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聖劍克蘭諾被握於手中的那一刻,阿莉婭的氣場,發生了根本性的質變。
那份屬於「天樞之長」的、冰冷的威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古老、更浩瀚、也更不容置喙的、屬於「神」的意志。她不再是一個「管理者」,而是化身為了「法則」本身。她那雙紅色的眼眸,此刻不再倒映任何事物,那裡面只有純粹的、如同宇宙誕生之初的、絕對的「秩序」。
她周身那層原本只是被動防禦的金色光暈,在聖劍光芒的照耀下,開始主動地、蠻橫地向外擴張!那光芒所及之處,這片由薇爾米娜意志構築的純白空間,如同被更高權限強行覆蓋的系統,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純白色的地面上,開始有金色的、如同活體電路板紋路般的複雜神性符文自行浮現、蔓延,將這片屬於偽神的「劇院」,強行覆蓋、改寫成了一層屬於真神的「秩序」神殿!
「錯誤的存在,不應存於世間。」
阿莉婭的聲音,不再是透過精神連結,而是直接在這片沒有空氣的空間裡響起,或者說,她的「話語」本身,就創造了傳播的介質。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能夠讓法則本身都為之共鳴的、絕對的威嚴,彷彿是無數星辰在同一時刻坍縮、又在同一時刻新生時,所發出的、宇宙最本源的律動。
她舉起了劍。劍尖所指,因果自成。
而被她劍尖所指的那個「魔」,似乎也從那溫暖而聖潔的金色光芒中,從「神之語」中,感受到了致命的、源於「存在」這個概念層面本身的、絕對的威脅。祂那雙純黑色的眼眸裡,那份屬於孩童的好奇與祈求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於「混亂」本能的、對「秩序」最純粹的、不共戴天的憎恨與恐懼!
【——殺!!!】
那數百萬個重疊在一起的聲音,不再是混亂的雜音,而是在面對共同的天敵時,第一次,達成了一種扭曲的、充滿了絕望與瘋狂的「共識」。
祂不再試圖吞噬阿莉婭,因為祂的本能已經意識到,眼前這個存在,是無法被「吞噬」的。祂選擇了最直接、最原始、也是唯一能做的攻擊!祂那具還在不斷異變的軀殼,在一瞬間徹底放棄了所有對內部法則衝突的壓制,將體內那兩種正在相互撕咬的力量,毫無保留地、以一種徹底自毀的方式被引爆。
一道由純黑色的「混亂」怨念與赤色的「生命」源血相互纏繞、彷彿能將整個神殿都撕裂的能量洪流,從祂那正在崩潰的體內爆發出來,朝著阿莉婭直衝而去。那不是一道單純的光束,而是一條咆哮的、由兩種法則構成的混沌之河,是現實本身一道正在流血流膿的傷口。河中,象徵著「生命」的赤色藤蔓瘋狂生長,卻又在瞬間被代表著「死亡」的黑色觸鬚絞碎成虛無;無數張充滿了痛苦與怨恨的面孔在黑色的怨念中浮現,卻又在下一秒被那份高傲的赤色源血之力無情地淨化、抹除!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這道洪流中進行著最激烈的、永無止境的自我湮滅,反而催生出了更恐怖、更不穩定、純粹為了「毀滅」而存在的混沌之力!
面對這足以將一顆恆星都瞬間湮滅、包含了兩種頂級法則本質的全力一擊,阿莉婭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在她眼中,這看似毀天滅地的攻擊,不過是一個充滿了邏輯錯誤的、混亂不堪的、幼稚的塗鴉。她只是,平靜地,揮下了手中的劍。那是一個無比簡單的斬擊。沒有速度的概念,也沒有力量的爆發,那更像是一種「修正」,像是將寫錯了的公式輕輕劃掉一樣。只見一道薄如蟬翼的劍光,從克蘭諾的劍尖無聲地延伸而出,在那道黑紅交織的、狂暴的能量洪流中,一閃而過。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那道狂暴的、足以毀滅一切的能量洪流,就那麼毫無徵兆地被一分為二。那切口光滑如鏡,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能量都沒有逸散出來,彷彿被切割的,並非能量,而是承載著這股能量的「空間」與「因果」本身。被斬斷的,是「混亂」與「生命」之間,那份本就不該存在的、褻瀆的「聯繫」。
緊接著,那被一分為二的能量失去了將它們強行捆綁在一起的「邏輯」,那兩條原本相互撕咬的毒蛇,在分開之後,便失去了共同的敵人,開始了自我湮滅。黑色的混亂吞噬了自身,赤色的生命也燃盡了自己。它們就像兩個失去了源頭的幻影,無聲地、徹底地,消散在了阿莉婭周身那片不斷擴張的金色光芒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我說過,」阿莉婭握著劍,在那片金色的、由神性符文烙印而成的地面上,一步步地,向著那個因為全力一擊落空、因為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而陷入短暫僵直與巨大恐懼的「魔」,緩緩走去,「你是『錯誤』。」她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無法被任何力量阻擋的、屬於「時間」本身的節奏感。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金色符文便會亮起一片,彷彿整個神殿都在為她的「審判」之路,鋪上紅毯。
她的腳步聲,是這片神殿裡唯一清晰的聲音,「嗒、嗒、嗒」,清脆、平穩,像一架正在為偽神與「魔」的存在,敲響最後倒數計時的節拍器。
「而錯誤,只需要被修正。」
她的身影,在「魔」那雙純黑色的、第一次倒映「恐懼」的眼眸中,急速放大。那雙眼睛裡,屬於孩童的好奇徹底消失了,數百萬個靈魂殘響的瘋狂也被壓制了下去,只剩下一種……對即將到來的、絕對的「終結」的、本能的戰慄。
「不——!!!」
「魔」發出了最後的、充滿了不甘與絕望的尖嘯!祂那具已經瀕臨崩潰的身體,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徹底放棄了「人形」。死亡與生命,混亂與秩序,在這最後的瘋狂中徹底失去了平衡,化作一個巨大的、不斷蠕動、扭曲的、充滿了自我毀滅意味的血肉牢籠,朝著近在咫尺的、散發著絕對「秩序」氣息的阿莉婭,瘋狂地包裹、絞殺而去!
但已經晚了。阿莉婭的身影沒有絲毫停頓,如同穿過一層稀薄的霧氣般,與那瘋狂的血肉牢籠,交錯而過。聖劍克蘭諾輕輕地、彷彿情人間的耳語般,劃過了「魔」那混沌不堪、充滿了矛盾的核心。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又一次靜止了。
阿莉婭的身影,出現在了「魔」的身後。她沒有停步,只是繼續向前走去,聖潔的金色光芒在她身後留下一道不斷延伸的軌跡。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正在消散的「錯誤」,彷彿那只是她前進道路上,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手中的聖劍,隨著她的前行,也化作了點點金光,融入了她身後的光路之中。
而在她身後,那個代表著矛盾的怪物,徹底凝固在了半空中。它那瘋狂舞動的觸鬚靜止了,那些痛苦哀嚎的面孔凝固了,就連那些燃燒的金色火焰,也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下一秒,一道純白色的、纖細到極致的、彷彿不存在於這個維度的十字光痕,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它的核心位置。緊接著,光芒大盛,那並非爆炸,而是一場「淨化」,一場由「秩序」對「混亂」進行的「修正」。
那柄聖劍,並沒有斬斷任何物質。它斬斷的,是「生命」與「混亂」之間,那條本就不該存在的、由薇爾米娜用褻瀆的技術強行建立起來的「連結」。
只見在那聖潔的光芒中,數百萬個充滿了痛苦與怨恨的靈魂殘響,那股代表著「混亂」與「死亡」的黑色負熵之力,如同得到了最終的救贖,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如釋重負的嘆息,然後,化作了漫天光點,安詳地消散了。
它們,終於得到了安息。
而那股代表著「生命」與「秩序」的源血之力,則在失去了「混亂」的侵蝕後,重新凝聚成了一顆拳頭大小的赤色光球,靜靜地懸浮在了半空中。當最後一點黑色的光點也徹底消失時,那顆赤色的光球,似乎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光芒一閃,化作點點金光,消失不見。
那個由薇爾米娜窮盡畢生心血、妄圖用来挑戰神明的「最高傑作」,那個不應存於世間的「魔」,就在這場無聲的淨化中被修正了。隨著「魔」的消失,這座神殿也走到了它的終點。腳下的地面開始變得透明、碎裂,如同正在消融的冰面。頭頂,那些為巨卵提供能量的導管,也一根根地斷裂、枯萎,化作飛灰。整座由薇爾米娜的意志構築起來的「劇院」,正在不可逆轉地迅速崩潰,瓦解成最基本的能量粒子。
阿莉婭收起了聖劍。她走到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蘇映月身旁,彎下腰,將她那冰冷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抱起。懷中的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卻又因為那份新生的、熾熱的仇恨而顯得無比沉重。阿莉婭能感覺到,即便在昏迷中,蘇映月的潛意識也依舊在與那股源於「繭」內部的精神污染進行著頑強的對抗,眉頭緊鎖,身體不時地微微抽搐。
她抱著蘇映月,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坍縮的、純白色的空間。那片空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湮滅,很快就會徹底從這個宇宙中消失。她又看了一眼王座之上,那個被無數怨魂反噬、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命氣息、只剩下一具穿著華麗長裙的空洞軀殼的薇爾米娜。那具軀壳正隨著空間的崩塌,一同化為齏粉。
「劇,散場了。」她輕聲自語,聲音裡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終結了鬧劇後的、淡淡的疲憊。下一秒,她的身影,連同懷裡的蘇映月,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這片即將歸於虛無的、罪惡的神殿裡。
……
「幽蝠」級突擊艦的艦橋內,一片寂靜,只有衛霜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她緊握著控制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已經徹底變成一片空白、甚至連背景星圖都無法顯示的感測器螢幕。就在剛才,那枚巨大的、如同噩夢般的「繭」,其內部那龐大到足以扭曲空間的能量讀數,突然以一種雪崩式的方式瞬間歸零。彷彿那枚巨繭,連同它周圍的那片星域都被抹去,連一絲存在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就在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心神劇震,甚至以為自己的感測器陣列出現了集體故障需要立刻重啟時,兩道熟悉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她的身旁。空間甚至沒有產生一絲漣漪,彷彿她們一直就在那裡。是阿莉婭,以及被她抱在懷裡,臉色蒼白如紙的蘇映月。
「……局長。」衛霜的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激動與後怕。她甚至不敢去問,那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只能從局長那平靜無波的表情,和懷中蘇映月那緊鎖的眉頭、微微顫抖的身體,去猜測那場發生在另一個維度的、無法被觀測的戰鬥,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返航。」阿莉婭的回答,依舊簡潔。
她將懷裡的蘇映月,輕輕地放在了旁邊的一張醫療多功能休息椅上,熟練地為她連接上生命體徵監測儀,並蓋上了一條保溫毯。看著監測儀上顯示的、雖然微弱但正在緩慢回升的各項指標,阿莉婭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才終於,極其細微地,鬆弛了一瞬。然後,她走到了舷窗前,靜靜地看著窗外那片已經恢復了平靜、卻又空無一物的黑暗星域。那枚本該懸浮在那裡的、巨大的「繭」,已經徹底消失了。
「衛霜。」
「在。」
「妳說,」阿莉婭看著那片虛無,輕聲問道,「把它留在這裡,是不是有點……污染環境?」
衛霜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雖然「繭」已經消失,但那片星域本身,已經被「墮星者」和薇爾米娜經營了數百年,誰也不知道那片黑暗裡,還殘留著多少看不見的陷阱和污染。
「……是的,局長。按照最高安全協議,這裡應該被淨化。」
「那就,打掃一下吧。」阿莉婭緩緩地抬起了右手,對著窗外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星域,輕輕地,打了一個響指。
「啪。」
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有一股源於時空法則的波動,以她的指尖為中心向著那片黑暗的星域擴散開去。
在那遙遠的、死寂的星空裡,那片曾經存在過「塔納托斯之繭」的、半徑長達數光秒的空間區域,從內部裂開了一道純黑色虛無「裂縫」。然後,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那片空間裡的一切,都被那道裂縫吞噬了,連一絲塵埃都沒有留下。原地,只剩下了一片連「存在」本身都被否定的虛無。
「好了,」阿莉婭放下了手,重新轉過身,走向了那張屬於她的、位於艦橋中央的指揮官座椅,「現在,真的該回家了。」
黑色的「幽蝠」,如同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調轉了方向。
在它身後,那片曾經囚禁了數百萬靈魂、孕育了無名之魔的罪惡星域,已經徹底從這個宇宙中消失,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OU7dqQUN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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