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卡拉那兩個不帶一絲情感的音節,像是最後的判決,落在了蘇映月那片混亂的感知中。
她癱在地上,那股灌入體內的龐大能量,還在她那飢渴了半年的軀體裡橫衝直撞。那股能量在她的血管裡奔湧,讓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個被灌滿沸水的氣球。灼痛感從胃部一路燒到喉嚨,但同時,一股病態的飽足感又從靈魂深處升起,讓她噁心。她的身體在這兩種矛盾的感知中劇烈抽搐,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但「滾」這個字,卻像一根冰針,瞬間刺穿了所有的痛苦與飽足。蘇映月渾身一僵,她聽懂了,這是「下課」的意思。
蘇映月用那雙還在發抖的手臂,撐著冰冷光滑的地面,試圖爬起來。她的手臂肌肉在尖叫,手掌在打滑。這個簡單的動作,此刻卻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她試了兩次,都因為雙腿的極度脫力、根本不聽使喚而重新摔了回去。那股能量還在她的血管裡衝撞,她感覺自己像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劣質鍋爐。
王座之上,米爾卡拉只是冷冷地看著她,沒有半分要攙扶的意思。那目光,就像在看一隻剛剛破殼、正在狼狽學習如何站立的雛鳥。
蘇映月咬碎了牙,她能嚐到自己嘴裡的血腥味。她將這份屈辱與疼痛,全部化作了最後的燃料。她低吼一聲,用意念強行召喚出那柄黑色的匕首。匕首的出現抽乾了她最後一絲精神力,但她還是握住了它,用盡全力將它狠狠插進堅硬的曜石地面。「鏗」的一聲輕響,匕首刺入了地面幾分。她抓著這唯一的支點,以一種近乎於「爬」的姿態,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她站了起來,雙腿如同篩糠般抖動,視野陣陣發黑,彷彿下一秒就會倒下。
她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她只是拖著那具沉重不堪的身體,一步,又一步,向著那扇她來時的大門挪了過去。她的靴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拖出輕微的摩擦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體裡的能量在灼燒,精神上的飽足在讓她噁心。她能感覺到女王那冰冷的、如同實質般的「注視」,像兩根冰錐,釘在她的後背上,讓她不敢停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完那段路的。那幾十米的距離,彷彿比她一生走過的所有路都要漫長。她的雙腿在機械地、麻木地交替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當那扇象徵著「噩夢」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最後那聲輕微而沉重的「咔」響時,那股讓她不敢回頭的冰冷注視終於消失了。彷彿一個一直吹脹著她的高壓氣球被瞬間扎破,那股一直強撐著她的意志陡然一鬆。蘇映月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裡的骨頭彷彿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液體。「撲通」一聲,她整個人都癱倒在了門外的走廊上,臉頰重重地貼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哈……哈啊……」她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呼吸著不屬於王座廳的「自由」空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部,刺得她喉嚨生疼,卻絲毫無法緩解她體內的那份灼痛與飽足。那股被強行灌入的能量還在她的血管裡奔騰,如同滾燙的岩漿。她感覺自己像是剛剛從一場溺水的噩夢中強行掙脫,靈魂還泡在冰冷的海水裡,身體卻被丟進了火爐。
「……阿莉婭……」
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燈塔之光,穿透了她那片被痛苦和屈辱淹沒的混亂意識。她想起了那個約定。想起了那個正坐在「月下美人」咖啡館裡、像個無聊家長一樣、一邊打遊戲一邊等她下課的身影。她想起了咖啡館裡的溫暖燈光,想起了那股混合著咖啡豆與糖的香氣。
那才是人間。
回去,必須回去。
這個念頭,取代了所有的痛苦與屈辱,成為了她此刻唯一的引擎。蘇映月用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任由那份堅硬的冰冷強行讓她的意識保持清醒。她休息了十幾秒,用盡全力,強行將那股翻湧的噁心感與體內能量的衝撞壓了下去。她再次撐起那如同灌了鉛的手臂,扶著冰冷的牆壁,沿著來時的走廊,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向著塔外那片人間燈火走去。
……
「月下美人」咖啡館。
與沉眠之塔內的死寂不同,這裡充滿了人氣。雖然血族們交談的聲音很輕,但那混合著濃郁咖啡香氣、甜點氣息與低沉古典樂的溫暖依舊讓這個空間顯得生機勃勃。
阿莉婭依舊坐在那個靠窗的角落。
她那台透明的攜帶型終端機正懸浮在她面前。螢幕上,一款畫風極其Q版的、名為《星塵保衛戰》的塔防遊戲,正進行到最激烈的關卡。無數隻造型可笑的、圓滾滾的異星蟲族,正「嗷嗷」叫著,向她那由各種「蔬菜」構成的防線發起自殺式衝鋒。
阿莉婭抿著嘴,那雙偽裝後的淺褐色眼眸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虔誠」的專注。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化作了一片殘影,飛快地調配著資源,升級著她的「玉米加農砲」和「豌豆射手」。她的表情,是蘇映月從未見過的「認真」。那種認真,甚至超過了她在「塔納托斯之繭」裡與薇爾米娜和那頭初生之「魔」對峙時的狀態。
就在這時,咖啡館那扇雕刻著復古花紋的木門,發出「叮鈴」一聲輕響,被推開了。
一股混雜著永夜城室外冰冷空氣,以及沉眠之塔內部古老塵埃與能量餘燼的氣息,鑽了進來。
阿莉婭那正在瘋狂點擊螢幕的手指,瞬間僵住了。
她甚至沒有去看一眼螢幕上那個即將衝破防線的「BOSS」。她那屬於「玩家」的專注,在察覺到那股熟悉又虛弱的氣息的瞬間,便被強行切斷。她直接關掉了遊戲終端機,任由那個即將通關的畫面,與那刺眼的「DEFEAT」(失敗)字樣,連同那陣失敗後剛剛響起的、聒噪的電子音效,一同消失在了空氣中。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大半個咖啡館,定格在了門口的那個身影。
蘇映月正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如紙,渾身都在劇烈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她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充滿了「飽足」後的病態亢奮,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深深的疲憊與空洞。
阿莉婭看著她這副模樣,那雙偽裝後的淺褐色眸子微微瞇了一下。她能清晰地「看」到蘇映月身上還未散去的、屬於米爾卡拉的能量餘燼,以及她體內那股因為被強行灌注而陷入混亂、卻又詭異地「飽足」了的源血。
「坐。」她的聲音不大,卻及時地傳了過去,像一根無形的拐杖,撐住了蘇映月那即將崩潰的意志與身體。
蘇映月幾乎是「摔」進了那片柔軟的天鵝絨裡。那股柔軟的觸感,讓她緊繃到了極限的神經鬆懈了下來。她整個人都陷在沙發裡,一動都不想動,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彷彿怕發出一點聲音就會讓自己散架。
阿莉婭在心裡輕聲嘀咕了一句:「下手真夠狠的。」這評語不知是針對米爾卡拉,還是針對蘇映月自己。
「看來,」她最終還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開口打破了沉默,「米爾卡拉沒怎麼手下留情。」
她沒有去問蘇映月學了什麼。她不需要問。那股混雜著「恨意」與「本能」的、被強行捏合在一起的能量波動,已經說明了一切。她將桌角那個精緻的外帶紙袋,推到了蘇映月的面前。
「喏,課後甜點。」
蘇映月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她透過紙袋上那個小小的透明窗口,看到了裡面那杯極其誘人、如同紅寶石般色澤的「血腥瑪麗」。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ZQqsgYTo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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