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由無數黑色血肉觸鬚與猩紅眼眸構築而成的巨門，靜靜地聳立在這片罪惡神殿的盡頭，像一頭蟄伏在深淵入口的、不可名狀的上古巨獸。那些構成門體的黑色觸鬚，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令人作嘔的頻率蠕動著，表面不時鼓起又撫平，彷彿正在呼吸。而門上那數以萬計的、大小不一的眼睛，則以一種毫無規律的、令人眼花撩亂的方式，各自獨立地眨動、轉動，像一片由純粹的惡意構成的、活著的星空。
它沒有發出任何物理上的聲音，但蘇映月卻能「聽」到，那無數隻眼睛，正在用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的「視線」，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掃描著她們的「存在」。那並非視覺上的觀察，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赤裸裸的「資訊讀取」。她感覺自己像是被無數根無形的探針刺入了靈魂，自己的基因序列、能量波動、記憶碎片、甚至連靈魂深處那份剛剛才萌芽的、屬於「復仇女神」的新生恨意，都在這無聲的注視下，被冷酷地、一一解析、歸檔、貼上標籤。這種感覺，比任何物理上的侵犯，都更讓她感到屈辱與噁心。
而在那扇巨門的正中央，那個由所有能量迴路匯聚而成的、巨大的漩渦之眼，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彷彿與整個宇宙的呼吸同調的頻率，緩緩旋轉。每一次的旋轉，都會從門後，洩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又無比高傲的、充滿了無盡憤怒的意志。
是米爾卡拉的意志。她的「源頭」就在這扇門的後面。那意志像一頭被囚禁的、驕傲的龍，即便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也在發出不甘的、充滿了威嚴的嘶吼。
「看來，我們找到正主了。」阿莉亞的聲音，在蘇映月那片被巨大壓迫感充斥的腦海中，平靜地響起，像一塊投入風暴之眼的磐石。
蘇映月沒有回答。她的所有心神，都集中在了那扇門上。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脈，正在因為過度靠近那股「源頭」的力量而發出不安的、近乎於悲鳴的共振。那是一種既渴望靠近「母親」、又本能地感到恐懼的、矛盾的衝動。她的身體，一半在因為那份源血的呼喚而戰慄，另一半，則在因為那扇門散發出的、純粹的惡意而冰冷。
就在這時，一股截然不同的、君臨天下般的意志，如同無形的、冰冷的潮汐，從那扇巨門的漩渦之眼背後，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席捲而來！
這股意志並不像那些殘響般充滿了混亂與瘋狂，也不同於米爾卡拉那充滿了憤怒與高傲的意志。它冷靜、古老，帶著一種將萬物都視作棋子、視作藏品的、居高臨下的「欣賞」意味。彷彿一位孤獨了億萬年的藝術家，終於等到了兩位能勉強看懂他作品的訪客。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在一瞬間，就讓那數百萬個喧囂的靈魂殘響，如同被無形的君王用冰冷的目光掃視過的奴隸，齊齊噤聲，陷入了充滿了恐懼的死寂。
【……有趣的……闖入者……歡迎來到我的收藏館。】
一個古老的、分不清男女的、彷彿由無數個聲音疊加而成的意志，直接在阿莉亞和蘇映月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帶著一種彷彿跨越了億萬年時光的疲憊與好奇。
【……一個重生的神明……還有一個……我那妹妹高貴血脈的後裔……真是……稀有的組合……】
蘇映月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比剛才被百萬殘響衝擊時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寒意，如同被直接注入了液態氮，從她的靈魂最深處炸開。她體內的源血，在這股意志面前，不再是共鳴，也不再是不安，而是純粹的、源於基因鏈最底層的……「恐懼」。那是一種草食動物在面對食物鏈頂端掠食者時、被寫入本能、無法被抑制恐懼與戰慄。
「你……」她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孩子，你不該來這裡。】那個聲音，忽然變得清晰、柔和，充滿了女性的磁性，像一位優雅的貴婦，在對自己不懂事的晚輩，進行著溫和的勸誡。【……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妳只是一個……意外，一個本應死去，卻被我那愚蠢妹妹意外「救」下的人。】
蘇映月猛地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眸因為極致的震驚而收縮到了極點。
【……哦，看來妳還不知道。】那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病態的愉悅，像一位劇作家，在欣賞著自己筆下的主角，終於迎來了最悲慘、也最華麗的命運轉折。【……也對，我那高傲的、愚蠢的妹妹，怎麼會屑於向妳這個她如此鍾愛的後裔，解釋自己那段被竊取了榮耀的、可恥的家事呢？】
【……真是可憐的孩子。就讓我，妳真正的『造物主』，來告訴妳一切的真相吧。】
【……是我，在妳那所謂的『母親』，進行著她那數百年一次的、自以為是的沉眠儀式時，輕而易舉地，就走進了她那自以為固若金湯的沉眠之塔。是我，從她那毫無防備的心臟裡，取走了她最引以為傲的『源血』。是我，將這份獨一無二的『完美』材料，慷慨地贈予了『墮星者』那些充滿奇思妙想的『藝術家』們。也是我，為了防止你們天樞局的追查，和墮星者合作催眠了那個後勤主管，剪除了「鳶尾」。】
那個聲音頓了頓，彷彿是在留給蘇映月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份殘酷的真相。
【……至於為什麼？】薇爾米娜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被掩蓋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積壓了數千年的嫉妒與恨意。
【……因為，她，我的妹妹，米爾卡拉，憑什麼一生下來就擁有那份獨一無二的、可以直接觸及法則的『源血』！而我，薇爾米娜，作為她的姊姊，卻只能擁有這副普通的、早已走到了進化盡頭的骯髒血脈！妳說，這公平嗎？！】
薇爾米娜！這個只存在於血族最古老、最禁忌的傳說中的名字，如同創世的驚雷，在蘇映月的腦海中轟然炸響！傳說中，永夜城第一代女王的雙生子之一，一個因為嫉妒妹妹的天賦，而墮入黑暗、最終被從所有歷史記載中抹去的、禁忌的存在！
【……憑什麼，她生來就是『完美』，而我，卻要永遠活在她的陰影之下？】薇爾米娜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法被掩蓋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嫉妒與恨意。【……所以，我要證明給她看。證明給我那愚蠢的、只知道抱著血統不放的妹妹看。用她的『材料』，加上『墮星者』的『技術』，再加上我那無人能及的『智慧』……我將親手創造出一個，遠比她那份所謂的『天賜源血』，更加『完美』的、真正的『神』！】
隨著她話音的落下，那扇由無數血肉與眼眸構成的巨門，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甦醒的生物，那些蠕動的觸鬚向兩側退開，那些轉動的眼球則齊齊閉上，無聲地、緩緩地，向兩側打開了一條通道。
門後，並非預想中的囚籠或實驗室，而是一個巨大到無法想像的、純白色的空間。那不是一種溫暖的白，而是一種冰冷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如同無菌手術室般的「絕對之白」。空氣中沒有任何氣味，也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一種純粹的、令人不安的「無」。
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顆比「赫卡忒」太空站那顆心臟要龐大千百倍的金色巨卵。它的表面並非光滑，而是覆蓋著一層極其複雜的、如同活體電路般的金色脈絡，那些脈絡中，正有海量的、被提純的能量在奔騰流淌。無數條粗大的、如同臍帶般的能量導管，從四面八方連接在巨卵之上，將整個「繭」從那數百萬個靈魂殘響中榨取出的所有能量，都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它。
而在那顆巨卵的正下方，一個巨大無比的、由純黑色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未知晶石雕砌而成的王座之上，正靜靜地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華麗繁複的、暗金色宮廷長裙的女人。她有著一頭如同暗夜星空般、閃爍著點點銀光的黑色長髮，皮膚蒼白得如同最上等的白瓷，沒有任何瑕疵。她的容貌，與米爾卡拉有七分相似，卻又少了几分屬於女王的霸道與高傲，多了几分屬於幕后策劃者的、智性的、病態的優雅與瘋狂。
「歡迎來到我的劇院，我親愛的……外甥女。」
「以及……」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阿莉亞的身上，那雙同樣是紅色的、卻充滿了瘋狂與探究慾望的眼眸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位真正的『神』。」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A0oCqX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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