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場殘酷的「真相宣判」已經過去了一週。
蘇映月的生活,陷入了一種奇異而扭曲的「日常」循環。
清晨,她會在那既溫暖又刺眼的陽光中醒來,強迫自己走到庭院的草皮上,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進行阿莉婭教給她的、那套堪稱「自虐」的精神修煉法——「構築意識壁壘」。
過程痛苦不堪。她必須一遍又一遍地,在精神世界裡,重新「觸摸」那些她最不願回憶的創傷:薇爾米娜的嘲弄、林坤的「背叛」、以及「人類蘇映月」死在下水道裡的那份冰冷的絕望。她要像一個麻木的工人,將這些滾燙的、帶著尖刺的「材料」,一塊塊地、強行砌成一堵保護自己的「高牆」。
每一次的「施工」,都會耗盡她全部的精神力,讓她在結束時,都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渾身被冷汗浸透。
但效果,也是顯著的。
一週後,她已經不再需要阿莉婭的「提醒」,就可以在自己的意識深處,「握住」那把代表著「恨意」的黑色匕首。雖然那把匕首依舊冰冷,依舊會刺傷她的靈魂,但她已經……習慣了。
而今天,是她「第二堂課」開課的日子。
「時間到了。」
阿莉婭平淡的聲音,從別墅的陽台傳來。她依舊穿著那身舒適的居家服,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居高臨下地看著草皮上那個剛剛結束了「冥想」、正在大口喘息的身影。
蘇映月緩緩睜開眼,那雙紅色的眼眸中,那份新生的、鋼鐵般的堅韌,如同晨星,一閃而過。她站起身,拍了拍作戰服上沾染的草屑。
「嗯。」她平靜地回答。
「『牆』砌得怎麼樣了?」阿莉婭問道。
「還行,」蘇映月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至少,昨晚沒有再夢到那條下水道了。」
「不夠。」阿莉婭搖了搖頭,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妳的『地基』(恨意)還不夠穩,『窗戶』(留戀)開得太大。這會讓妳的『牆』在面對真正的『衝擊』時,很容易從內部被攻破。今天去見她的時候,記得,把窗戶關小一點。」
蘇映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淡漠的、自嘲的弧度,「……我盡量。」
「走吧,」阿莉婭放下了茶杯,「妳的『補習班』,要遲到了。」
……
半小時後,永夜城。
這座永遠籠罩在深藍色暮靄之中的血族城市,依舊是那麼的華麗、優雅,也依舊是那麼的……死氣沉沉。哥德式的尖頂建築刺破了永恆的暮色,散發著幽藍色冷光的符文,在古老的石板路上緩緩流淌。
黑色的「幽蝠」級突擊艦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城市邊緣一個不起眼的、早已被廢棄的私人停機坪上。
阿莉婭依舊是一身休閒的連帽上衣和牛仔褲,她將那頭耀眼的金色長髮,偽裝成了最不起眼的淺褐色,那雙神性的紅色眼眸,也變成了同樣的、平平無奇的淺褐色。她戴上了那頂幾乎能遮住大半張臉的帽T兜帽,手裡……還拿著一個最新款的攜帶型遊戲終端機。
她看起來,就像一個陪著姊姊、來這座充滿了異域風情的城市觀光的「死宅」妹妹。
「我就在這裡。」
阿莉婭指了指停機坪出口處,那家蘇映月曾經最喜歡的、名為「月下美人」的咖啡館。咖啡館的招牌散發著柔和的、暖黃色的光,與周圍冰冷的藍色調格格不入。「氣味很複雜。」阿莉婭拉了拉帽檐,輕聲補充了一句,「咖啡豆,還有糖。非常『人類』。」
「妳,」她看向蘇映月。蘇映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在咖啡館玻璃上的倒影——一身純黑色的、代表「對異二組」的作戰服,與周圍那些穿著復古禮服、行色匆匆的血族居民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是一個來執行任務的士兵。再看看阿莉婭那身隨意的帽T和牛仔褲,她更覺得彆扭了。「自己進去。」
蘇映月的身體,下意識地,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座在藍色月光下、如同蟄伏的遠古巨獸般聳立的、漆黑的「沉眠之塔」。那雙剛剛才變得堅定的紅色眼眸裡,還是不受控制地,閃過了一絲源於本能的恐懼與抗拒。她體內的源血正在作出反應,那是一種冰冷的、被「源頭」所召喚的感覺,既熟悉,又充滿了創傷的記憶。
「怕了?」阿莉婭挑了挑眉,那雙偽裝後的淺褐色眼眸裡,閃過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
「……我沒怕!」蘇映月幾乎是立刻反駁,但聲音卻有些發緊,「我只是……討厭這個地方。」
「拿著。」阿莉婭在帽T口袋裡掏了掏,彷彿是才想起來,從口袋深處掏出了一個極其小巧的、如同黑曜石耳釘般的銀色物體,丟了過去。
蘇映月精準地接住。「這是?」
「緊急按鈕,也是追蹤器。」阿莉婭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款新遊戲,「它直接連結我的個人『領域』,不是天樞局的內網。如果妳的生命體徵飆升——那就意味著米爾卡拉在欺負妳,或者……」她看了一眼蘇映月那因為緊張而再次變得慘白的臉。
「……或者妳又像上次一樣,哭得唏哩嘩啦,精神準備崩潰了,我會在零點零一秒之內,出現在妳面前。」
「……我才不會哭!」蘇映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有些惱羞成怒地反駁道。
她一把搶過那個耳釘,用一種近乎於「粗暴」的動作,將它戴在了自己的左耳上。耳釘上傳來的、冰涼的金屬觸感,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屬於阿莉婭的「時空」權能的穩定波動,讓她那顆因為恐懼而加速的心跳,奇蹟般地,平復了許多。
「走了。」
她不再看阿莉婭,只是拉了拉自己那身黑色作戰服的領口,將臉隱藏在了更深的陰影裡。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永夜城那冰冷的、帶著一絲塵埃與血腥味的空氣,邁開腳步,獨自一人,走進了那片充滿了哥德式建築與冰冷月光的黑夜之中。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一個由黑色岩石構築的、燈光照不到的轉角之後。
「呵……」
阿莉婭這才終於收回目光,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極其輕微的低笑。或許是在笑自己這個「陪讀家長」的身分,又或許,是在讚許那顆剛剛從灰燼裡重新站起來的、堅硬的靈魂。
她拉了拉自己的帽檐,將那雙偽裝成淺褐色的眼睛藏得更深。她轉身,像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對周圍冰冷建築毫無興趣的遊客,慢悠悠地,走進了那家燈光昏暗、飄散著濃郁咖啡與烘焙甜香的「月下美人」。
那份屬於人類的溫暖香氣,與門外永夜城的冰冷劃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歡迎光臨。」一位穿著燕尾服、臉色蒼白但笑容無可挑剔的血族侍者彬彬有禮地躬身,他猩紅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一閃而過。
「靠窗的位置。」阿莉婭的視線越過侍者,熟練地選了一個既能看到窗外沉眠之塔那黑色塔尖、又不容易被人打擾的角落。她陷進柔軟的天鵝絨沙發裡,聲音隔著帽檐,顯得有些隨意:「一杯卡布奇諾,加代糖,多加牛奶。」
侍者正要退下,阿莉婭忽然又開口:「還有……」
她頓了頓,微微抬起頭。那雙隱藏在帽檐陰影裡的淺褐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與「遊客」身分不符的、狡黠的光芒。
「……再來一份你們這裡最貴的、合成血做的『血腥瑪麗』。」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點一份薯條。
侍者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傾身,等待下文。
「……外帶。」
她要幹什麼,不言而喻。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gR6YuV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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