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卡拉那句輕飄飄的話音剛落，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威壓，便如同萬米深海的冰冷巨浪，轟然降臨。蘇映月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所有的聲音、光線、甚至連思考本身，都在這一瞬間被那股意志強行「擠」了出去。
她的靈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神之巨手攥住，骨骼在寸寸哀鳴，血液彷彿凝固成了冰渣。她本能地試圖調動阿莉婭教給她的那份「恨意」——那把觀想出來的黑色匕首——去反抗，去刺穿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而，她那點可憐的、剛剛才凝聚成形的恨意，在這片如同汪洋大海般的血脈威壓面前，連一朵小小的浪花都算不上，它就像一片脆弱的雪花，在落入冰海的瞬間，便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那份唯一的「支點」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更徹底的、無法抗拒的碾壓。她的膝蓋開始發軟，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彷彿增加了千百倍，一股源於生命最本能的、對「源頭」的絕對臣服感，正迫使著她……跪下。
失敗了。徹底的、毫無懸念的失敗。那股威壓根本不是她這個「新生兒」可以對抗的。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耳邊那陣源於威壓的、如同深海巨獸心跳般的「咚咚」聲，正在覆蓋她所有的感官。她的理智在告訴她，放棄吧，跪下吧，這是「血脈」的本能，是「新生兒」對「源頭」的絕對臣服，這並不羞恥。她的膝蓋已經彎曲到了極限，冰冷的曜石地面就在她眼前放大，她甚至能聞到那石頭上積攢了千年的、古老的塵埃氣息。
就在她即將徹底跪倒，將自己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也一併獻上的瞬間，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如同跨越了時空，在她那片即將被淹沒的意識海洋中，突兀地響了起來。
「憤怒、悲傷、仇恨……這些不是妳需要『戰勝』的敵人，它們是『妳』的一部分。」
「妳無法清空它們，就像妳無法清空海洋。但妳可以……用它們，在海洋裡，為自己造一個『錨』，一個『支點』。」
是阿莉婭的聲音。
支點……
蘇映月那即將渙散的瞳孔，猛地重新聚焦。她明白了。她從一開始就用錯了方法。阿莉婭教她的，從來都不是「反抗」。在「神」和「女王」這種存在的面前，她那點可憐的恨意連匕首都算不上，只是一根繡花針，而對方是整片太平洋。用繡花針去反抗太平洋？何其可笑。阿莉婭教她的，是「存在」！
她不再試圖用那把可憐的匕首去刺穿這片冰海。她放棄了所有徒勞的、向外的攻擊。她將自己那點微弱的、卻純粹到極致的恨意，重新在靈魂的最深處凝聚。
這一次，不是化作武器，而是化作……一塊礁石。一塊最堅硬、最頑固、最稜角分明的礁石。它不試圖反抗，不試圖推開海水，它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海底……「存在」！
威壓如同萬噸海水般碾壓著她。那股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冰冷也絲毫未減。但這一次，蘇映月沒有再被融化。她的「恨意」所化的礁石，就在這片深海的重壓之下，死死地、頑固地，釘在了那裡！
她渾身都在劇烈顫抖，汗水瞬間浸透了作戰服的內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碎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骼在每一寸地呻吟，但她那彎曲到了極限的膝蓋，卻在距離地面只剩下最後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她撐住了。
在一片靈魂的汪洋裡，用一塊小小的、名為「恨」的礁石，撐住了自己那即將傾覆的、名為「自我」的小船。
她沒有跪下。
王座之上，米爾卡拉那雙一直帶著慵懶與漠然的深紅色眼眸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於錯愕的驚訝。那驚訝是如此的短暫，以至於她扶在王座扶手上、那完美如藝術品般的手指，都只是微微蜷縮了一下，便又恢復了原狀。
片刻之後，那股如同實質般、足以讓一支重裝甲師團都精神崩潰的恐怖威壓，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
「呼……哈……哈……」
那座壓在靈魂上的無形「深海」消失的瞬間，大廳裡那冰冷的、帶著古老塵埃氣息的空氣，才重新湧回了蘇映月的肺裡。她如同虛脫般，猛地喘息起來，那截「撐」住的意志一鬆，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只聽「撲通」一聲悶響，她整個人重重地、單膝跪倒在那冰冷堅硬的曜石地面上，膝蓋的護甲與地面碰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抬手，只能在跪倒的瞬間，下意識地將那把剛剛才在精神世界裡凝聚成形的黑色匕首召喚出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它狠狠地插進了堅硬的地面，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用這把「恨意」化作的匕首當作拐杖，才勉強支撐住自己沒有徹底倒下。
「有意思。」
米爾卡拉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彷彿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維度的「神諭」，而是帶上了一絲……如同鑑賞家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的藏品時，那種饒有興趣的「欣賞」。
「妳竟然……沒有跪下。」
她看著蘇映月那因為劇烈喘息而不斷顫抖的、瘦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把插在她腳邊、正散發著純粹而凝練恨意的黑色匕首，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近乎於愉悅的笑意。
「不是天樞之力，也不是超能力……是『恨』。」米爾卡拉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彷彿在品嚐一道風味獨特的佳餚，「如此純粹，如此凝練，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原石。」
「看來，阿莉婭……不，」她微微歪了歪頭，糾正了自己的稱呼，那雙深紅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絲了然，「皇女殿下……已經替我給妳上完了第一堂課。」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Y6QKkoY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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