,終於下達了,「立馬立即立刻給我滾去充電。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再踏進客廳一步。」
「……是,我至高無上的主人。」「小塵埃」那甜美的女聲,在這一刻,甚至帶上了一絲劫後餘生的「顫音」。它飛快地收回了紅茶,胸腔「咔噠」一聲合攏,然後,以一種比來時快了三倍的速度,「嗖」的一聲,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客廳,再次陷入了安靜。
蘇映月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她的大腦,那套剛剛才建立起來的「工具」邏輯,在這一刻徹底短路了。
「……妳,」阿莉婭終於轉過頭,看向了她。她那雙紅色的眼眸,在適應了現實世界的光線後,重新恢復了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蘇映月,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件……一件蒙塵了很久的、昂貴的、但擺錯了位置的家具。
「妳打算在那個角落裡,坐到什麼時候?」阿莉婭問道,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宿醉般的沙啞,「妳已經三天沒動過了。妳是打算……在我的沙發上,進行光合作用嗎?」
「我……」蘇映月被她這句夾雜著起床氣和嘲諷的問話,給徹底問懵了,「我……在訓練。」
「訓練?」阿莉婭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近乎於「憐憫」的嘲弄,「妳管那個叫訓練?妳只是在自閉。」她站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那身居家服,勾勒出了她那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但依舊完美的身體曲線。
「我讓妳住在這裡,是補償,是讓妳休息,是讓妳重新學會怎麼當個人。」她一邊說,一邊赤著腳,踩在被陽光曬得溫暖的地板上,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她將那扇窗戶,推得更開了一些,讓清晨那帶著花香的、溫暖的空氣,徹底湧了進來,沖散了室內那股沉悶的氣息。
「妳倒好,」她回頭看著蘇映月,那雙紅色的眼眸在晨光下,顯得異常明亮,「把我家當成了妳的新牢房,在這裡坐了三天三夜,除了讓妳那股恨意變得更純之外還有什麼用?妳能用它在《最終神域》裡幫我多砍 BOSS 一刀嗎?」
「我……」蘇映月再次語塞。她發現,自己的所有邏輯,在阿莉婭面前都毫無意義。
「前輩,」阿莉婭的表情,忽然變得認真了起來。這個稱呼,讓蘇映月渾身一僵。她走回到蘇映月的面前,微微俯下身。那頭亂蓬蓬的金色長髮垂落下來,帶著一絲陽光和紅茶的乾燥香氣。那雙紅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平靜地、近在咫尺地,倒映出了蘇映月那張蒼白而錯愕的臉。
「我把妳從下水道裡撈出來,不是為了讓妳換一個更高級的下水道,繼續當妳的『幽靈』。我給妳補償,不是因為我可憐妳,而是因為妳是『蘇映月』,是那個……教會我怎麼摸魚的好前輩。」
「所以,」阿莉婭抓住了蘇映月那冰冷的、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的手腕。那股突如其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讓蘇映月觸電般地瑟縮了一下。阿莉婭沒有鬆手,而是用力一拉,將她從那片蜷縮了三天的陰影中,硬生生地,拽了起来。蘇映月因為脫力而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被阿莉婭順勢扶住。
「現在,給我去洗個澡。」阿莉婭以一種命令的語氣說道,她甚至還嫌棄地在蘇映月的作戰服上扇了扇風,「妳身上那股『我是個工具』的、自怨自艾的味兒,都快把我的沙發燻臭了。」
「然後,」她鬆開手,指了指那台被她暫停的、充滿了史詩感的 BOSS 戰畫面,「回來。坐到我旁邊。」
蘇映月愣住了,茫然地看著阿莉婭,不明白她到底想幹什麼。
「那隻 BOSS,還有兩條命。」阿莉婭看著她那雙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的、惡作劇般的笑意,「妳,負責給我遞可樂。」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9luEHH1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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