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她話音的落下，巨大的全像螢幕上，那六個屬於「對異一組」其他成員的、充滿了英雄氣概與凡人喜怒的記憶畫面，「啪」的一聲，齊齊消失，只剩下那名代號為「倉鼠」的後勤主管——林坤——的意識世界，被放大到了整個螢幕的中央。那張憨厚、平常的臉，此刻佔據了所有人的視野，顯得無比巨大，也無比陌生。
一場針對單一目標的、最深層次的精神圍獵，開始了。
如果說之前的掃描，是在七片廣袤的森林裡，尋找一片可疑的樹葉；那麼現在，就是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這片已經被鎖定的樹葉上，用最高倍率的顯微鏡，去分析它的每一條紋路，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原子。
「加深掃描層級，繞過表層邏輯防火牆，直接進入他的『本我』區域！」伊萊亞斯的聲音，也變得同樣冰冷而無情。他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情報頭子的專業與冷酷。無論林坤本人是否無辜，他那被汙染的大腦，此刻已經是天樞局最危險的敵人，也是……最有價值的情報來源。
伺服器的嗡鳴聲變得更加尖銳，龐大的資料流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洪水，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藍色光帶，瘋狂地湧入林坤那看似平平無奇的潛意識海洋。在場的專家們戴上了神經連結頭盔，將自己的意識也同步接入了這場精神考古之中，準備迎接一場充滿了謊言、扭曲與背叛的黑暗風暴。
然而，他們看到的，並非預想中那些關於背叛、陰謀與接頭的黑暗記憶。
恰恰相反。
林坤的潛意識世界，乾淨得……近乎於「純白」。那不是一種色彩，而是一種「狀態」。像一塊被最高權限格式化了無數次的硬碟，所有的文件都整齊地擺放在明面上，沒有任何隱藏分割區，沒有任何加密資料夾。所有的資料，都清晰、直白，且合乎邏輯。
那裡面，充滿了各種瑣碎而重複的、關於工作的記憶——核對物資清單、簽署調配文件、計算彈藥損耗……他像一隻勤勞的倉鼠，日復一日地，在他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裡，一絲不苟地，處理著堆積如山的後勤工作。他的情緒波動，永遠只和「報帳單的格式對不對」、「新一批的能量塊純度夠不夠」這些事情有關。甚至連他的夢境，都是在與倉庫的庫存數據作鬥爭，夢裡的他會因為發現一箱彈藥的編號貼錯了而驚出一身冷汗。
他是一個完美的、甚至有些乏味的後勤人員。他的忠誠，他的嚴謹，他的盡職盡責，都像教科書一樣，無可挑剔，甚至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怎麼會這樣？」一名年輕的心理側寫師，看著那些枯燥的記憶畫面，忍不住摘下了頭盔，用力地揉著眉心，喃喃自語，「這……這不符合任何一種深度潛伏者的心理模型！他的『陰影自我』裡沒有任何攻擊性，『欺騙矩陣』的數值是零！根據我們所有的指標，他的心理健康指數甚至比我還高！他……他就是一個最標準、最無害的普通人！」
「不可能！」另一位頭髮花白的資深偵訊專家也摘下了頭盔，臉色同樣難看，「我『進去』過上百個叛徒的大腦，他們的潛意識再怎麼偽裝，也總會有陰影，有裂縫！就像再乾淨的房間也會有灰塵！但這個人……他的腦子乾淨得像一間無菌手術室！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不，你看錯了。」阿莉婭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卻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穿透了所有人的質疑與爭論，「這才是最高明的『偽裝』。不是用謊言去覆蓋謊言，而是用絕對的『真實』，去隱藏那個唯一的『虛假』。你們習慣了在黑暗的房間裡找一隻黑貓，所以找不到。你們應該思考的是，為什麼這個房間，會如此完美、如此不自然地『純白』。」
她伸出手，在巨大的全像螢幕上，輕輕一點。
「把所有與『鳶尾』這個詞條相關的記憶碎片，都提取出來，進行邏輯重組。」
隨著她的指令，在場所有專家的面前，都出現了一個獨立的、不斷重新整理的資料流視窗。他們看到，林坤那片純白的記憶海洋裡，無數個看似毫無關聯的、極其微小的記憶碎片，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提取了出來。那些碎片是如此的微小和瑣碎，大部分甚至構不成一段完整的記憶，只是一個模糊的圖像、一個單詞、一種一閃而過的念頭。它們如同無數顆被從無盡的沙子裡篩出的、閃著微光的塵埃，匯聚成一條數據的星河，懸浮在了主螢幕的中央。
——那是他某次路過花店時，無意中瞥到的一束白色鳶尾花，當時他想的是「這花挺好看，但價格太貴了」。
——那是他某次翻閱舊帝國歷史時，看到的一枚鳶尾花形狀的家族徽記，當時他的念頭是「舊貴族的審美就是浮誇」。
——那是他在某次慶功宴上，聽到鄰桌的人，用「鳶尾」這個詞，來形容蘇映月那清冷而優雅的氣質，當時他正忙著跟人拚酒，甚至沒往心裡去……
「這……這有什麼意義？」年輕的側寫師看著這些雜亂無章的碎片，完全無法理解，「這些都只是最正常的背景噪音，任何一個人的大腦裡每天都會產生幾十萬個這樣的無用資訊……」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主螢幕上，那些懸浮的、如同星塵般的記憶碎片，開始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自行運動、組合了起來。它們不再是雜亂無章的，而是像被賦予了某種神秘的引力，開始相互吸引、連結，構建出了一幅……立體的、多維度的「星圖」。
但是，當阿莉婭用她的神性思維，將這些碎片以一種非線性的、超越了常規邏輯的方式，重新拼接在一起時，一幅隱藏在「日常」之下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精神地圖」，緩緩地浮現了出來。
「墮星者」，並沒有在他的腦子裡，植入一個「背叛」的指令。
他們只是，在他的潛意識深處，用一種近乎於「神」的技術，將「鳶尾」這個美麗的詞，與一個代表著「清除」、「修剪」、「處理掉多餘枝葉」的、極其微小的、深植於人類基因深處的古老農耕行為的心理暗示，綁定在了一起。這個暗示是如此的微弱，如此的底層，甚至連深度掃描都無法將其定義為「異常」，它就像人類「飢餓時需要進食」一樣，是一種近乎於本能的、無法被質疑的「正確」邏輯。
然後，他們便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蘇映月那「鳶尾」的行動代號，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林坤的日常工作中。每一次的出現，每一次他在任務報告上簽署這個名字，每一次他在物資調配單上看到這個代號，都是一次無聲的、無法被察覺的「催眠」，都在加固著那條罪惡的邏輯鏈，都在為那顆深埋的種子，澆灌著名為「日常」的毒藥。
直到半年前，那條來自「墮星者」的、【進行『剪枝』】的最終指令，通過加密訊息，送達他的終端。那一刻，他的「意識」甚至沒有「看」懂那條訊息。他只是像往常一樣，將那條訊息當成垃圾郵件，隨手刪除。但是，他那被改造過的、早已將「修剪鳶尾」視為絕對真理的「潛意識」，卻「看」懂了。於是，在第二天，當他像往常一樣，整理著「對異一組」下一次的任務物資調配清單時，他「無意」中，將蘇映月那次單人任務的後備支援小隊的出發時間，延後了十二分鐘。
一個在他看來，只是因為「手滑」而輸錯的、微不足道的數字。
一個足以讓蘇映月，落入地獄的、致命的數字。
當這幅完整的「精神地圖」被還原出來，當那份致命的「手滑」記錄，被從伺服器最底層的日誌裡打撈上來，並用紅色的、刺目的字體標記在螢幕中央時，整個監控中心，陷入了比之前更徹底的死寂。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從腳底升起的、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向上，凍結了他們的思維。他們看著螢幕上那個完美的「精神陷阱」，第一次，對「墮星者」這個名字，有了最直觀、也最恐怖的認識。
這不是背叛。
這是一種比背叛更令人作嘔的「汙染」，他們將一個忠誠的、優秀的、為共和國服務了半輩子的後勤主管，變成了一把遞出去的、殺害自己同伴的刀。而這位主管，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手上，早已沾滿了同伴的鮮血。他甚至還會在夢裡，為自己今天又完美地完成了工作而感到滿足。
「……魔鬼。」伊萊亞斯看著螢幕上，那張依舊在夢境中，因為夢到了報帳單數字對平了而露出滿足微笑的、林坤的臉，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憤怒。
阿莉婭沒有說話。她的目光，依舊冰冷。但那冰冷之下，卻是一種更深沉的、如同宇宙般浩瀚的怒意。
「還不夠。」她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不容質疑的威壓，「他們既然能植入，就一定能喚醒，或者進行二次汙染。我要找到那個『喚醒』的密鑰。」她閉上了眼睛，將自己那浩瀚如宇宙的神性思維，徹底沉入了林坤那片已經被完全打開的、不設防的潛意識海洋的最深處。那是一片充滿了破碎的夢境、被壓抑的慾望和非理性恐懼的混沌之海。阿莉婭的意識，像一束無情的、絕對理性的探照燈，穿透了所有的迷霧與幻象，直達那片混沌的、連林坤自己都從未觸及過的「核心」。
在那裡，她看到了。那不是一段記憶，也不是一個指令。那是一串……座標。一串被偽裝成童年時期在沙灘上用樹枝畫下的、毫無意義的塗鴉、被層層加密的、指向某個未知星系的、極其精準的量子通訊頻道座標。
「……找到了。」
阿莉婭睜開了眼睛，那雙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如同獵人終於捕捉到獵物蹤跡的銳利光芒。她沒有立刻宣佈結果，而是先將那串座標用最高權限的加密方式，直接發送給了林澪的終端，附帶的指令只有一個詞——【破譯】。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群已經因為連續十幾個小時的高度精神緊張而疲憊不堪，卻又因為這驚天的發現而強行打起精神的專家們。他們的臉上，還殘留著震驚、憤怒與後怕。
「偵訊結束，各位辛苦了。」她的聲音，將所有人從那份複雜的情緒中拉了出来。
她看著同樣臉色凝重的伊萊亞斯，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把林坤，送到蓋奇那裡去。讓他用物理手段，把他腦子裡的『病毒』，連同那段被汙染的記憶，一起清理乾淨。至於其他六個人……在進行最高等級的心理評估和記憶篩查之後，解除留置。他們的檔案，不留任何污點。」
「然後，」她頓了頓，補充道，「讓他們……好好放個假吧。薪資和撫卹金，都按最高標準的三倍發放。」
伊萊亞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局長的用意。這不僅僅是補償，更是一種安撫，一種無聲的承諾。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局長。」
當黎明的微光，第一次透過天樞局總部頂層的舷窗，照進這條死寂的走廊時，阿莉婭正獨自一人，站在監控中心的門口。室內，是精神與肉體都已瀕臨極限的專家們，以及一片狼藉的、充滿了提神飲料空罐和資料廢紙的「戰場」。室外，是城市正在甦醒的、充滿了勃勃生機的黎明。
長夜的審判，終於結束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K9Tf2j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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