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婭那冰冷的、帶著一絲純粹失望的聲音,像一片鋒利的雪花,落在這片搏動不息的、溫暖的血肉神殿裡,無聲地迴盪。
那名被她用一道無形卻重於山嶽的神權之力死死壓制在軟骨地面上的「看門狗」,身體正因為極致的屈辱與憤怒而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痙攣著。構成他身體的生物組織與機械結構,都在那股無法被理解的、源於更高維度的鎮壓之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他那純黑色的面具之下,傳來一陣陣如同被鐵鍊鎖住喉嚨的困獸般、充滿了惡毒殺意的嘶吼。
「妳……妳到底是誰……」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那經過電子處理的聲音,因為精神上的巨大衝擊與生理上的巨大痛苦而變得有些扭曲、失真,「天樞局的檔案裡……沒有妳!妳……妳是『門』外的東西!」
「回答我的問題,」阿莉婭沒有理會他的反問,她緩緩蹲下身,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不是在審問一個危險的敵人,而是在觀察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有趣的昆蟲。她那雙紅色的眼眸,在周圍血色光芒的映照下,像兩顆正在緩慢燃燒的、冰冷的紅巨星,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腳下這個徒勞掙扎的生命,「這裡是什麽地方?你們的『主人』在哪?『繭』的核心,在孕育什麽?」
「哈哈……哈哈哈哈……」面具之下,突然傳來一陣癲狂的、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般的、充滿了嘲弄意味的嘶啞笑聲,「回答?凡人,妳沒有資格提問!無知的闖入者……妳以為妳看到了什麽?妳什麽都不明白!妳只是僥倖闖進了一座妳終究無法理解的神殿!這裡是『聖殿』!是見證『新神』誕生的產房!而你們……你們這些抱著舊時代不放的殘渣,很快就會成為『新神』降世時,第一批被碾碎的、榮耀的祭品!」
「是嗎?」阿莉婭的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還帶著一絲百無聊賴的乏味。她似乎對這種狂熱的、充滿了宗教意味的、毫無新意的言論,徹底失去了耐心。
她伸出右手,白皙的食指指尖,在半空中輕輕一點。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只有一點金色的、彷彿是從宇宙誕生之初的第一顆恆星上截取下來的、純粹到極致的光芒,悄無聲息地,在她指尖凝聚。那光芒不刺眼,卻帶著一種足以讓周圍空間都微微戰慄的、屬於「法則」本身的重量。
「看來,」她看著那點光芒,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並不打算用一種文明的方式,進行交流。」
她說著,便要將那點蘊含著「因果律」權能的、足以將一個人的「存在」從所有時間線上徹底抹除的金色光點,緩緩地、毫不留情地,按向那人面具的正中央。
「等等!」
一直站在一旁的蘇映月,突然開口了。
阿莉婭的動作停了下來,她回過頭,平靜地看著她。
「……把他交給我。」蘇映月的聲音很冷,那雙同樣是紅色的眼眸裡,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阿莉婭的身側,直視著地上那個掙扎的身影,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冰冷的恨意,「對付這種垃圾,不需要髒了您的手。血族……有血族的方式,讓他開口。」
她知道,對於這種被深度洗腦的狂信徒,常規的審訊毫無意義,甚至連死亡都無法讓他們恐懼。但血族,尤其是高階血族,擁有通過直接汲取對方的血液——那承載著生命最根本資訊的「媒介」——來強行讀取其記憶與思想的、殘忍而高效的「秘術」。她渴望用這種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去品嚐這份來自「墮星者」的、復仇的第一滴鮮血。她需要用對方的恐懼,來澆灌自己心中那顆剛剛才破土而出的、名為「復仇女神」的種子。
阿莉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純粹的復仇慾,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依舊在瘋狂叫囂的「看門狗」。她的神性思維在一瞬間就完成了利弊分析:讓蘇映月出手,既可以測試她對自己新力量的掌控程度,也能通過這種「原始」的方式,宣洩她心中積壓的負面情緒,有利於她後續的精神穩定。
「可以。」她說,語氣平淡,像是在批准一份無足輕重的報告,「但要快。」
她收回了那點金色的光芒,但那股如同山嶽般沉重的鎮壓之力,卻絲毫沒有減弱,反而像一隻無形的手,將地上那人的頭顱,更用力地按向了地面。
得到了許可,蘇映月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於殘忍的、嗜血的興奮。她走到那個被壓制得動彈不得的身影旁,緩緩蹲下。她伸出右手,蒼白的手指在那人光滑的黑色面具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被自己親手敲碎的藝術品。
「讓我看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夢囈般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輕柔,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冰冷的魔力,直接鑽進了對方那被鎮壓的、混亂的意識深處,「你們這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到底在謀劃些什麽……」
她說著,五指微微彎曲,原本修剪得整齊的指甲在一瞬間無聲地伸長、硬化,變得如同最鋒利的匕首,閃爍著冰冷的、非人的幽光。她沒有絲毫猶豫,便要用這新生的利爪,刺穿那人光滑的面具,直接侵入他的大腦,用最野蠻、最直接的方式,品嚐他記憶深處那份屬於「墮星者」的黑暗。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面具邊緣的那一瞬間,異變突生!
那個一直被死死壓制在地上的身影,突然發出了一聲不似人類的、充滿了極致痛苦與恐懼的慘嚎!那聲音裡不再有之前的狂熱與嘲弄,只剩下一種純粹的、生物體在面臨被徹底「格式化」時的、最原始的哀鳴!緊接著,他那身暗紫色的緊身衣,如同被某種看不見的強酸腐蝕般,迅速地、無聲地消融!
他的身體,徹底暴露在了空氣裡。那並非人類的血肉之軀,而是一具由無數扭曲的、黑色的神經束與暗紫色的生物組織,強行拼接而成的、令人作嘔的「改造體」!蘇映月甚至能看到,在那半透明的皮膚之下,沒有內臟,只有一團團如同腫瘤般的、正在瘋狂閃爍、膨脹的能量核心!
「不好!」蘇映月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毀滅性的、混亂的能量,正在那具軀體內部,以一種無法被逆轉的、幾何級數的速度,瘋狂攀升!是自毀程式,一個被刻在基因最深處的、無法違抗的最終指令。
「晚了。」
阿莉婭的聲音,依舊平靜。她甚至沒有後退,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即將發生的、充滿了「失敗美學」的、絢爛的「死亡」。在她看來,這並非單純的自毀,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回收資料的最終流程。
下一秒,那具扭曲的身體,就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徹底地、化作了漫天的、閃爍著暗紫色光芒的……晶體粉末。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那是一種更詭異的、從細胞層面開始的「晶體化」凋亡。那些粉末在血色的光芒下,如同飛舞的、致命的螢火,緩緩飄散,最終,又如同受到了某種無形的指引,被腳下那片暗紫色的軟骨地面,徹底地、貪婪地,吸收了進去。
原地,只留下了一個光滑的、沒有任何五官的純黑色面具,孤零零地躺在那裡。一個完美的、不留任何痕跡的「自我銷毀」。
蘇映月愣愣地看著這一幕,一股混雜著懊惱與無力的怒火,在她胸中升騰。她復仇的第一步,就這麼以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她甚至連敵人的臉都沒看到。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她感到無比的憋屈。
「現在怎麽辦?」她看向阿莉婭,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懊惱,「我們什麽都沒得到!」
「不用擔心。」阿莉婭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情,反而帶著一絲近乎於「欣賞」的平靜,「對他而言,這並非『銷毀』,而是『完成』。一場完美的、將自身所有資料都上傳伺服器的、最終的儀式。而我們,得到了我們所需要的一切。」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那個黑色的面具前,用腳尖,輕輕地,將它翻了過來。
在面具的內側,刻著一串極其微小的、代表著生產序號的編碼。「『陰影潛獵者』,序號734。」阿莉婭讀出了那串編碼所代表的含義,語氣平淡,「『塔納托斯』計畫早期的、被淘汰的基因改造體型號。專門用於潛遊、偵察與……『清理』失敗品。」
「『墮星者』的美學,就是『失敗』的美學。」她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由無數失敗品構成的、沉默的「森林」,「他們痴迷於觀察事物從『秩序』走向『混亂』的過程,並從中提取資料。每一次失敗,對他們而言,都是一次獨一無二的、充滿了美感的『資料採樣』。妳看,」她指了指那些剛剛吸收了「看門狗」粉末的地面,「就連死亡,都會被回收,成為這片『土壤』的養分,用來催生下一次更華麗的『失敗』。」
蘇映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片吸收了粉末的軟骨地面,其搏動的頻率,似乎……比之前快了一絲。她忽然明白了什麽,一股更深沉的寒意攫住了她。她自己的「失敗」,瓦萊里烏斯的「失敗」,所有這些痛苦與掙扎,在「墮星者」眼中,或許都只是一場值得被記錄和欣賞的、華麗的演出。
「走吧,」阿莉婭不再停留,「真正的『藝術家』,還在前面。」
她們繼續向著那片黑暗的深處走去。這一次,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前來阻攔,彷彿那隻「看門狗」的自我銷毀,已經向這座神殿深處的主人,通報了她們的到來。又或者,她們已經被默許進入一個更深的、專門為她們準備好的「舞台」。
越是深入,那片由失敗品構成的「森林」就越是密集。巨大的、如同琥珀般的晶體石筍拔地而起,將可供通行的道路擠壓得越來越狹窄。腳下的軟骨地面也變得更加柔軟、濕滑,每一步踩下去,都會有暗紅色的、類似血液的液體從組織深處滲出,又被迅速地重新吸收。
周圍那股充滿了惡意的精神噪音,也變得越發具象化、越發具有針對性。
【……渴望力量嗎……?】
【……加入我們……你將獲得永恆……】
【……看看你這脆弱的身體……我們可以讓你變得『完美』……】
無數充滿了誘惑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語,不再是混亂的噪音,而是清晰地、直接地,鑽進蘇映月的腦海。它們像最高明的心理醫生,精準地剖析著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渴望——對力量的嚮往,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自己這副「不潔」之軀的厭惡。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這些低語說的是對的。但下一秒,一股更冰冷、也更純粹的情感,便從她靈魂的最深處升起,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所有的誘惑與幻象。
是「恨」。對將她拖入地獄的仇人的恨,對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墮星者」的恨,更是……對過去那個軟弱無力、任人宰割的自己的恨。這股純粹的、冰冷的恨意,像一道由極寒之冰構築的屏障,將所有試圖入侵她腦海的「噪音」,都徹底凍結、粉碎。
走在前面的阿莉婭,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看」到了蘇映月身後那片無形的、由純粹的復仇意志構成的黑色火焰。她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的弧度。
就在這時,一股截然不同的、君臨天下般的意志,如同無形的潮汐,從那片黑暗的深處,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席捲而來!
這股意志並不像那些殘響般充滿了混亂與瘋狂,它冷靜、古老,帶著一種將萬物都視作棋子、視作藏品的、居高臨下的「欣賞」意味。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在一瞬間,就讓那數百萬個喧囂的靈魂殘響,如同被無形的君王掃視過的奴隸,齊齊噤聲、匍匐,陷入了徹底的、充滿了恐懼的死寂。
【……有趣的……闖入者……】
一個古老的、分不清男女的、彷彿由無數個聲音疊加而成的意志,直接在阿莉婭和蘇映月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帶著一種彷彿跨越了億萬年時光的好奇。
【……一個重生的神明,和一個血族女王的後裔……真是……稀有的組合……】
蘇映月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比剛才被百萬殘響衝擊時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寒意,從她的靈魂最深處升起。她體內的源血,在這股意志面前,不再是共鳴,而是在……「恐懼」。那是一種源於血脈最深處的、面對「天敵」、面對「源頭」的、徹底的、無法被抑制的臣服與戰慄。
她終於明白了,她明白了為什麼這裡會匯集如此多失敗的「作品」,為什麼所有的人造血族都帶著一絲米爾卡拉血脈的影子。不是因為米爾卡拉被囚禁在這裡,而是因為,這座「神殿」深處的主人,那個被稱為「藝術家」的存在,或許……就是「墮星者」盜取米爾卡拉基因、並創造出那些「失敗品」的……罪惡的根源。他,或者說「它」,就是那一切褻瀆技術的源頭!
當她們終於穿過那片廣袤的「標本森林」,走到這片空間的盡頭時,一座巨大到無法用視野完全捕捉的、如同山脈般聳立的「門」,出現在了她們面前。
那不是一扇由金屬或岩石構成的門。
那是一扇……活著的門。
它由無數條粗大的、如同巨蟒般的黑色血肉觸鬚,相互纏繞、編織而成。那些觸鬚的表面,佈滿了無數隻正在緩緩開合的、大小不一的、閃爍著猩紅光芒的眼睛。而在「門」的正中央,所有的能量迴路,最終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旋轉的、如同星雲般的……漩渦之眼。
而在那扇巨門的頂端,一個充滿了邪異美感的徽記,正散發著血色的光芒,俯瞰著所有來訪者──荊棘玫瑰漩渦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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