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月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她的「甦醒」,更像是一台被強行關機後、不得不重啟的終端機。她不是從柔軟的睡眠中醒來,而是從一片冰冷的、虛無的、沒有任何夢境的空白中,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紅色的眼眸,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天花板。然後,她感受到了陽光。
陽光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再一次蠻橫地、卻又帶著一種異樣溫柔地,灑滿了整個房間。這一次,她沒有再發出尖叫,也沒有再恐懼地躲進床底。她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任由那溫暖的光芒,覆蓋在她的手臂和臉頰上。很溫暖,也很……刺眼。
那是一種她能「忍受」的溫暖,卻也是一種她再也無法「融入」的光明。
那光芒,無時無刻不在用一種最殘酷、最溫柔的方式提醒著她,她已經不再是「人類」蘇映月了。那個蘇映月,已經和她的人類身分一起,永遠地死在了半年前那條黑暗、潮濕、充滿了絕望的下水道裡。昨天的狂喜,與隨之而來的、那場徹底擊碎了她所有希望的崩潰,像一場高燒後的餘燼,還在她的靈魂深處隱隱作痛。
「……因為妳死過一次了。」
阿莉婭那不帶任何情感的判決,如同背景音,在她腦海中無休止地循環播放。
她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了那片被陽光曬暖的地毯上。她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她沒有拉上窗簾。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了那片被陽光曬得溫熱的玻璃上。玻璃的溫度,透過她的掌心,緩緩傳來,真實得令人心碎。
然後,她轉過身,走向了浴室。她看著鏡子裡的「怪物」,鏡中的「怪物」,正平靜地回望著她。一頭月光般的白髮,一雙不屬於人類的、在晨光中依舊顯得妖異的紅色眼眸,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她試探性地,用指尖,觸碰了一下鏡中自己的臉頰。
冰涼。
「死過一次的人……」
她輕聲呢喃著。這句話,像一塊冰,也像一團火,在她那顆早已停止跳動、卻又因為源血而被迫「工作」的心臟裡,反覆地灼燒、淬鍊。是啊,她已經死過了。所以,她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那個會哭、會笑、會怕痛、會渴望陽光的「蘇映月」,已經死了。但她也……活了下來,以「復仇女神」的身分。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在陽光下依舊蒼白、卻不再畏懼光芒的手。那雙手,不再是「奇蹟」的證明,而是「妥協」的產物。是莫波斯一念之間的「欺騙」,是她苟活下來的「證據」。
「活著……」她緩緩地握緊了拳頭,尖銳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一種陌生而遲鈍的痛感傳來。這痛楚,讓她感到了一絲真實。「……真的就是最好的結局嗎?」
不。
她那雙紅色的眼眸裡,那片因為絕望而熄滅的灰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冰冷的、如同地獄業火般的火焰。
活著,不是為了苟延殘喘。
活著,是為了讓那些讓她「死」過一次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
當她盥洗完畢,換上一身乾淨的居家服,來到樓下時,阿莉婭已經結束了她的「晨間遊戲」。那台昂貴的沉浸式裝置被隨意地丟在沙發角落,而阿莉婭本人,正坐在那張巨大的餐桌旁,面前擺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以及一份……看起來極其複雜、她完全看不懂的、關於「幽蝠」號引擎的「時空穩定器」的精密零件設計圖。
「醒了?」阿莉婭頭也沒抬,那雙紅色的眼眸依舊專注地鎖定在全像設計圖上,指尖在空氣中快速地滑動、修改著某個複雜的參數,彷彿那不是什麼高深科技,只是一份普通的家庭作業。「早餐在廚房,機器人給妳準備了新的合成血,據說是黑市上最新款的『A+』級,口感接近……算了,反正我也不懂。」
「……謝謝。」蘇映月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她內心的情緒很複雜,一方面,她對眼前這個存在充滿了敬畏與感激;另一方面,她的身體本能,卻又因為昨天那場殘酷的「真相宣判」,而對她感到一絲下意識的恐懼。
家事機器人很快便將一份猩紅色的液體,和一份人類的、標準的熱三明治,放在了她面前。那份合成血被裝在精緻的高腳杯裡,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混合了鐵鏽與某種香草的甜腥氣。她默默地喝著那杯合成血,味道確實比她之前在黑市上能搞到的任何「劣質品」都要好。它很「純淨」,沒有那些駁雜的、屬於人類的恐懼與絕望的味道。但這依舊無法勾起她的食慾。她現在沒有「飢餓感」,只有一種更強烈的、對「力量」與「復仇」的渴望。
「阿莉婭。」
「嗯?」阿莉婭依舊在擺弄她的設計圖。
「妳昨天說的……那個『意識壁壘』,」蘇映月放下了杯子,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種近乎於「談判」的、公事公辦的語氣,掩飾著自己的迫切,「什麼時候……可以開始教我?」
阿莉婭的動作停了下來。她關閉了全像設計圖,那份複雜的機械結構瞬間消失在空氣裡。她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眸平靜地審視著她。那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卻彷彿能將蘇映月從靈魂到基因序列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看到了蘇映月眼底那團重新燃起的、冰冷的火焰,也看到了那火焰之下,如同蛛網般蔓延的、瀕臨崩潰的裂痕。
「妳的精神狀態很差,」阿莉婭陳述著事實,「像一個被強行塞入了大象靈魂的瓷器,隨時都會碎掉。但那份『恨意』倒是很純粹,勉強能當個『黏著劑』用。」
「吃完飯,」她說,「就開始。」
阿莉婭的「教室」,不在別墅裡任何一間高科技的訓練室或數據中心,而在庭院的草皮上。
清晨的陽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暖意,灑在修剪整齊的、還掛著露珠的草葉上。那些露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億萬點細碎的、七彩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被修剪後的、清新的芬芳與濕潤泥土的氣息。
「坐下。」阿莉婭指了指草皮的中央,那片陽光最充足、最溫暖的地方。
蘇映月站在陰影裡,猶豫了一下。雖然理智告訴她已經沒事了,但她的身體,那屬於血族的、在過去半年裡被痛苦錘鍊了無數次的、銘刻在基因裡的本能,依舊在瘋狂地尖叫著,抗拒著那片溫暖的、致命的光明。她的雙腿像是灌了鉛,無法向前邁出一步。
阿莉婭沒有催促她,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在陰影的邊緣掙扎。
蘇映月咬了咬牙。她想起了阿莉婭昨晚的話——「妳死過一次了」。是啊,她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這片……曾經無比渴望的陽光嗎?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步踏出,走進了那片金色的光芒之中。陽光輕柔地灑在她的臉上、手臂上,那種溫暖的、微微發癢的觸感,是如此的真實,又是如此的陌生。她那蒼白的皮膚,甚至能感覺到陽光中那些高能粒子穿透表皮的、輕微的「刺痛感」。這種感覺……讓她有些想哭,但她強行忍住了。她只是在原地站了幾秒,確認自己真的不會化為灰燼後,才緩緩地、帶著一絲朝聖般的僵硬,盤腿坐下。這是她「死」後半年來,第一次,在毫無遮擋的陽光下,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坐在草地上。
「閉上眼,」阿莉婭的聲音,在她面前響起,不帶一絲情感,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清空妳的思緒。」
蘇映月深吸了一口帶著青草香氣的、溫暖的空氣,閉上了眼睛。
「清空不了。」她苦笑著說。她的腦子裡,根本無法「清空」。閉上眼的瞬間,那片黑暗比外界的陽光更加刺眼,無數的畫面,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暴風雪,在她腦海中瘋狂地肆虐。
「我知道。」阿莉婭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念教科書,「正常的冥想,是讓妳把房間裡的垃圾都掃出去。但妳的『房間』,現在就是一個垃圾掩埋場,妳掃不出去。而且,」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那些也不是垃圾,它們是妳的一部分。」
「我只是在走流程,確認一下妳的『症狀』到底有多嚴重。」
「……」蘇映月無言以對。
「天樞武士的精神修煉法,和妳們那些靠冥想來欺騙自己的『靜心』完全不同。」阿莉婭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開始解剖她的靈魂,「我們的法門,基礎不是『清空』,而是『承認』。」
「承認妳的憤怒,承認妳的恐懼,承認妳的不甘,承認妳的……恨。」
「妳現在,能『看』到它們嗎?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妳的『心』,去直視它們。」
蘇映月一愣。她試著,不再去「驅趕」那些混亂的念頭,而是去「凝視」它們。她將自己的意識沉入那片黑暗的海洋,不再試圖逃離,而是像一個潛水員,勇敢地、睜開了眼睛。漸漸地,那些原本模糊的、如同鬼影般的畫面,在她那片黑暗的意識海洋裡,變得清晰、凝實起來。她看到了薇爾米娜那雙充滿了嫉妒的紅眸,看到了米爾卡拉初擁她時那冰冷的利齒,看到了林坤那張被無形絲線操控的、茫然的臉……她甚至看到了……「人類」的自己,躺在那條冰冷的下水道裡,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冷……
「……我看到了。」她艱難地說,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很好。」阿莉婭的聲音,像一個沒有感情的 AI 導師,「現在,選擇妳最強烈的一種情緒。是哪一個?」
「……是『恨』。」蘇映月毫不猶豫地回答。
「很好。那就用妳的全部精神,去『構建』它。」
「構……建?」
「把它想像成『實體』。是火焰?是冰塊?還是……一把刀?」阿莉婭引導著她,「用妳所有的意志,去給它一個『形狀』,一個『邊界』。不要讓它像現在這樣,只是一團無形的、到處瀰漫的毒霧。」
蘇映月試著,將那股滔天的、幾乎要將她自己也吞噬的恨意,一點點地,從那片混亂的思緒中,「抽」了出來。她將那充滿了毀滅慾望的力量,凝聚成了一把……她曾經見過的最鋒利的戰術匕首。
「……是一把匕首。」她顫抖著說。
「握住它。」阿莉婭的指令簡潔而冰冷。
「……它會……它會刺傷我……」蘇映月能感覺到,那把由純粹的恨意構成的匕首,正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刀刃上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彷彿隨時都會反噬她自己。
「那就讓它刺。」阿莉婭的聲音,冰冷而殘酷,「如果妳連自己的恨意都無法掌控,如果妳連被自己的武器刺傷的勇氣都沒有,那妳拿什麼去復仇?妳只是那把匕首的奴隸,而不是它的主人。」
蘇映月咬緊了牙。她用自己那剛剛才凝聚起來的、如同蛛絲般脆弱的「意志」,緩緩地、伸向了那把懸浮在黑暗中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匕首。
在她「握」住它的那一瞬間,一股冰冷的、充滿了毀滅與瘋狂慾望的劇痛,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傳遍了她的整個靈魂!她忍不住慘叫一聲,猛地睜開了眼睛,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失敗了。」她頹然地倒在了草地上,像一條脫水的魚。
「意料之中。」阿莉婭依舊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沒有絲毫同情,「妳的精神力,現在就像一張被戳了幾百個洞的、破爛的漁網。別說握住匕首,妳連凝聚一條完整的『線』都做不到。」
蘇映月的心,沉入了谷底。
「但是,」阿莉婭話鋒一轉,「妳的『材料』很好。那份『恨意』很純粹,是上好的『基石』。」
她看著那個倒在地上、幾乎要放棄的蘇映月,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也緩緩地,在她的身旁,坐了下來。
「我當年,」阿莉婭看著湛藍的天空,聲音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她無關的故事,「在對抗六夜的精神汙染時,也像妳一樣。我的腦子裡,全都是我的戰友們……在我面前死去的畫面。」
蘇映月猛地轉過頭,看向了她。
「我沒辦法『清空』那些畫面,」阿莉婭平靜地說,「我越是想忘記,它們就越是清晰。它們像火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灼燒我的理智。直到最後,我才明白……」
「我為什麼要『清空』它們?」
她轉回頭,那雙紅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蘇映月。
「憤怒、悲傷、仇恨……這些不是妳需要『戰勝』的敵人,蘇映月。它們是妳的一部分。是妳之所以還是『妳』的、最後的證明。」
「不要試圖去『戰勝』它們,更不要試圖去『清空』它們。那是背叛。對過去的背叛,也是對妳自己的背叛。」
「妳要做的,」阿莉婭伸出手,金色的陽光穿過她的指縫,在蘇映月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是『承認』它們,『接納』它們。然後……」
「……用它們,來構築妳的『牆』。」
「用妳對薇爾米娜的恨,來做地基;用妳對林坤的惋惜,來做磚石;用妳對米爾卡拉的憤怒,來做水泥;用妳對『人類』蘇映月的……那份最後的『留戀』,來做那扇唯一的、可以讓妳保持清醒的『窗戶』。」
「把妳的精神力,當成是『工人』。用妳的意志,去指揮這些『工人』,用這些『材料』,在妳的靈魂深處,一磚一瓦地,重新建立起一座,只屬於妳自己的、堅不可摧的『堡壘』。」
「這,就是天樞武士的『意識壁壘』。」
蘇映月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陽光下,依舊如同紅寶石般、清澈而深邃的眼眸。她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神明」,似乎……也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無情」。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被「理解」的溫暖。
「……我試試。」她輕聲說。
她重新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不再恐懼,不再排斥。她沉入了那片黑暗的、充滿了痛苦與怨恨的海洋。她伸出手,不再是去「握住」那把匕首,而是將它……輕輕地捧在了手心。
那股冰冷的、刺骨的疼痛依舊傳來,但這一次,她沒有退縮。她強忍著那份彷彿要將靈魂凍結的痛苦,用自己那微弱的意志,一遍又一遍地,去「感受」那把匕首的形狀、重量、與鋒芒。她不再將它視為敵人,而是……視為自己的一部分。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草皮上很安靜,只有微風拂過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城市傳來的、模糊的喧囂。阿莉婭依舊靜靜地坐在她的身旁,沒有打擾,只是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用她那無形的「領域」,隔絕了所有可能的外界干擾。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半小時。蘇映月的身體,停止了顫抖。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了一絲平靜。然後,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眼眸依舊冰冷,但那冰冷之下,卻多了一絲……如同鋼鐵般堅韌的光芒。
「我……好像……抓住它了。」她看著自己的手心,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驚喜。雖然她知道,那只是精神層面的感覺,但她確實感覺到了,那把由純粹的恨意構成的黑色匕首,正安靜地、服從地,躺在她的「掌心」裡。
阿莉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點重新燃起的、名為「掌控」的光芒,微微點了點頭。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B9orDg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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