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黎明的第一縷、帶著一絲金屬質感的微光,穿透天樞局總部頂層的裝甲舷窗,如同利刃般切開走廊的黑暗時,阿莉婭正獨自一人,站在監控中心的門口。
室內,那扇厚重的合金門半開著,從裡面飄散出混合著人體汗味、過量提神飲料的化學甜味以及伺服器過熱後那獨特的焦糊味的、充滿了疲憊與精神消耗的汙濁空氣。那裡,是精神與肉體都已瀕臨極限的專家們,以及一片狼藉的、充滿了提神飲料空罐和資料廢紙的「戰場」。室外,走廊裡的空氣冰冷、純淨,充滿了屬於天樞局的、絕對理性的秩序感,遠處,城市的輪廓正在晨光中一寸寸地甦醒,充滿了勃勃生機。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被這扇冰冷的合金門,分割開來。
長夜的審判,終於結束了。
伊萊亞斯走了出來,他臉上的疲憊,甚至連那副厚厚的金絲眼鏡都無法遮掩。他走到阿莉婭身邊,與她並肩看著窗外那座正在被晨光一點點喚醒的城市。一夜未眠,加上精神上的巨大衝擊,讓他看起來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我還是無法理解,」他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作為情報主管,我處理過上千起滲透與反滲透案件,見識過最頂級的心理操縱和記憶植入技術。但『墮星者』……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在天樞局的眼皮底下,用這種方式,汙染了我們最頂尖的特工之一。它繞過了所有的防火牆,所有的心理防線,甚至……繞過了他自己的意志。這不是滲透,這是……這是神學範疇的『附魔』。這簡直就像一場魔術。」
「不是魔術,伊萊亞斯。」阿莉婭的聲音很平靜,晨光勾勒出她完美的側臉,卻無法在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投下任何溫度,「是『維度』的差距。你不能要求一張紙上的畫,去理解畫出它的那支筆。對那幅畫而言,筆尖的每一次落下,都是無法被預測、無法被理解的『神蹟』,或者『詛咒』。」
她轉過身,看向這位一手掌管著天樞局所有情報脈絡的副局長,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是一種不容質疑的、絕對的冷靜。
「從現在開始,所有關於『墮星者』、『塔納托斯計畫』以及這次內部審查的全部資訊,列為最高保密等級。至於今晚參與行動的所有人,」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冷,「在他們提交完報告之後,啟動B級記憶消除程序。他們只需要記得,我們找到了一個被外部勢力深度催眠的叛徒,並且已經處理掉了。至於叛徒是誰,用了什麼方式,他們不需要知道。」
伊萊亞斯那一直保持著絕對平穩的呼吸,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褲袋裡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B級記憶消除,那意味著要將這些人過去十幾個小時的記憶,進行一次精準的外科手術式切除,用一段被官方編纂好的、乾淨的「事實」來覆蓋。這雖然是標準的安全程序,但用在這些剛剛與自己並肩作戰了一整夜的、最忠誠的同僚身上,依舊顯得……過於冷酷。
但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拳頭。他知道,這是保護他們,也是保護天樞局的、唯一的方式。面對「墮星者」那種足以汙染思想的敵人,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無知」,在某種層面上,是一種仁慈。
「我明白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鏡片後的眼神,重新恢復了屬於情報頭子的、絕對的理性。
「去吧,」阿莉婭說,「天亮了,我們的城市,還需要一個乾淨的天樞局。」
……
當阿莉婭回到別墅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晨光如同融化的黃金,毫無保留地灑滿了整個客廳,將冰冷的金屬和玻璃都染上了一層虛假的暖意。
蘇映月正蜷縮在沙發的一角,像一隻被遺棄的、渾身溼透的小動物。她顯然一夜未眠,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布滿了血絲,空洞地、沒有焦距地望著某處。她的臉上,帶著一種等待最終審判的、混雜著恐懼與期待的蒼白。聽到門開的聲音,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像受驚的鳥,瞬間從那片麻木的空白中驚醒。
看到阿莉婭從晨光中走進來,她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嘴唇翕動,因為極度的緊張和一夜未眠的乾渴,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阿莉婭沒有讓她等太久。她脫下那件代表著絕對權力的黑色制服,隨手扔在玄關的衣架上,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赤著腳,走到了她的面前。
「找到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天亮了」,「是林坤。」
聽到這個名字,蘇映月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那個總是笑呵呵的、會在她生日時送上小禮物的、像個鄰家大哥一樣的後勤主管。那個在她所有懷疑的名字裡,她最不願意相信、甚至下意識地第一個就排除掉的那個。
「真的是他?」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近乎於崩潰的顫音,「有證據嗎?他……他承認了嗎?」
「是,也不是。」阿莉婭走到吧台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晨光穿過透明的玻璃杯,在她手中折射出細碎的虹光,「他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然後,她用最簡潔、也最冰冷的語言,將那場長達十幾個小時的「精神考古」的結果,告訴了蘇映月。
從「鳶尾」的心理暗示,到那致命的「手滑」,再到那個隱藏在童年塗鴉裡的頻道座標……她沒有遺漏任何一個細節,也沒有添加任何一絲情感。她只是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冷靜地、客觀地,陳述著一個已經發生過的、無法被更改的事實。
蘇映月安靜地聽著,身體靠著冰冷的牆壁,一點點地滑坐到了地上。
當阿莉婭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她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爆發出憤怒或者悲傷。她只是緩緩地、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己的雙臂裡,久久沒有動彈。
沒有哭泣,沒有顫抖,只是一種……燃盡了所有情緒後,如同灰燼般的死寂。
那不是一種被戰友背叛的痛苦。被背叛,至少還意味著「恨」。而現在,她連恨的對象都找不到了。那是一種更深沉的、自己的存在本身,被當成一個「道具」,去汙染、去毀滅另一個同樣無辜、甚至對她抱有善意的人的……荒誕與悲涼。林坤是受害者,而她,是那把遞出去的、沾滿了自己人鮮血的刀。她所有的痛苦,她的失蹤,她的轉化,都只是一個扳機,一個用來引爆林坤大腦裡那顆定時炸彈的、冰冷的工具。
「其他六個人,已經被解除了留置。」阿莉婭喝了一口冰水,冰塊在杯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音。「他們的檔案不會留下任何汙點。林坤大腦裡的『病毒』,蓋奇會處理乾淨。從物理和法律的層面上,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然後呢?」蘇映月的聲音,從手臂間傳來,悶悶的,帶著一絲空洞。她問道,「然後呢?林坤會怎麼樣?他會記得這一切嗎?」她的聲音裡沒有任何質問,只有一種純粹的、對另一個受害者命運的茫然。
「蓋奇會清除他大腦裡被植入的『後門』,連同那段被汙染的記憶。他醒來後,只會以為自己因為過度勞累而休克,被送去強制休假了。」阿莉婭平靜地回答,「他不會記得任何事。對所有人來說,他依舊是那個忠誠的、優秀的後勤主管。這,就是『乾淨』。」
「然後,」阿莉婭看著她,平靜地問道,「輪到妳了。答案已經給妳了,一個足夠『乾淨』的答案。妳接下來,想做什麼?」
蘇映月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紅色的眼眸,在一夜的煎熬之後,非但沒有變得黯淡,反而像兩塊被血與火淬鍊過的寶石,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火焰。那火焰裡,是熄滅的過去,與新生的、純粹的仇恨。
她那份屬於「摸魚哲學」的、對世界與我無關的慵懶,已經被徹底燒毀了。
「『對異二組』,」她問道,「就是妳為了處理那個『老千』而成立的新部門,是嗎?」
「是。」
「它和『一組』有什麼不同?」
「『一組』是劍,是共和國懸在所有長生種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它代表著秩序與威懾,用來對付那些看得見的、來自外部的敵人。」阿莉婭放下水杯,一字一句地說道,「而『二組』,是手術刀。專門用來切除那些,連『劍』都看不到的、已經滲透到肌體內部、與健康組織混雜在一起的癌細胞。它的每一次揮刀,都必須絕對精準、絕對無情。」
蘇映月沉默了。她看著阿莉婭,看著那雙同樣是紅色的、卻深邃得如同宇宙的眼睛。她知道,這是一個選擇,也是一個試煉。是選擇繼續作為一個被保護的、無害的「麻煩」,苟活在這棟別墅裡,用餘下的、漫長的生命去消化這份無處發洩的仇恨;還是……將這份由他人施加的、不潔的「新生」,變成一把刺向黑暗的、復仇的利刃。許久之後,她終於做出了那個屬於她的、唯一的選擇。
「我要加入。」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灰燼中重新淬鍊出的鋼鐵,「我不想再當那把被別人遞出去的刀了。這一次,我要自己,握住刀柄。」
「『鳶尾』已經死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與過去的自己徹底割裂的冰冷,「她死在了半年前那條黑暗的下水道裡。從今天起,妳可以叫我……『復仇女神』(Nemesis)。」
阿莉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重燃的、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復仇火焰,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於「滿意」的微笑。她想要的,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故人,而是一件趁手的、鋒利的「工具」。一件能夠理解黑暗、並能毫不猶豫地將自己也化身為黑暗的工具。
就在這時,阿莉婭的個人終端機,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是林澪:
【座標已初步破譯。指向一個位於邊境之外、未記錄在案的無人星系。根據一份第二王國時期的古星圖顯示,那片星域,曾被標註為……】
【「塔納托斯之繭」】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kwJ2Tij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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