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月劇烈地喘息著。那股如同深海般碾壓一切的威壓雖然消失了,但它的「消失」本身,卻彷彿在她的精神世界裡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真空,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的精神和身體都還處在一種被巨力撕扯後的、瀕臨極限的虛脫狀態。冷汗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那身黑色的作戰服上,帶來一絲冰涼的刺痛。她只能依靠那柄插在地面、由純粹恨意構成的黑色匕首——那截她從靈魂深處強行「挖」出來的「礁石」——才勉強維持著沒有倒下的姿態。
大廳裡安靜得可怕。在這片永恆的死寂中,只有她自己那粗重的、如同破舊風箱般、撕扯著喉嚨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殿堂裡突兀地回盪。
「很不錯的『原石』。」
米爾卡拉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卻讓蘇映月渾身一顫。蘇映月費力地抬起頭——光是這個動作就牽動了她全身抗議的肌肉——她看到那位血族女王,正緩緩地從那張巨大的、彷彿由萬年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王座上,站起身來。
她赤著腳,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雙足,踩在光滑如鏡的黑色曜石地面上,那身繁複的銀色宮裙如同流動的水銀,隨著她的動作無聲地在她腳邊鋪散開來。她一步一步,優雅而從容地,走下了高台。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彷彿丈量過一般精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她越是靠近,那股不帶任何威壓、卻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就越是濃重,給蘇映月帶來了比之前那股狂暴威壓更沉重的、近乎於實質的壓迫感。
米爾卡拉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一股如同冰封了數千年的、極寒的幽香——像是某種早已絕跡的冬日花朵,又混雜著一絲陳年冰血的氣息——無聲地籠罩了蘇映月。蘇映月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居高臨下地,用那雙不帶任何情感的深紅色眼眸,打量著這個正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新生兒」。那目光像最精準的手術刀,冷酷地掃過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髮絲,掃過她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膀,最後,才落在了那柄插在她手邊、依舊散發著頑固寒意的黑色匕首上。
「純粹,凝練,」她輕聲評價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彷彿找到了有趣玩具般的、淡淡的好奇,「沒有被恐懼和軟弱汙染,只有最本質的『恨』。皇女殿下確實為妳找到了一個很好的『支點』……一個用來對抗我的意志的支點。」
她微微俯下身。這個細微的動作,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讓那股冰冷的幽香瞬間變得濃郁。蘇映月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到了極限,每一根神經都在發出尖銳的警報,那是食草動物在面對頂級掠食者時、本能的僵直反應。
米爾卡拉伸出了一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那根手指完美得不像活物,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呈現出一種健康的淡粉色,但蘇映月卻從中嗅到了如同刀鋒般的危險寒光。她用那根手指,動作輕緩地、帶著一種近乎於「愛撫」般的、病態的好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柄由恨意構成的黑色匕首的刀刃。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瞬間炸開!那不是物理的低溫,而是一種源於「位階」的、更高維度的力量。那股力量順著匕首,如同最精細的探針,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蘇映月的精神世界!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如遭電擊般劇烈地一顫,只覺得自己的「恨意」——那塊她好不容易才凝聚起來的「礁石」——彷彿被一股更古老、更龐大、更精純的力量瞬間「解剖」了。她的恨意在這股力量面前,就像一塊粗糙的礦渣,被輕而易舉地分析、洞穿、然後……被輕蔑地丟在一旁。
「但是,」米爾卡拉收回了手指,彷彿只是碰了一下什麼骯髒的東西。她臉上的那絲欣賞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彷彿鑑賞家看到了拙劣仿製品的、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漠然,「……太弱了。」
「它現在只是一塊粗糙的、未經雕琢的石頭。一塊只知道頑抗的、死氣沉沉的石頭。」她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失望,「妳只是學會了如何『抱著』它,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抱著一塊浮木,用它來『存在』。妳甚至都不敢……真正地『使用』它。」
米爾卡拉緩緩直起身,重新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明般的姿態。
「皇女殿下的方法,是『守』。」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阿莉娅的教導核心,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她教妳用這些負面情緒,去構築一個保護自己的『壁壘』,讓妳這顆脆弱的、屬於人類的心,不至於在仇恨的風暴中被自己撕碎。這很適合她,也很適合……『人類』。畢竟,凡人總是如此軟弱,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駕馭,只能像懦夫一樣將它們關押起來。」
「但是,諾克圖娜,」她刻意加重了這個屬於血族的名字,彷彿在用這個稱呼,將蘇映月那點殘留的「人性」強行剝離。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瞬間凍結了空氣,「妳已經不是人類了。」
「對我們血族而言,尤其是對我卡恩斯坦的血脈而言,」她那雙深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暴虐而華麗的寒光,彷彿有熔岩在冰層之下流淌,「『恨』、『憤怒』、『嫉妒』……這些不是用來『防守』的材料,它們是……『燃料』。」
「是讓我們的力量,得以燃燒得更旺盛、更熾熱,足以燒盡一切『人性』雜質的燃料!是讓我們得以站在這個宇宙食物鏈頂端的……」
她微微頓了頓,紅唇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吐出了最後一個詞。
「……食糧!」
這個詞,如同帶著實質的重量,狠狠砸在了蘇映月的心上。她錯愕地抬起頭,大腦因為這套與阿莉娅截然相反的、充滿了掠奪性的理論而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米爾卡拉似乎很滿意她的困惑,嘴角勾起了一抹殘酷的、如同導師般的笑意:「皇女殿下的第一堂課,教會了妳如何『存在』。那麼,我的第一堂課,就是教妳……如何『捕食』。」
她抬起右手,纖細的手掌在空中輕輕一握。
只見大廳中央的空氣中,那些游離的、屬於血族的黑暗能量,開始迅速地、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方式匯聚。它們翻滾著、壓縮著,最終,在蘇映月面前不遠處,凝聚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如同紅寶石般晶瑩剔透、散發著濃郁血腥味的……能量球。
那能量球並非實心,內部彷彿有黏稠的液體在緩緩流動,發出一陣陣極其低沉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咚咚」聲。那股濃郁的血腥味,帶著一種奇特的甜香,蠻橫地鑽入蘇映月的鼻腔。
那顆能量球裡所蘊含的力量,精純到她體內的源血,都發出了本能的、渴望的戰慄。她的胃部在一瞬間緊縮起來,不是因為噁心,而是因為……飢餓。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彷彿要將她靈魂都吞噬的、源於身體本能的強烈飢餓感,轟然爆發。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那兩個早已被敲斷的牙槽裡,正傳來一陣陣鑽心般的、令人發瘋的麻癢。
「妳很餓,對嗎?」米爾卡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誘惑,彷彿是直接對著她體內的「野獸」在低語,「妳那屬於人類的胃,已經無法滿足妳這副身體的需求。妳渴望『能量』,渴望『鮮血』。」
「但妳又在恨這份渴望,怕這份渴望。妳恨自己變成了怪物,怕自己徹底失去控制。」她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輕蔑,「皇女殿下給妳的那碗湯,治標不治本。妳就像一個守著金山,卻在活活餓死的乞丐。真是……可悲。」
「看著它。」米爾卡拉命令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威嚴。
蘇映月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那顆懸浮在半空中的、散發著致命誘惑的能量球。她的視線,彷彿被那顆搏動的「心臟」黏住了,再也無法移開。
「現在,」女王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在她耳邊響起,「別再用妳那可憐的理智去壓抑它。去恨它,就像妳恨我一樣。然後,用妳那把可憐的『匕首』……」
「——撕開它,吞噬它!」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yfFcRJp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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