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婭那句「我們回家」,像一個冰冷、卻又帶著奇異溫度的開關。那句話裡的「我們」二字,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切斷了蘇映月那片刻的、劫後餘生的平靜。
回家。
這個詞,對她而言,已經是一個太過遙遠、也太過奢侈的概念。她的腦海中閃過一絲模糊的、屬於過去的畫面——那個堆滿了零食包裝袋、遊戲光碟和過期公文的單身公寓,空氣裡永遠飄著泡麵的味道。那個「家」,早已在她失蹤後,被天樞局按照規定清空了。
而現在……她要回的「家」,是阿莉婭的別墅。一個她名義上的「安全屋」,一個她「課程」之間的「宿舍」,一個……她可以暫時存在的地方。
蘇映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被阿莉婭推過來的卡布奇諾。那濃郁的奶香和咖啡烘焙的香氣,依舊在執著地散發著屬於「人間」的誘人氣息。但她很清楚,那東西已經不再屬於她了。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本能地在排斥那種非必要的熱量。
她搖了搖頭,沒有去碰那杯咖啡。
她用那雙還有些發軟的手臂,撐著桌子的邊緣,掌心傳來了實木冰涼堅硬的觸感。她緩緩地站了起來。那股在米爾卡拉那裡被強行灌入的「燃料」,已經被那杯冰冷的「代餐」所中和。此刻,她的身體裡,不再有那種撕裂般的灼痛,也不再有那種病態的「飽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奇異的平靜,一種……機器般的平靜。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台剛剛結束了高強度任務、冷卻完畢、正處於待機狀態的終端機。不餓,不渴,不痛,也不……快樂。她的思維清晰,卻也空洞。只是純粹地「存在」著,等待著下一個指令。她的四肢百骸,都因為那股溫和的「暖流」而變得有些沉重、慵懶,彷彿被灌滿了鉛。這是她那副「新身體」在經歷了極限透支後,所發出的、最本能的「休息」訊號。
「走吧。」
蘇映月沙啞地說。那股被能量灼燒過的喉嚨,發出的聲音依舊乾澀。她不想在這裡多待一秒鐘。這個充滿了人氣的、溫暖的咖啡館,只會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阿莉婭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選擇,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蘇映月會不會喝那杯咖啡。然後,拉了拉帽簷,雙手插回帽T口袋,像一個最普通的、剛剛結束了「陪讀」任務的家長,第一個轉身,向著門口走去。
「叮鈴——」
咖啡館的門鈴再次發出了清脆的聲響。一股屬於「永恆黑夜」的、冰冷的藍色月光,隨著大門的開啟湧了進來。蘇映月跟在她身後,走出了那片溫暖的光明。
街道上,依舊是那副繁華而死寂的景象。穿著復古禮服的血族們,如同一個個精緻的、上了發條的人偶,優雅地、悄無聲息地,在她們身邊穿行。沒有人對她們投來多餘的目光。在這裡,冷漠,是唯一的「禮貌」。
蘇映月默默地跟在阿莉婭身後。她能感覺到,自己那敏銳的感官正在忠實地向她傳遞著這個世界的訊息——空氣中那股讓她著迷的、極淡的「生命」氣息(來自那些作為「食物」而存在的人類僕從),遠處鐘樓傳來的、沉悶的整點鐘鳴,以及……身邊這個「人」身上,那股被「認知濾網」強行壓制、卻依舊如同恆星般、讓她本能地感到敬畏與臣服的「神性」氣息。她的大腦,那顆屬於「蘇映月」的大腦,正在以一種麻木的、近乎於自虐的方式,飛快地處理著這些她曾經無比抗拒的「訊息」。她知道,這就是她的「新日常」。她必須學會,如何頂著「蘇映月」的靈魂,去使用「諾克圖娜」的感官,然後,像一個「人」一樣,活下去。
她們沒有走來時的路,而是拐進了一條更僻靜的黑色小巷。巷子的盡頭,是那架如同蟄伏的黑色怪獸般靜靜等待著她們的「幽蝠」級突擊艦。
「咔——」
艦橋的艙門,在感應到她們的身分識別訊號後向上滑開,露出了裡面那片充滿了冰冷儀器光芒的駕駛艙。「幽蝠」號那混合著金屬與臭氧的乾燥氣息撲面而來,讓蘇映月那根緊繃的神經下意識地鬆了一下。
阿莉婭率先走了進去,她的動作熟練而隨意,彷彿只是走進自家的車庫。她一步跨進駕駛艙,便舒展身體,熟練地坐在了主駕駛座上,手指已經在控制台的光幕上喚醒了導航系統。
蘇映月也跟著爬了進去。她的動作遠沒有那麼從容,幾乎是手腳並用。她那身疲憊不堪的軀體,在爬完最後兩層階梯後徹底脫力,她幾乎是「摔」進了副駕駛座那張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裡。座椅的記憶材質感應到她的重量自動下陷,將她整個人溫柔地包裹住。
「繫好。」阿莉婭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蘇映月這才如夢初醒般,眨了眨乾澀的眼睛,抓起一旁的安全帶。金屬卡扣冰冷的觸感讓她顫抖的手指清醒了一點,她試了兩次,才將卡扣「咔噠」一聲,對準插槽,將自己牢牢地固定在了座位上。
「幽蝠」號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轟鳴,它只是像一道真正的「幽靈」,在阿莉婭的操控下,悄無聲息地垂直升空。蘇映月透過舷窗,看到永夜城那片冰冷而病態的繁華燈火,在視野中迅速渺小、遠去。飛船在穿透了那層厚厚的、用來模擬「天空」的能量穹頂後,便化作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黑色流光,瞬間消失在了冰冷的宇宙之中。
艦橋內,只有環境循環系統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嗡嗡」聲,如同永恆不變的背景音。
蘇映月靠在椅背上,那股如同鉛般沉重的疲憊感,在脫離了那顆星球的引力後,以一種排山倒海之勢,瞬間淹沒了她的意志。與其說是「睏意」,不如說是系統過載後的強制關機。她的身體正在強迫她休息,她緊繃的意志,在身體本能面前終於繳械投降。她的眼皮,變得比她想像中還要沉重。她甚至沒能等到阿莉婭啟動超空間躍遷,就那麼在躍遷前那令人安心的艦體共振中,頭一歪,靠著冰冷的椅背,徹底失去了意識。
這是她半年來,第一次,在別墅之外的地方睡著了。
阿莉婭那正在操作著光幕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個呼吸平穩、陷入了待機狀態的蘇映月。那張蒼白的臉上,褪去了所有的痛苦、恨意與恐懼,只剩下一種純粹的、不設防的疲憊。那雙總是因為恨意和警惕而緊鎖的眉頭,也終於,在這一刻,舒展開來。
阿莉婭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然後,她伸出手,在自己的主控制台上,輕輕點了一下。副駕駛座上方的那幾盞用來照明的LED燈,瞬間熄滅了,只留下了控制台散發出的幽暗螢光。那光芒柔和,不再刺眼,剛好能勾勒出蘇映月沉睡的輪廓。
「航線確認。超空間躍遷,啟動。」
阿莉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舷窗外那片無盡的、冰冷的星海。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0JsFL10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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