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妳死過一次了。」
阿莉婭那平淡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判決,如同一把由絕對零度構築的、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蘇映月心中那片剛剛才因為陽光而燃起的、脆弱的、名為「希望」的泡沫。
「啪。」
泡沫碎了。
那份剛剛還讓她欣喜若狂、讓她失態尖叫的狂喜,瞬間凝固了。她臉上的笑容,那份發自內心的、劫後餘生的笑容,還來不及完全褪去,就那麼僵在了她的嘴角,與她眼中迅速湧起的、絕對的空洞與絕望,形成了一個無比詭異而淒涼的對比。
客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那台被阿莉婭隨手暫停的遊戲,畫面還停留在 BOSS 戰的激烈瞬間,但那無聲的喧囂,卻反襯得此刻的客廳,安靜得如同一個真空的墳墓。陽光依舊是那麼明媚,那麼燦爛,金色的光柱毫不吝嗇地灑滿了整個空間,將空氣中的浮塵照得如同金色的、無憂無慮的浮游生物。但這一切溫暖,都再也無法照進蘇映月的心裡。那光,反而像是一束最無情的聚光燈,將她此刻的悲慘與可笑,照得無所遁形。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瞬間抽走了靈魂、只剩下華美外殼的人偶。那張剛剛才有了一絲血色的、精緻的臉,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所有的色彩。那抹微弱的紅暈,如同被潮水沖刷的沙畫,迅速消失,重新變回了那種如同大理石般的、屬於「死亡」的冰冷慘白。
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低下頭,目光空洞地看著自己那雙依舊沐浴在金色陽光下的、溫暖的手。
十分鐘前,這雙手是她「回歸」人間的證明,是她「奇蹟」的象徵,是她所有希望的來源。她甚至還幻想著,用這雙手,去重新感受食物的溫度,去撫摸一本舊書的紙張,去……觸碰一個真正「活著」的未來。
而現在……她看清了。這只是一雙……被死亡拒絕、被生命拋棄、卡在法則縫隙裡的、「倖存者」的手。
陽光依舊溫暖,但那份暖意,此刻卻像是一種最惡毒的、充滿了嘲弄的「施捨」。那光,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發燙的針,刺在她的皮膚上,用一種最溫柔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她——妳可以「看」起來像人類,妳可以「感受」到溫暖,但妳永遠……都回不去了。妳是個冒牌貨。
那個曾經陽光開朗、熱愛生活、夢想著準時下班去享受下午茶的蘇映月……那個「人類」的蘇映月……已經徹徹底底地,死在了半年前那條黑暗、潮濕、充滿了絕望的下水道裡。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她那雙徹底失去了焦距的紅色眼眸中滑落。它劃過那片剛剛才恢復了一絲血色、此刻卻又比冰雪更蒼白的臉頰,最終,無聲地、沉重地,砸在了冰冷堅硬的木地板上,濺起一朵微小的、破碎的水花。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淚水彷彿決了堤,再也無法被抑制。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崩潰。
她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歇斯底里。那是一種更深沉的、無聲的絕望。她只是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身體因為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撐而蜷縮成一團。她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己的雙膝裡,那頭月光般的白色長髮如同瀑布般垂落,徹底遮蔽了她的面容,將她那瘦弱的、正在劇烈顫抖的身影,與這個充滿了陽光的溫暖世界,徹底隔絕了開來。
阿莉婭靜靜地看著她。
她看著這個靈魂在自己面前,從狂喜的頂峰,墜入了絕望的深淵。她能「看」到,蘇映月那剛剛才穩定下來的精神力場,正在以一種極其危險的方式崩潰、瓦解,無數黑色的、代表著自我毀滅的混亂負熵,如同猙獰的裂痕,在她那脆弱的靈魂核心上瘋狂蔓延。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因為這場由絕對希望到絕對絕望的劇烈轉變,而徹底心智崩潰,變成一個比「繭」中那些殘響好不了多少的、真正的「瘋子」。
阿莉婭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她不喜歡這種景象。這種純粹的、無序的、無法被計算的崩潰,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排斥。但更重要的是,這種純粹的、無聲的絕望,讓她那顆屬於「神」的、包裹在絕對理性之下的心臟,感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屬於神性的「刺痛」。
她不想看著這個曾經教會她如何「摸魚」、如何像個「人」一樣在檔案室裡偷懶的前輩,就這樣徹底沉淪下去。她不想看著她,被這份由她親手揭開的、殘酷的真相所徹底折磨、摧毀。她剛剛才「清理」掉了一個充滿了混亂的「魔」,現在,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蘇映月,這個她在這個時代所剩無幾的「故人」,也因為同樣的原因而崩潰在自己面前。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計算著安撫一個崩潰靈魂的最佳方案。她的神性思維在後台高速運轉,試圖尋找一個「最佳解」,但得出的結論都是「情感干預,效率低下」。最終,她放棄了計算。
然後,她也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對她而言其實毫無必要。但她還是做了。她放下了那份屬於神的、居高臨下的「俯視」,選擇了用一種平等的、屬於「人」的姿態,去面對眼前這個正在破碎的靈魂。她沒有去拍蘇映月的後背,也沒有說任何一句蒼白無力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因為她知道,那都是謊言。
她只是用一種依舊平淡、卻比剛才多了一絲「溫度」的、陳述事實的語氣,開口了。
「對不起,我無法讓妳變回人類,」她說,聲音清晰而堅定,像是在為這場混亂的談話,重新打下第一根理性的樁基,「這是『生命』與『死亡』的法則,超越了我的權能。」
「但是……」
她頓了頓,精準地捕捉到了蘇映月那劇烈的顫抖,因為這個轉折詞而出現的一瞬間的停滯。
「……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可以給妳一些『補償』。」
蘇映月緩緩地抬起頭,那張佈滿了縱橫交錯淚痕的、絕美的臉上,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充滿了迷茫、空洞,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溺水者抓向浮木般的微弱希冀。
「第一,」阿莉婭伸出了一根手指,像是在談判桌上,冷靜地亮出自己的第一個籌碼,「妳那兩個月的『補習班』。我知道妳不想去見米爾卡拉。」
蘇映月的身體,下意識地又是一顫。
「所以,」阿莉婭平靜地說道,「每一次,我都會陪妳去。」
「……欸?」蘇映月愣住了,她甚至暫時忘記了哭泣,有些茫然地看著阿莉婭。
「我不會進去,」阿莉婭補充道,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我會在永夜城那家妳以前最喜歡的咖啡館裡,點一杯卡布奇諾——不是妳喝的那種合成血——然後玩兩個小時的遊戲。就像……就像那些在補習班門口,等著孩子下課的無聊家長一樣。但我的『領域』,會始終鎖定著妳。如果她敢對妳做任何多餘的事情,或者妳情緒失控,我會在零點零一秒之內,出現在妳面前。」
蘇映月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紅色的、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出哪怕一絲「開玩笑」的成分。但她失敗了。阿莉婭是認真的。她真的打算像一個無聊的家長一樣,坐在咖啡館裡,一邊打遊戲,一邊「監護」著她。這個畫面是如此的荒誕,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第二,」阿莉婭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繼續陳述她的「補償方案」,「妳的精神力,現在很混亂,很不穩定,充滿了破綻。米爾卡拉只能教妳如何使用血族的力量,但她教不了妳,如何控制妳那顆屬於『人類』的心。」
「所以,在妳休養的這兩個月裡,我會親自教妳一些天樞武士用來穩固精神力、構建『意識壁壘』的方法。這套方法,是我用來對抗六夜的精神污染時,自己總結出來的。」阿莉婭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自信,「它能讓妳在面對薇爾米娜那種精神衝擊時,至少能保持清醒。應該……夠用了。」
蘇映月那雙空洞的眼眸裡,第一次,重新聚焦起了一絲微光。天樞武士的精神修煉法……那是天樞局內部,最高等級的機密,是所有武士窮盡一生都在追求的、足以對抗神明污染的至高法門。而現在,她要把它……教給自己?
「第三,」阿莉婭看著她,說出了最後,也是最簡單的一句話,「妳可以在這裡,無限期地住下去。」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的這個決定有些過於「感性」,又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補充道:「……作為『對異二組』的預備成員,這裡,就是妳的新安全屋,房租和水電就全免了。」
蘇映月再也忍不住了。那股剛剛才被強行壓下去的、決堤般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悲鳴,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雜著委屈、感激、以及在墜入最深地獄後,卻被一隻最強大的手強行撈了上來的、如釋重負的宣洩。
她無法變回人類。這個事實,依舊像一把刀,插在她的心臟上,永遠無法拔出。但是,那個她以為早已死去的世界,似乎……並沒有完全拋棄她。
「行了,」阿莉婭看著她哭得一塌糊塗、幾乎要喘不上氣來的臉,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有些笨拙地,從茶几上抽了幾張面紙,不是遞過去,而是直接、有些生硬地,按在了蘇映月的臉上,「去洗洗臉,妳臉上的眼淚和鼻涕糊在一起了。」
蘇映月抓著那幾張面紙,感受著那份從阿莉婭指尖傳來的溫暖,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是一個混雜著淚水與鼻音的、極其難看的笑容,卻也是她這半年來,發出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聲。
「……是。」她用沙啞的、還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回答道。……她撐著地面,緩緩地、重新站了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的蹲姿和情緒的劇烈起伏而有些發軟,但她還是站直了,迎著那片依舊燦爛的陽光。
光芒依舊溫暖,但這一次,不再是嘲弄。那是一種……她必須學著去適應的、新生的溫度。
「阿莉婭。」
「嗯?」阿莉婭已經重新戴上了頭盔,遊戲裡 BOSS 的咆哮聲隱約傳了出來,顯然她準備繼續她未完的戰鬥。
「……謝謝妳。」
「不客氣。」頭盔裡,傳來了阿莉婭那依舊平淡,卻不再那麼冰冷的聲音,「前輩。」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lWDFH2C2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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