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墜落」。
在身體融入「繭」壁的那一瞬間,蘇映月感覺自己被「溶解」了。所有屬於三維生物的感官——視覺、聽覺、觸覺——都在一瞬間被更高維度的法則徹底剝奪、粉碎,然後重組成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形態。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她彷彿變成了一道純粹的、被迫高速移動的意識流,正在一條由無數破碎的、充滿了痛苦與惡意的臨終記憶構成的混沌隧道中,身不由己地穿行。
她的「耳」邊,或者說,她的整個「存在」,都在被數以百萬計的、無聲的尖嘯所淹沒。那不是聲音,而是最純粹的、未經過濾的精神殘響。她「聽」到了瓦萊里烏斯將軍在最終被否定時那充滿了不甘與瘋狂的怒吼;她「聽」到了「赫卡忒」太空站裡無數冤魂被囚禁了半個世紀、永無止境的悲鳴;她「聽」到了那頭人造血族被粒子刃淨化前,那份對鮮血最原始、最純粹的飢渴與瘋狂……所有這些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精神殘響,像一場迎面而來的、由無數燒紅的玻璃碎片構成的精神暴風雪,瘋狂地、毫不留情地切割、衝擊著她的靈魂。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這片混沌的海洋同化、撕碎。她自己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她是誰,她來自哪裡,她為何在此……這些構成「自我」的概念,都在這片龐大的、屬於他人的痛苦之海中,迅速地溶解、消散。
就在她感覺自己的「存在」即將被徹底抹除時,那隻一直緊緊拉著她的、溫暖的手,傳來了一股如同創世般令人安定的力量。那力量像一道金色的、無法被撼動的堤壩,蠻橫地、將那片混沌的海洋,阻擋在外。
「別聽,別看,別想。」阿莉婭的聲音,不再是通過心意會通,而是如同一根定海神針,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識核心,強行重塑著她即將崩潰的自我認知。「這些只是『過去』的雜訊,是一些早已死去的、毫無意義的資料。把它們,都當成背景噪音。」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映月感覺自己彷彿被拉進了一個由「安靜」構成的金色氣泡裡。外界那足以讓任何凡人、甚至神明瞬間瘋狂的精神噪音,都被這層屏障徹底隔絕。
緊接著,那份令人眩暈的、高速穿行的感覺消失了。下墜感停止了。
光明,如同創世的第一道光,重新回到了她的「視野」裡。
當蘇映月的感官重新與身體連接時,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受控制地、劇烈地乾嘔了起來。但她的胃裡空無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澀的膽汁。那股穿行時被強行灌入腦海的、屬於百萬靈魂的臨終記憶,還在她的潛意識裡翻騰,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噁心與戰慄。
她發現她們正站在一片廣袤得近乎於沒有邊際的、巨大的洞穴空間裡。
這裡,就是「塔納托斯之繭」的內部。
沒有金屬,沒有機械。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詭異的、活著的生物感。
腳下,並非堅硬的地面,而是一種呈現出暗紫色的、如同某種巨獸的軟骨組織,踩上去,能感覺到極其輕微的、富有彈性的起伏,甚至能感覺到,從那軟骨的深處,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極其緩慢的脈動。頭頂,是高不見頂的、如同洞穴穹頂般的巨大弧形結構,上面佈滿了如同神經網絡般複雜的、巨大的能量迴路,那些迴路中,正有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沉睡巨獸的血液般,極其緩慢地、有規律地搏動著,為這片空間,提供了唯一的光源。那光芒將所有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福馬林、臭氧以及某種未知生物體液的、甜膩而令人作嘔的腥氣。那氣味是如此的濃烈,彷彿要滲透進皮膚的每一個毛孔。
而在那片廣袤的、如同平原般的「地面」上,矗立著成千上萬根巨大的、半透明的「石筍」。那些「石筍」的材質,像是一種琥珀與水晶的混合體,內部,封印著一個個形態各異的、扭曲的身影。它們像一座沉默的、充滿了褻瀆意味的森林,靜靜地矗立在這片血色的黃昏之下。
蘇映月強忍著不適,下意識地走近了其中一根。
透過那半透明的晶壁,她看到了。那裡面封印著的,是一頭與她在冷凍庫裡遭遇的、幾乎一模一樣的人造血族。它保持著一個前撲的、充滿了攻擊性的姿態,臉上那份純粹的、混亂的瘋狂,被完美地凝固在了這一瞬間。她甚至能看清它皮膚下那些因為能量過載而爆裂的、黑色的血管。
她又看向另一根。那裡面,則是一個更龐大的、依稀能看出瓦萊里烏斯怪物形態的、覆蓋著黑綠色外骨骼的猙獰輪廓。
還有更多。無數個她從未見過的、形態更加詭異、更加扭曲的生物——有的像是多種昆蟲被強行拼接在一起的縫合怪,有的則是一團無法名狀的、長滿了眼球的肉塊——就像一座充滿了失敗「作品」的、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標本博物館,被陳列在這片血色的光芒之下。
「這裡……」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戰慄,「就是妳說的『垃圾場』。」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份屬於米爾卡拉的血脈,正在因為感應到這些同源的、卻又充滿了「失敗」與「痛苦」氣息的造物而發出不安的、近乎於悲鳴的共振。她彷彿能聽到,這些被封印的軀殼深處,那些被扭曲的基因,在無聲地哭泣。
「更準確地說,」阿莉婭的聲音,在她身旁平靜地響起,那份平靜,與周圍這片充滿了褻瀆意味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是一個『資料庫』。一個用來儲存所有失敗品『資料』的生物伺服器。『墮星者』從不浪費任何一次失敗。他們會將這些失敗品所產生的精神殘響——也就是妳剛剛感受到的那些『噪音』——儲存在這裡,進行分析、提純,然後,像最高效的農民一樣,將這些由痛苦和絕望構成的『肥料』,灌溉給他們的下一個『作品』。」
她的目光,投向了這片廣袤空間的盡頭。在那裡,所有的能量迴路,最終都匯入了一片更加深邃的、連血色光芒都無法穿透的黑暗之中。
「而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座『伺服器』的核心處理器,也是這片『農場』的……中樞灌溉系統。」
「跟緊了。」
阿莉婭沒有再多做解釋,邁開腳步,向著那片黑暗的深處走去。蘇映月立刻收斂心神,緊隨其後。
她們穿行在這片由無數失敗品構成的、沉默的「森林」裡。那些被封印在晶體中的怪物,雖然無法動彈,但它們那份凝固的、充滿了瘋狂與怨恨的「視線」,卻彷彿穿透了時空的阻隔,死死地、貪婪地,注視著這兩個闖入它們「陵墓」的不速之客。
那種被數以萬計的、純粹的惡意所注視的感覺,讓蘇映月感覺自己的後背,像是有無數根冰冷的毒針在扎刺。她甚至能「聽」到,那些怪物在被封印的意識深處,發出的、無聲的咆哮,那些咆哮充滿了對「生命」本身的嫉妒與憎恨。
「別理它們。」阿莉婭的聲音,再次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它們只是『回響』,是一些已經被刪除的、只剩下圖示的『資料』。但如果妳試圖去『讀取』它們,它們就會像病毒一樣,汙染妳的精神。對妳而言,同情心,是這裡最致命的毒藥。」
蘇映月心中一凜,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自己那份因為血脈共鳴而產生的不適感與憐憫心徹底掐斷,用純粹的、冰冷的殺意,重新構建起自己的精神防線。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阿莉婭,突然停下了腳步。
蘇映月也立刻停下,警惕地看向四周。
「怎麼了?」她用「心意會通」問道。
阿莉婭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側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她們左側的一片陰影之中。
「出來吧,」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這片空曠得近乎於絕對安靜的空間裡,清晰地迴盪著,「躲躲藏藏的,不像你們的風格。」
那片陰影裡,一片死寂。
阿莉婭似乎失去了耐心。她抬起右手,對著那片陰影,輕輕一招。
「嗡——」
一股無形的、無法抵抗的引力,瞬間籠罩了那片空間!
只聽一聲充滿了驚恐與不甘的悶哼,一道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就那麼毫無反抗之力地,從那片深邃的陰影中,被硬生生地「拽」了出來,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態,翻滾著,摔倒在了兩人面前的軟骨地面上。那是一個穿著與「繭」壁顏色幾乎完全融為一體的暗紫色緊身衣的人。他臉上戴著一個光滑的、沒有任何五官的純黑色面具,整個身體,都散發著一種如同毒蛇般、冰冷而危險的氣息。他顯然也沒想到,自己那引以為傲的、足以欺騙絕大多數空間感測器的「陰影潛行」,在這個不速之客面前,竟會如此不堪一擊。他單手撐地,猛地抬起頭,那張純黑色的面具,死死地「盯」著阿莉婭。
「妳……」一個經過電子處理的、分不清男女的沙啞聲音,從面具之下傳來,充滿了震驚,「……是誰?」
「這句話,該我問你。」阿莉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一隻負責看守『垃圾場』的『看門狗』?」
「……放肆!」那個身影被她那充滿了蔑視的語氣激怒了。他低吼一聲,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瞬間化作了一道貼地的黑色閃電,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朝著阿莉婭的側翼,直撲而來!他的指尖,彈出了五道如同手術刀般鋒利的、閃爍著黑色能量光芒的利刃!
面對這足以將合金裝甲都輕易切開的致命突襲,阿莉婭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只是,輕輕地,抬起了腳。
然後,向下,一踏。
「咚。」
一聲極其輕微的、沉悶的聲響。
以她的腳為中心,一股無形的、肉眼不可見的「鎮壓」之力,如同水波般,瞬間擴散開去!
那道已經撲到她身前不到半米的黑色閃電,猛地一僵!彷彿被一座看不見的、由萬有引力構成的巨山,狠狠地、正面砸中!他身上那股冰冷的、屬於刺客的凌厲氣息,在一瞬間被徹底碾碎!整個人,如同被拍死的蒼蠅般,「啪」的一聲,被死死地、以一個「大」字形的屈辱姿態,壓在了那富有彈性的軟骨地面上,動彈不得。
「太弱了。」阿莉婭收回腳,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在地上徒勞掙扎的身影,語氣裡,是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失望。
「『墮星者』,就只有這種水準嗎?」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Sp6oN18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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