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瑪迪斯星的夜色,對於絕大多數市民而言,是結束了一天工作的安寧與愜意。但在天樞局總部的地下深處,一場無人知曉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阿莉婭悄無聲息地啟動黑色懸浮車,在切換了最高級別的加密頻道後,便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匯入了一條只有最高權限才能進入的、通往天樞局總部的秘密空中航線。它最終降落在了總部大樓頂層的停機坪,而非南區的空港。
當阿莉婭再次踏上天樞局那冰冷堅硬的合金地板時,她身上的帽T與牛仔褲,已經被一套純黑色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在領口處有一枚暗金色天樞徽記的制服所取代。那雙偽裝成天空藍的眼眸,也恢復了紅寶石般的本色。那份屬於「女學生」的慵懶與隨意,被徹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天樞之長」的、絕對的冰冷與威嚴。
她沒有帶蘇映月。在下達了那道清洗指令後,她便讓別墅的最高保全系統啟動,將那棟房子,變成了一個與外界徹底隔絕的、安全的「繭」。蘇映月的任務已經完成,現在,是她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局長。」
當阿莉婭走出專用電梯時,伊萊亞斯早已等候在地下三百米的那片「白色真空」之外。他的身後,站著兩排穿著黑色隔絕服、臉上戴著全覆蓋式戰術面罩的內務部特工,如同兩排沉默的雕像,讓這片本就壓抑的空間更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情況如何?」阿莉婭一邊走,一邊問道。她的腳步聲,是這條空曠走廊裡唯一的聲音,清脆、平穩,像一架精準的節拍器。
「七名目標,已全部『留置』。」伊萊亞斯跟在她身側,語速平穩而精準,像一台正在匯報數據的精密儀器,「行動代號『淨化』,於十七分鐘前開始。第一行動小組負責封鎖『對異一組』的實體辦公區,切斷所有外部通訊;第二行動小組則分別在七名目標的住所,對他們進行了『無害化』控制。整個過程沒有發生任何交火,也沒有驚動除必要人員外的任何人。他們現在,分別被隔離在七間獨立的『靜滯偵訊室』裡。」
「很好。」阿莉婭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在天樞局這座由她親手重啟的龐大機器內部,她的意志,就是絕對的法則。
她們來到了一間巨大的、如同戰情室般的監控中心。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塊巨大的全像螢幕,上面正分割成七個獨立的畫面,即時顯示著七間偵訊室內的情景。
那七名曾經的天樞局王牌,共和國在陰影中的守護者,此刻都穿著統一的、能夠抑制所有超能力的灰色拘束服,安靜地坐在偵訊桌前。有的人臉上帶著茫然與不解,有的人則是一臉的憤怒與不忿,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那份屬於王牌菁英的驕傲,讓他們在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如同對待叛徒般的審查時,選擇了用沉默來表達自己的抗議。
房間的四周,坐滿了整個天樞局最頂尖的偵訊專家、心理側寫師和情報分析員。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與困惑。這些人被伊萊亞斯以最高緊急令從各自的崗位上召集而來,卻直到現在,都還不明白,這場針對天樞局最核心英雄團隊的、雷霆萬鈞的清洗行動,究竟為何而來。整個房間裡,只剩下伺服器低沉的嗡鳴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伊萊亞斯看著螢幕上那七張熟悉的面孔,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作為情報頭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七個人為共和國付出過什麼。
「我知道。」阿莉婭的聲音,依舊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他們的『意識』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需要你來,幫我找出那個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藏在『潛意識』裡的東西。」
她走到主控台前,在那七個靜止的畫面上,輕輕一點。她的動作優雅而決絕,像一位即將開始一場精密外科手術的主刀醫生。
「偵訊,現在開始。」
一場史無前例的、漫長的審判,拉開了序幕。
這不是一場常規的偵訊。沒有拷問,沒有逼供,甚至沒有一句言語上的交鋒。這更像是一場……考古。一場在七個活人那浩瀚如煙海的記憶深處,進行的、最精細的考古發掘。
七名「對異一組」的成員,被分別引入了七個獨立的深度潛意識掃描裝置。在他們的太陽穴上,被貼上了無數個精密的、閃爍著微弱藍光的神经感應器。他們的意識,將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徹底地、一層層地剝開,如同剝洋蔥般,將他們從出生到現在的每一段記憶、每一個念頭、甚至每一個潛意識裡的閃光點,都鉅細靡遺地,呈現在阿莉婭和情報專家們的面前。
這是天樞局最禁忌、也最有效的偵訊手段,足以讓任何謊言與偽裝都無所遁形。但同時,它也是一柄雙刃劍。對受審者而言,這是一種最徹底的人格侵犯;而對主持偵訊的人而言,長時間浸泡在他人混亂的、充滿了負面情緒的記憶海洋裡,同樣是一種巨大的精神消耗。
長夜漫漫,時間,在這片絕對的安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磨損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監控中心裡,空氣變得越來越沉悶,混雜著伺服器過熱散發出的焦糊味、提神飲料的化學甜味,以及眾人因高度緊張而分泌的、淡淡的汗味。只剩下數據流高速運轉的蜂鳴聲,和分析員們偶爾因震驚而發出的、壓抑的低呼。他們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有人甚至摘下眼鏡,疲憊地揉著眉心,似乎無法將螢幕上那些光輝的英雄事蹟,與眼前這場冰冷的、近乎於羞辱的偵訊聯繫起來。
阿莉婭靜靜地站在主螢幕前,如同這座審判殿堂裡,唯一的、不為所動的神祇。她的身影,在七塊螢幕投射出的、變幻不定的光影中,被拉得很長。她的神性思維,像一台擁有無限算力的量子電腦,同時處理著來自七個不同意識世界的、浩瀚如煙海的資訊流,將那些屬於凡人的、充滿了情感與偏見的記憶碎片,冷靜地、無情地進行著最底層的邏輯篩選。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個爆破專家,在一次任務中,用自己的後背死死抵住即將坍塌的牆壁,為蘇映月吼出「快走」時,那張因用力而扭曲的、年輕的臉。
她看到了那個沉默的狙擊手,在蘇映月因為慶祝任務成功而喝得酩酊大醉時,默默地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然後像個沉默的兄長一樣,守護在她身邊,直到天亮。
她甚至看到了那個總是抱怨任務繁重的後勤主管,在蘇映月生日那天,偷偷用自己的權限,從倉庫裡調換出一瓶被列為「戰略物資」的限量版紅酒,只為給她一個驚喜時,那副笨拙而真誠的笑容。
她看到了那些屬於「對異一組」的、滾燙的、充滿了犧牲與榮耀的記憶。那些並肩作戰的過往,那些生死與共的情誼,那些在絕境中相互託付後背的絕對信任……都是真的。
蘇映月的懷疑,似乎……錯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偵訊室裡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壓抑。那些被召集來的專家們,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困惑,漸漸變成了憤怒與不解。他們看著螢幕上那些屬於英雄的、光輝的記憶,再看看這場莫名其妙的、近乎於羞辱的偵訊,一股無聲的質疑,開始在空氣中瀰漫。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雖然被壓得很低,但在這片死寂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伊莱亞斯也感受到了這份壓力,以及他內心同樣在翻湧的巨大矛盾。他走到阿莉婭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局長,六個小時了。我們已經檢查了他們七個人,關於半年前那次任務的所有淺層和中層記憶……沒有任何異常。所有的通訊記錄、所有的任務簡報,都與官方檔案完全一致。他們的忠誠度評估,甚至比系統裡的標準模範還要高。或許……」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他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或許,這真的是一場……錯誤的審判。一場會徹底寒了所有一線特工的心的、災難性的誤判。
阿莉婭沒有回頭。她的目光,依舊鎖定在主螢幕上,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無數的數據流,在飛速地閃爍、重組。她能聽到身後那些專家的竊竊私語,能感覺到伊莱亞斯內心的動搖,但這些,都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干擾。因為在她的神性視野裡,在那片由無數記憶構成的、看似完美的邏輯之網中,她已經「看」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不合常理的「褶皺」。
「繼續。」她只是,吐出了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冷的命令,瞬間讓監控中心裡所有的竊竊私語,都戛然而止。
伊莱亞斯不再多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局長那不容質疑的、在光影中顯得有些孤高的背影,然後轉過身,對著身後打了個堅決的手勢。
深度潛意識掃描,進入了最後的、也是最危險的階段——潛意識最底層的、連本人都未必能察覺到的「混沌區」。那是充滿了原始慾望、非理性恐懼和被壓抑的、破碎的夢境的領域,像一片充滿了數據暗礁與精神風暴的危險海洋。掃描儀的功率被提升到了極限,伺服器的嗡鳴聲變得尖銳而高亢。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屬於後勤主管的記憶畫面,突然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跳幀」。
那是在蘇映月失蹤前三天的一個普通下午。畫面裡,這位後勤主管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有些煩躁地處理著一批報帳單。然後,他的個人終端,收到了一條加密訊息。
畫面在這裡,出現了一瞬間的、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模糊。就像是老舊的錄影帶,出現了一絲訊號干擾。對於普通分析員來說,這只是一個可以被忽略不計的數據冗餘。但對於阿莉婭而言,這片看似完美的雪地裡,終於露出了那根不屬於這裡的、黑色的頭髮。
「停!」阿莉婭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死寂的監控中心炸響。所有的專家都精神一振,睡意全無。伊莱亞斯立刻下令:「回放T37號監控畫面,0.7倍速,逐幀分析!」
畫面被倒回,然後,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重新播放。當播放到那個「模糊」點時,阿莉婭再次下令:「停!將這一幀的畫面,放大一萬倍,進行底層數據流還原!」蓋奇留下的高級分析程式,開始瘋狂運轉。那片模糊的、充滿了雜訊的畫素區塊,在龐大的算力下,被一點點地還原、重組、銳化……像是在一片被徹底攪渾的池塘裡,重新撈出那條早已沉入水底的、唯一的魚。最終,一串被隱藏在「亂碼」之下的、極其簡短的指令,如同被從深海打撈上來的殘骸,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新『鳶尾』已就位。按原計畫,進行『修剪』。】
一名資深的情報分析員看到這行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失聲驚呼:「『鳶尾』……那是蘇映月探員的行動代號!」而在那串指令的末尾,還跟著一個簽名。那並非文字,而是一個……徽記。一個由荊棘、玫瑰與漩渦之眼構成的、充滿了邪異美感的徽記。
「……墮星者。」伊莱亞斯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他看著那個徽記,感覺一股源於歷史深處的、冰冷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緩緩爬上後腦。
整個監控中心,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明白了。蘇映月沒有錯。背叛,是真的。只是,那個背叛者,隱藏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深。他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個背叛者。他的那段記憶,被一種更高明的、近乎於「法則」的技術,進行了最底層的篡改與覆蓋。
「鎖定他。」阿莉婭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切斷其他六人的掃描。將所有的算力,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我要看看,這隻『信鴿』的腦子裡,還藏著些什麼。」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ZHRtKLq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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