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蘇映月是在一片溫暖得不可思議的光芒中醒來的。
那不是夢,夢境總是冰冷而破碎,充滿了無盡的追逐與墜落;也不是「繭」中那種虛假的、毫無溫度的、令人作嘔的純白;這是一種……充滿了生命氣息的光,一種她在變成怪物之前,才擁有過的奢侈品。
她緩緩睜開眼,視網膜因為突如其來的強光而刺痛了一下,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臂去擋,那手臂蒼白纖細,卻不再像過去半年那樣,帶著一種病態的、幾乎透明的質感。映入眼簾的,是別墅客房裡那熟悉的天花板,但此刻卻被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所籠罩,彷彿鍍上了一層融化的黃金,每一處細微的紋理都被清晰地照亮。
但不同的是,昨天還緊緊拉上的、如同棺材板般厚重的、遮光率高達99.99%的特製窗簾,此刻,正大剌剌地向兩側敞開著,徹底失去了它們存在的意義。
而阿瑪迪斯星那顆巨大的、散發著勃勃生機的太陽,正將它那最燦爛的晨光,透過巨大的、一塵不染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灑滿了整個房間,也蠻橫地、如同滾燙的烙鐵般,灑在了她蓋著薄被的身體上!
「啊——!!!」
一聲淒厲的、充滿了最原始、最深刻的本能恐懼的尖嘯,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貓,從蘇映月喉嚨深處爆發出來!她甚至來不及思考,那被無數次痛苦經歷錘鍊出的、屬於血族的求生本能就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像一隻被聖水潑中的、真正的吸血鬼,連滾帶爬地從柔軟的大床上翻了下來,手腳並用地,不顧一切地,試圖躲進床底那片最深的、象徵著「安全」與「存續」的陰影裡!
那是陽光,是所有血族的天敵,是那個從她被初擁開始,就如同原罪般刻印在她基因最深處的恐怖。她能清晰地回憶起,在永夜城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僅僅只是透過囚室的縫隙瞥見一絲微光,都會讓她產生如同被活生生扔進熔爐裡的、靈魂都在燃燒的極致痛苦!
她蜷縮在床角的陰影裡,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顫,發出「咯咯」的輕響。她驚恐地抱住頭,緊閉著眼睛,像一個等待著最終審判降臨的罪人,等待著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灼燒皮膚、融化血肉、直至將她徹底化為灰燼的劇痛傳來……
……一秒。
……兩秒。
……十秒。
……三十秒。
預想中的痛苦,並沒有到來。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劇痛,沒有灼燒感,甚至連一絲一毫因為能量衝突而產生的不適感都沒有。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有點晃眼。以及……因為剛才過於劇烈的動作而有些加速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卻又無比真實的……暖意。那暖意,正透過薄薄的睡裙,從她暴露在光線下的手臂和小腿皮膚上傳來,像羽毛般輕柔地搔刮著她的感官,非但沒有帶來傷害,反而……很舒服。
蘇映月愣住了。她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像,保持著那個蜷縮防禦的姿勢,一動不動。大腦因為這完全超出預期的現實而陷入了一片空白。怎麼回事?為什麼不痛?難道是自己瘋了嗎?還是說……這又是某種更惡毒的幻覺?是「墮星者」的陷阱?是薇爾米娜的詛咒?是阿莉婭在用她做某種實驗?
無數個混亂、恐懼、猜疑的念頭,在她那顆剛剛才從重創中甦醒的大腦裡瘋狂地閃過。她甚至不敢相信這份「幸運」,因為過去的半年已經教會她,任何看似美好的事物,背後都隱藏著更沉深的絕望。她緩緩地、試探性地,如同蝸牛般小心翼翼地,從那片安全的陰影裡,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於虔誠的、充滿了恐懼與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那片灑落在柔軟羊毛地毯上的、明亮得刺眼的金色光斑。然後,她做了個一個她自己都覺得無比瘋狂的、近乎於自殺式的大膽動作。她顫抖著,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一點點地,像一個初生的嬰兒第一次、好奇又畏懼地觸摸火焰般,將那隻蒼白得如同白瓷的手,緩緩地、帶著赴死般的決心,移向了那片溫暖的、金色的陽光。
當她的指尖,第一次,觸碰到那片光斑時……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整條手臂瞬間化為灰燼的準備,幾乎要立刻縮回。但她感覺到的,不是灼燒,不是痛苦,也不是湮滅,而是一種……她已經有大半年沒有感受過的、熟悉到讓她在一瞬間熱淚盈眶的……溫暖。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如同母親的懷抱般、屬於「生命」本身的暖意。
「……這……這是……」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她不是在哭泣,而是在……確認。確認自己並非身處幻覺,確認這久違的溫暖是真實的。
她不再猶豫,將整隻手都沐浴在了陽光之下。那光線是如此的真實,她甚至能看清自己手背上那些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絨毛,在陽光下,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的光邊。她能感覺到陽光正在穿透她的皮膚,溫暖著她的血液,驅散著那股早已深入骨髓的、屬於血族的、永恆的陰冷。那是一種從內到外、彷彿整個靈魂都被重新點燃的、新生的感覺。
她猛地衝進了浴室,撲到了鏡子前。
鏡子裡,依舊是那張屬於「諾克圖娜」的、蒼白而精緻的臉。但那雙紅色的眼眸裡,不再是空洞的絕望與麻木,而是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與不敢置信的震驚。而她的臉頰……她那張總是蒼白得如同死人般的臉頰上,此刻,竟然泛起了一絲因為激動與血液加速循環而產生的、極其微弱的、卻又無比真實的……血色!
「阿莉婭——!!!」
一聲充滿了狂喜與不敢置信的、幾乎要將整棟別墅的隔音玻璃都震碎的尖嘯,響徹了整棟別墅。蘇映月甚至連拖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就那麼「噠噠噠」地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陣完全失控的旋風般,向著客廳衝去。
阿莉婭穿著一身舒適的居家服,修長的雙腿隨意地搭在茶几上,整個人陷在客廳的沙發裡,戴著那頂充滿了未來感的沉浸式頭盔,似乎……又在打她那款沒完沒了的復古遊戲。
「阿莉婭!阿莉婭,妳快看!!」蘇映月語無倫次地衝到她面前,因為跑得太急,甚至險些被地毯絆倒。她像個剛剛得知自己中了頭彩的、欣喜若狂的孩子,激動地指著自己的臉,又跑到客廳中央那片最明亮的陽光裡,張開雙臂,瘋狂地轉了兩個圈,任由那溫暖的金色光芒灑滿她全身。
「陽光!阿莉婭!是陽光!我能曬太陽了!我沒有被燒傷!我沒有融化!」她興奮地語無倫次,甚至開始原地蹦跳,她指著自己的臉頰,「還有我的臉……我的臉有顏色了!我……我好像……我好像變回來了!!」
阿莉婭似乎是被她的尖叫聲打斷了某個關鍵的BOSS戰,只聽頭盔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遊戲角色死亡的音效。她有些不悅地「嘖」了一聲,慢悠悠地摘下頭盔,露出了那張依舊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慵懶的、精緻的臉。她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手舞足蹈、狀若瘋魔的蘇映月。
「哦,」她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哦?!」蘇映月所有的狂喜,都被這個冷淡的單音節給噎住了。她快要急瘋了,幾步衝上前,甚至抓住了阿莉婭的手臂,「這……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妳是不是……妳是不是治好我了?!」
「我看看。」阿莉婭被她晃得有些不耐煩,這才坐直了身體。她的目光落在蘇映月身上,那雙紅色的眼眸深處,有無數細小的、代表著因果與法則的數據流,一閃而過。她是在用她的「全知之眼」,重新讀取、分析著蘇映月那已經被「修正」過的存在狀態。
「嗯……」過了幾秒,她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得出了結論,「貌似是聖劍的奇妙用法。克蘭諾代表的是『始源』與『生命』,而血族對陽光的過敏,在法則層面上,是一種反生命的詛咒。可能是當時拿聖劍轟那個『魔』的時候,聖劍逸散出的光芒,也順便把妳體內對陽光過敏的負面法則一起淨化掉了吧。」
「淨化……」蘇映月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心中的狂喜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她的聲音再次因為一種不敢置信的、巨大的希望而顫抖起來,「那……那是不是意味著,我……」
這是她最終極的渴望,是她在那無盡的黑暗中,支撐著她沒有徹底瘋掉的、唯一的執念。
「別高興得太早。」阿莉婭無情地打斷了她的幻想,那雙紅色的眼眸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雖然妳白天能正常出門,但是,作為『代價』,在陽光下,妳那些屬於血族的能力,也會被聖劍的力量壓制到最低點,幾乎用不了。換句話說,白天的妳,會和普通人類一樣弱。」
「……欸?」蘇映月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了,和人類一樣……弱?
「話又說回來,」阿莉婭繼續用她那平淡的、不帶任何情感的語氣,陳述著「健檢報告」,「妳的超能力其實還在,但因為妳之前在『繭』裡受到的精神衝擊太大了,導致妳現在的精神力還是不夠穩定,至少還得兩個月才能恢復到能重新使用超能力的水準。」
「所以,」她做出了最後的總結,「這兩個月,妳得老老實實地休養一下。順便,」她話鋒一轉,說出了一個讓蘇映月笑容瞬間僵住的名字,「……去米爾卡拉那邊上課,學習如何控制那份妳根本還不會用的血族力量。」
「……去……去她那裡?」蘇映月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回去。一想到要面對那個高傲的、一手造成她悲劇的「母親」,她的胃裡就是一陣翻江倒海。
「不然呢?」阿莉婭反問,「我是時空之神,不是血族女王。全宇宙,只有她才有資格教妳,如何掌控那份屬於『源血』的力量。這是妳的必修課。妳不是要復仇嗎?妳現在這個樣子,連薇爾米娜造的那個山寨版米爾卡拉人偶都打不過。」
蘇映月沉默了。她知道阿莉婭說的是對的。復仇……是的,復仇。為了這個目標,她必須忍受。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對米爾卡拉的複雜情緒強行壓下,轉而問出了那個她更關心的問題。一個……她從被初擁那天起,就埋藏在心底的、最絕望、也是最後的希望。
「阿莉婭……」她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的顫抖,「如果說……妳能操縱空間,那……那妳操縱時間,也一定可以,對吧?既然能,那妳是不是就能……回到過去……在那一切發生之前……在那條下水道裡……救我?」
她沒敢把話說完。但那句未盡之語背後的含義——那份對「如果」的、渺茫的渴望,是如此的沉重,讓客廳裡流動的光塵,都彷彿凝固了。
阿莉婭臉上的慵懶,徹底消失了。她那雙紅色的眼眸,平靜地、近乎於冷酷地,注視著她。「操縱時間能做到。」她的回答,斬釘截鐵。
蘇映月的心,猛地一跳!那份狂喜還來不及綻放,就被接下來的話語,徹底凍結。
「但,」阿莉婭的聲音,像來自萬古玄冰的冰水,將她所有的幻想與火焰,徹底澆滅,「即便我回到了過去,出現在了那天,出現在了那條下水道裡,我也沒辦法改變現在這個身為吸血鬼的妳。時間,並非一條可以隨意修改的直線,而是一棵擁有無數分岔的樹。我的干預,只會創造出一個新的分支——一個在那條時間線上,被我救下的『人類的妳』。那個『妳』會繼續當她的王牌探員,會因為這次死裡逃生而更加珍惜生命,或許會升職加薪,會遇到喜歡的人,結婚生子,最終,像所有普通人一樣,幸福地老死。但她,不再是妳。」
阿莉婭伸出手指,輕輕地點了點蘇映月那冰冷的額頭,迫使她直視自己那雙不帶任何情感的、如同宇宙般空洞的紅色眼眸。那裡頭,只有絕對的、冰冷的「法則」。
「而『妳』,」她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狠狠地砸在蘇映月那顆剛剛才燃起希望的心上,「這個正站在這裡、經歷過地獄、被仇恨與源血所重塑的『妳』,妳的『因果』已經固化。妳是一個既定的『果』。在『存在』的層面上,妳已經被標記。我無法在不毀滅這條主時間線的前提下,去逆轉妳的『因』。妳的存在,已經是一個被固定的座標。什麼都不會改變。」
蘇映月如遭重擊,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那張剛剛才有了一絲血色的臉,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她終於明白了……沒有奇蹟,沒有救贖,甚至連「如果」都不存在。她永遠,都回不去了。那個曾經陽光開朗、熱愛生活、夢想著準時下班去享受下午茶的蘇映月,已經徹底死在了半年前那條黑暗的下水道裡。現在的她,只是一個頂著相同名字的、由死亡和仇恨構成的……「替代品」。
「至於妳想的另一件事——讓妳『復活』為人類。」阿莉婭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也更嚴肅。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別墅,看到了那片屬於神明的、超越了時空的「非非天」神庭。她在回憶那場不為人知的、神明之間的交談,回憶那兩位分別執掌著「生」與「死」權柄的古老存在,那冰冷而絕對的意志。
「我也做不到。」阿莉婭平靜地說,彷彿在陳述一個無法被更改的物理常數,「重新構建一具死去的人類軀體,再將一個已經『轉化』的、被另一種法則汙染的靈魂強行塞回去,這是對『生命』與『死亡』的雙重褻瀆。那是屬於『生命』的權能,而我是時空之神,不是生命之神。」
「在『赫卡忒』事件之後,我就動用神權,聯繫了維塔(生命之神)和莫波斯(凋零之鏡)。」
蘇映月屏住了呼吸。那兩個只存在於最古老的神話傳說中、分別代表著宇宙「生」之極與「死」之終的至高存在……
「他們兩個,」阿莉婭繼續說道,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給了我一個共同的、無法被駁斥的回答。」
「——那個時候,在下水道裡,妳,蘇映月,確實是死掉了。」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閃電,攜帶著最終審判的重量,擊中了蘇映月那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妳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大腦皮層生物電流徹底歸零,靈魂已經開始離體。薇爾米娜算準了一切,她知道剛從沉眠中被強行喚醒的米爾卡拉,其『初擁』的能力是混亂而暴虐的,她會下意識地吸乾第一個接觸到的生命體。」
「但是,莫波斯(凋零之鏡)出手救了妳。他厭惡薇爾米娜那種試圖玩弄『死亡』、褻瀆他權柄的低劣藝術。所以,在妳靈魂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刻,他用他那『凋零』的權能,強行『欺騙』了死亡的法則,讓妳那本該熄滅的靈魂之火,重新『錨定』在了那具正在被『源血』強行轉化、冰冷死寂的軀殼上。他讓妳以另一種形態,活了下來。」
「所以,他們兩個,不會再做任何別的事情了。維塔拒絕為一個『已死』的靈魂重塑早已腐朽的人類軀殼,那是對生命法則的違背;而莫波斯則認為,他已經插過一次手,『活著』——無論以何種形態活著——本身就是最好的結局,他不會再干預第二次。」
阿莉婭看著蘇映月那張再次變得慘白如紙、連最後一絲血色都褪盡的臉,看著她那雙從狂喜瞬間墜入深淵的、徹底空洞下去的紅色眼睛,說出了最後的、也是最殘忍的判決。
「至於通過時間倒流把妳變回人類,也做不到。」
「——因為妳死過一次了。」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64om9VFF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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