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月身後那扇由不知名合金鑄成的巨門,在她踏入的瞬間,便無聲地、沉重地合攏。那最後一道象徵著「月下美人」咖啡館溫暖人間的昏黃燈光,被徹底隔絕在外,彷彿一個遙遠的、再也回不去的夢。光芒消失的瞬間,外界那鮮活的、屬於「生者」的氣息——食物的香氣、人群的嘈雜、流動的微風——被徹底斬斷。
這一步踏入,便彷彿從生者的世界踏入了死者的國度。
永夜城街道上那股混合著礦物氣息的、冰冷的「熱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能將靈魂都凍結的死寂。這死寂如此純粹,彷彿能將聲音本身都吞噬、碾碎。空氣彷彿數千年來都未曾流動過,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銀,帶著古老岩石與……一絲極淡的、被冰封的陳年血腥味。
蘇映月忍不住發起抖來。
她那身黑色的「對異二組」作戰服,本是為抵禦極端環境而設計的,但此刻,卻無法隔絕那股從四面八方滲透而來的、深入骨髓的陰冷。那寒意似乎無視了物理防護,它不作用於皮膚,而是帶著濃郁的「死亡」屬性,直接滲入她的精神,彷彿有無數根冰冷的針,在刺探她的靈魂。
她抬起頭。
這裡是沈眠之塔的底層大廳。空間大得超乎想像,高聳的穹頂隱沒在無法被光照亮的、彷彿沒有盡頭的黑暗深處,只有一些幽藍色的晶體在最高處閃爍,如同遙遠而冰冷的、早已熄滅的星辰。那些光芒微弱,無法照亮任何東西,反而讓黑暗顯得更加深邃。腳下,是由一整塊巨大曜石打磨而成的、光滑如鏡的地面,冰冷得幾乎要將她的鞋底黏住,完美地倒映著頭頂那些幽藍的「死星」,讓她產生一種正踩在冰封的、倒懸星空上的錯覺。
鏡面倒映著她的身影——那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蒼白瘦小的女孩,在這片無盡的空曠中,顯得如此孤單,彷彿隨時都會被腳下那片同樣的黑暗所吞噬。
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獨屬於米爾卡拉的冰冷意志,與那個噩夢的源頭分毫不差。那份在廢棄下水道中被強行「初擁」時、靈魂被撕裂的劇痛記憶,混合著當時聞到的、濃郁的鐵鏽腥味與腐爛淤泥的氣息,如同潮水般猛地湧來。蘇映月感到一陣窒息,胃部在劇烈痙攣,彷彿要將靈魂都嘔吐出來。她下意識地抬起手,不是去捂住嘴,而是死死攥住了自己左耳上、那枚由阿莉婭給她的耳釘。
那上面,還殘留著一絲不屬於這裡的、屬於「人類」的、淡淡的體溫。這個小小的觸感,像一根扎入冰川裂隙的岩釘,讓她那即將被恐懼淹沒的意識,找到了一個微弱的支點。她想起了阿莉婭的教導:
「接納它們……憤怒、悲傷、仇恨……這些不是妳需要『戰勝』的敵人,而是妳的一部分。」
蘇映月閉上眼,再睜開時,她深吸了一口這冰冷的、帶著古老塵埃與陳年血腥味的空氣。
她不再試圖將那份如同冰水灌入血管的恐懼壓下去,而是任由它在心中蔓延、凍結。然後,她調動起那股更冰冷的、更純粹的「恨意」。這股恨意在她的精神世界裡化作那把熟悉的黑色匕首,她用盡全力「握」住刀柄,忍受著靈魂被其鋒刃割裂的痛苦,再用這把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那片正在凝結的「恐懼」。
她的顫抖,戛然而止。她攥緊的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的腰背,在戰慄之後,一寸寸地、僵硬地,重新挺直。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如同從黑暗本身析出的墨點,悄無聲息地從她前方的陰影中「滑」了出來。沒有腳步聲,沒有氣息,彷彿他一直就在那裡。
是那位宮務大臣。
他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燕尾服,白色的領結平整得像一塊刀片。他戴著單片眼鏡,臉上帶著禮節性的、彷彿用尺量過的微笑。他那雙如同蒙塵玻璃珠般渾濁的眼睛,在蘇映月身上那套不合時宜的「現代」作戰服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對這種「粗魯」裝扮的訝異,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萬年不變的、僕從般的平靜。
「公主殿下,」他的聲音平滑而冰冷,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在這座死寂得過分的大廳裡,產生一種空洞而悠長的迴響,「女王陛下已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他沒有問她為何遲到,也沒有問她為何穿著這身與「宮殿」格格不入的衣服,彷彿這些都與他無關。他只是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便轉過身,雙腳離地半寸,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向著大廳深處那座更加黑暗的、如同巨獸之口的王座廳滑去。
蘇映月攥緊了拳頭,跟了上去。她那雙靴子重重地踩在光滑如鏡的曜石地面上,發出「嗒、嗒、嗒」的輕響。在這片連呼吸聲都會被吞噬的死寂中,這串腳步聲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決絕。
王座廳那兩扇彷彿由凝固的陰影構築而成的巨門,在她抵達前,便已無聲地、如同幻覺般向兩側開啟,露出了裡面更加深沉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黑暗。
米爾卡拉·卡恩斯坦,就坐在那張由巨大黑色晶石雕琢而成的王座之上。
她依舊是蘇映月記憶中那副模樣,銀色的長髮如同月光凝結成的瀑布,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那雙深紅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比最純粹的紅寶石還要明亮;她穿著一身簡約而華麗的黑色宮廷長裙,赤著雙腳,白皙的皮膚在黑暗中散發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光」。
她不是「坐」在那裡。她就是那片黑暗的「中心」,是這片死寂的「源頭」。她周圍的光線,似乎都在她那無法被理解的引力下發生了微妙的扭曲,連那些冰冷的幽藍色星光,在靠近她時,都彷彿在馴服地、向她俯首。
當蘇映月踏入大廳時,米爾卡拉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不帶任何壓迫感,卻像最精準的手術刀,將她從外到內,一層層地剝開。那目光「看」到了她作戰服下緊繃的肌肉,「嗅」到了她身上殘留的、屬於外面世界的「活人」的氣息,最後,停留在了她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上。
「妳來了。」米爾卡拉開口了,聲音如同大提琴般悅耳,卻帶著一種能將血液凍結的寒意。她微微抬起下巴,姿態優雅,卻又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視萬物為塵埃的傲慢,「我還以為,妳會哭著跑回那位小皇女的庇護所裡去。」
蘇映月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大廳中央,強迫自己抬起頭,用那雙同樣燃燒著紅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王座上的那個女人。那份源於血脈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依舊在衝擊著她的意志,但她精神世界裡的那把黑色匕首,被她握得更緊,那份由恨意帶來的刺痛,讓她保持著清醒。
「喔?」米爾卡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她微微歪了歪頭,那瀑布般的銀髮隨之滑落,臉上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好奇,「妳體內的血,在『興奮』。不……不對,這不是興奮,這是一種……更尖銳、更辛辣的『味道』……」
她從王座上站起身,赤著腳,一步步地,走下台階。她的動作輕盈得沒有一絲聲響,彷彿只是一個投影,腳下的曜石地面甚至無法映出她的倒影。
她那完美得令人窒息的臉,在蘇映月面前緩緩靠近。她停在距離蘇映月不到一米的地方,微微俯下身。一股如同冰封了數千年的、極寒的幽香,鑽入了蘇映月的鼻腔。那雙深紅色的、近在咫尺的眼眸,像兩潭深不見底的血色深淵,饒有興致地,凝視著蘇映月那雙充滿了恨意的眼睛。
「……是『恨』。」米爾卡拉輕聲說,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病態的愉悅,彷彿品嚐到了什麼世間罕見的珍饈,「純粹的、凝練的、針對我的……恨意。那位皇女殿下,在妳身上做了什麼?她竟然沒有『淨化』妳,反而……讓妳學會了如何『使用』它?」
「這可真有意思。」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嘆息般的低笑。
米爾卡拉直起身,繞著蘇映月那僵硬的身體,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她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剛送到、充滿了瑕疵、卻又出乎意料的「藝術品」。她的目光,掃過蘇映月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膀,掃過她那緊攥的、指甲刺入掌心的拳頭,最後,又回到了她那雙不肯屈服的眼睛上。
「我本以為,那位皇女會把妳變成一個內心充滿了『愛』與『寬恕』的、無聊的聖人。沒想到,她居然選擇了一條更有趣的路。」
「那麼,」米爾卡拉停在了她的面前,臉上露出一個堪稱「溫柔」的微笑,那微笑不達眼底,反而讓她周圍的空氣又冷了幾分,「『復仇女神』諾克圖娜小姐,我們的第一堂課,現在開始。」
「課程的內容很簡單,」她伸出一根白皙修長的手指,指尖上,一縷微不可見的、彷彿由凝固的血液構成的紅芒一閃而過。她用那根手指,隔著幾厘米的距離,遙遙地、如同指揮家一般,指向了蘇映月的眉心,「學會用妳的恨意來取悅我。」
「嗡——!」
沒有聲音,卻勝似雷鳴!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如同整片星海向她一人傾倒而下的恐怖威壓,從米爾卡拉那看似纖細的身體裡轟然爆發!
那是一種源於「血脈源頭」的「君臣」壓制,蘇映月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彷彿被一隻由萬年玄冰構成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後,一寸寸地收緊!她體內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彷彿徹底停止了流動,從內到外變得冰冷、沉重;她那剛剛才挺直的脊背,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咯咯」聲;她的雙膝一軟,一股源於生命最本能的、最原始的臣服感,如同最沉重的枷鎖,拖拽著她的身體,要強迫她跪倒在那個「源頭」面前。
「站直了。」
米爾卡拉的聲音依舊悅耳,卻充滿了威嚴。那威嚴,化作了第二重精神枷鎖,狠狠地壓在了蘇映月即將崩潰的意志之上。
「用妳那份可憐的、剛剛學會的恨意,來抵抗我。」
「如果妳今天跪下了,」她的笑容變得殘忍而美麗,那雙深紅色的眼眸裡,閃爍著如同孩童般、純粹的惡意,「我就打斷妳的雙腿,讓妳爬著,從這裡滾出去。」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24VUU0B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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