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血腥瑪麗」靜靜地立在桌上。
它被裝在一個印著「月下美人」金色徽記的高透玻璃杯裡,杯口用一層精緻的防溢薄膜密封著。杯中的液體,呈現出如同紅寶石般的誘人色澤。在咖啡館溫暖的燈光下,折射出一點點近乎於鮮活的光,與蘇映月那蒼白如紙的臉形成了諷刺的對比。
蘇映月只是盯著它,一動也不動。她的目光,彷彿被那抹紅色黏住了。
她的身體,還在因為米爾卡拉那堂課的餘威而微微顫抖。那股被強行灌入體內的精純能量,依舊像一團冰冷的火焰,在她那飢渴了半年的胃裡和血管中緩緩燃燒。她很「飽」,一種病態的、充滿了痛苦的飽脹感。這股「飽脹」正在與她精神上的「空虛」瘋狂打架。她現在,對任何「食物」都充滿了生理性的抗拒與噁心。
尤其是……眼前這杯東西。
這顏色,她太熟悉了。這就是她過去半年來,在下水道裡,在那場永無止境的惡夢中,最渴望、也最恐懼的東西。那股混合著鐵鏽和絕望的腥甜,彷彿又一次湧上了她的喉嚨。
「……我不需要。」
過了許久,她才從那幾乎要被灼傷的喉嚨裡,擠出了幾個乾澀的音節。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
「我……不餓。」
「我知道。」阿莉婭的回答,依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甚至沒有看蘇映月,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攜帶型充電器,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的終端機續上了電,動作熟練得彷彿在自己家裡。那款《星塵保衛戰》的圖示,在終端機的角落裡依舊倔強地亮著,等待著它的主人下一次的「寵幸」。
「米爾卡拉餵給妳的,是『燃料』。」阿莉婭將充電線「咔噠」一聲精準地卡入終端機接孔。她終於抬起了眼皮,平靜地注視著她,「是用來啟動妳這台『新引擎』的『航空燃油』。勁很大,但『很髒』,而且不能當飯吃。」
她伸出手指,隔著桌子,用指甲輕輕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敲了敲那杯「血腥瑪麗」的杯壁,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這聲脆響,在這安靜的咖啡館裡顯得格外清晰,也像一個信號,敲在了蘇映月緊繃的神經上。「而這個,」她說,「才是妳的『日常口糧』。它們不一樣。」
蘇映月愣住了。
「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阿莉婭的語氣,就像一個最嚴謹的營養師,在為病人分析著食譜,「米爾卡拉的『能量』,是用來激發妳的本能和力量的。妳駕馭住了,它就是妳的武器;妳駕馭不住,它就是燒毀妳的毒藥。妳總不能每天都靠著那玩意兒活,那樣不出三天,妳就會因為消化不良而精神崩潰,徹底變成一頭只知道撕咬的野獸。」
蘇映月聽到這句話,身體下意識地一顫,那正是她最深的恐懼。
「而這個,」她再次敲了敲杯子,「是『永夜城』的鍊金術士們,花了上千年才完善出來的、最頂級的『代餐』。它裡面,只保留了維持妳這副身體機能所必需的、最基礎的『生命因子』,並且剔除了所有會誘發妳『嗜血』本能的『活體』費洛蒙。它很溫和,很穩定,沒那麼『上頭』。」
「最重要的是,」阿莉婭微微前傾身體,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它能讓妳在『不餓』的狀態下、不傷害任何一個人類的前提下,像一個人一樣,活下去。」
蘇映月猛地屏住了呼吸。她的心臟,因為這句過於沈重、卻又帶著一絲微光的「判決」,而狠狠地一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漏跳了一拍。那瞬間的空洞感,讓她一陣窒息。
像一個人一樣……活下去。
她那雙顫抖的、蒼白的手,緩緩地、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杯「血腥瑪麗」。那隻手彷彿不再屬於她,只是在執行一道來自更深層系統的命令。
她的理智,她那屬於「蘇映月」的靈魂,依舊在瘋狂地尖叫:「別碰!那是毒藥!是骯髒的東西!」。那股混合著人工甜櫻桃味和一絲極淡、冰冷的鐵鏽味的合成氣息,鑽入她的鼻腔,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氣味精準地勾起了她對下水道腐臭的生理性記憶。她不餓,她很飽,她不想「吃」任何東西。
但她的身體,她那屬於「諾克圖娜」的本能,卻在「聞」到那股氣息的瞬間,發出了一陣輕微的、渴望的「共鳴」。
那不是飢餓,那是一種……對穩定的渴望。
那股在米爾卡拉王座廳裡被強行灌入的燃料,此刻依舊像一團有毒的火焰,在她的血管裡灼燒,讓她每一寸皮膚都透著病態的燥熱。而眼前這杯冰冷的口糧,則像一股清泉,光是靠近,那股涼意彷彿就能穿透玻璃,讓她那不堪重負的引擎發出一陣渴望冷卻的嗡鳴。
她的手,在那股源於身體最深處的渴望下,終於不再顫抖,穩穩地握住了冰冷的杯壁。她的身體,替她那還在尖叫的靈魂,做出了選擇。
蘇映月看著那杯液體,她想起了阿莉婭的補償,想起了米爾卡拉的教導,想起了自己那尚未開始的復仇。她終於明白了,這是她新身分的口糧,是她走上復仇之路必須支付的代價。這也是課程的一部分,那堂名為「接受現實」的必修課。她不再猶豫。她用一種近乎於粗暴的力道,「嗤啦」一聲撕開了杯口那層礙事的薄膜。那股更濃郁的、混雜著甜味與鐵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屏住呼吸,閉上了眼睛,仰起頭,將那冰冷的、黏稠的液體,狠狠地灌進了自己的嘴裡。
沒有想像中的、屬於「血液」的溫熱與腥甜,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冰冷的、帶著一絲工業甜味的、類似高濃度營養液般的口感。很順滑,但也很……「假」。
就在那股冰冷的液體,順著她的喉嚨,滑入她那依舊在灼燒的胃裡時——那感覺就像將一塊寒冰丟入了滾燙的油鍋。她的胃猛地一抽,「嗡」的一聲,她渾身一顫。那股盤據在她體內的、屬於米爾卡拉的「燃料」,那股暴虐的能量在接觸到這股冰冷的代餐的瞬間,就如同被潑了冷水的沸油,瞬間……平息了。那團灼燒了她半個小時的火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溫和、更穩定、也更持久的「暖流」,從她的胃部升起,緩緩地、如同溪流般,融入了她的四肢百骸。那股因為精神力透支而帶來的劇痛,那股因為「飽足」而帶來的噁心感,都在這股「暖流」的安撫下,迅速地消退了。她的身體,那副一直在排斥著她的「怪物」的身體,第一次,停止了與她靈魂的對抗。
蘇映月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空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那聲音像是一個小小的句點。她再次癱軟在了沙發裡,那片柔軟的天鵝絨接住了她劫後餘生的重量。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痛苦與抗拒,而是因為一種她已經遺忘了半年的平靜。那股溫和的暖流正在安撫她備受折磨的身體與靈魂。
她睜開眼,視野還有些模糊。那雙紅色的眼眸裡,病態的亢奮與混亂的能量風暴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對明天該如何的茫然。
「……很難喝。」她沙啞地說。這是她對自己的「新食物」,作出的、第一個評價。一個誠實的、屬於「蘇映月」的評價。
「總比人血的味道,要容易接受。」阿莉婭的回答依舊平靜,她將自己那杯一口沒喝的卡布奇諾推了過去,杯子在桌面上滑出一段平滑的軌跡,停在了蘇映月面前,「這個或許能幫妳蓋一蓋味道。」
蘇映月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著那杯冒著熱氣、散發著濃郁奶香的咖啡。
「而且,」阿莉婭看著蘇映月那張終於不再那麼痛苦、但依舊蒼白得像一張紙的臉,補充了一句,「它能讓妳活下去。像個人一樣。」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補償」。
阿莉婭站起身,她似乎也不想在這充滿人氣的咖啡館裡久留。「現在,」她用一種近乎於「下班」的、鬆了口氣的語氣說道,「甜點吃完了。我們回家。」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lfTVQ4Dx
(求關注,求 Like ,求書籤,謝謝讀者老爺)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9U8eXNVR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