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懸浮車裡,一片死寂。
窗外,阿瑪迪斯星繁華的夜景如同一條無聲的、流光溢彩的星河,緩緩向後流淌。但車內的兩個人,卻都無心欣賞。
蘇映月蜷縮在角落裡,將臉深深地埋在膝蓋中。那串被她重新攥在手裡的、已經徹底涼透了的龍蜥肉,籤子尖銳的末端,已經深深地刺入了她的掌心,但她卻毫無察覺。那股屬於食物的、溫暖的香氣,已經被記憶中那股混合著鐵鏽與絕望的、地牢的腐臭,徹底覆蓋。
阿莉婭沒有說話。她只是平靜地看著窗外,那雙恢復了紅寶石本色的眼眸,倒映著城市的萬家燈火,卻比窗外最深沉的夜色,還要冰冷。
當懸浮車無聲地滑入別墅的車庫時,這場壓抑的沉默,才終於被打破。
「到了。」阿莉婭的聲音,將蘇映月從那片黑暗的記憶泥潭中,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別墅裡,智慧系統感應到她們的歸來,自動將燈光調到了最柔和的亮度。溫暖的光線,照亮了蘇映月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寫下來。」阿莉婭走到客廳的吧台前,為蘇映月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將一個可攜式的資料板和一支手寫筆,放到了她的面前。
蘇映月顫抖著,接過了那支冰冷的金屬筆。筆身的光滑觸感,像一條冬眠的蛇,讓她沒來由地打了一個寒顫。
筆尖懸在光潔的螢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那片等待著被書寫的、純白色的螢幕,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動作。那意味著,她要親手寫下那些曾經與她並肩作戰、甚至在任務中救過她性命的、熟悉的名字。她要將那些曾經的「戰友」,親手放上「背叛者」的審判席。這支筆,此刻重於千鈞。
每一個名字的背後,都是一張張鮮活的、帶著笑容的臉,是一段段無法被抹去的、滾燙的記憶。是那個總喜歡在任務報告裡誇大其詞、邀功請賞的爆破專家,曾在一場行動中,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了爆炸的餘波;是那個沉默寡言、總是在最關鍵時刻,用狙擊槍為她清除障礙的「幽靈」,會在慶功宴後,默默地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她背回宿舍;是那個總是抱怨任務繁重、卻又會在她生日時,想方設法從後勤倉庫裡「偷」出一瓶限量版紅酒的後勤主管……
他們,真的會背叛自己嗎?那份在槍林彈雨中建立起來的、過命的交情,真的就那麼脆弱不堪嗎?
還是說,這一切,真的只是自己的被害妄想?只是因為自己被初擁後的多疑與恐懼,而臆想出來的、對整個世界的惡意?
「寫。」
阿莉婭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有一個字,卻像一柄由絕對零度打造的冰錐,狠狠地刺破了她所有的猶豫與軟弱,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斬斷一切猶豫的冰冷意志。
蘇映月猛地一顫。她閉上眼,那片充滿了嘲弄與絕望的、沒有任何支援訊號的黑暗,再次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那份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刺骨的孤獨感,瞬間壓倒了所有關於往日溫情的回憶。
終於,她睜開眼,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灰燼。筆尖,重重地落在了螢幕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決絕的「噠」聲。
第一個名字。
第二個。
第三個……
每寫下一個名字,她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她不是在寫字,她是在用這支筆,親手為自己的過去,刻上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當她寫完最後一個名字時,她手中的那支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癱倒在了椅子上,大口地喘息著,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比S級任務更耗費心神的戰鬥。
資料板上,靜靜地躺著七個名字。
那是「對異一組」,除了她之外的,所有核心成員的名單。 阿莉婭走上前,拿起了那塊資料板。她的目光,平靜地、逐一掃過那七個名字。她那雙紅色的眼眸,像最高權限的掃描儀,每個名字在她眼中,都瞬間延展成了一棵龐大的、充滿了無數數據枝節的因果之樹。她的神性思維,在後台,瞬間調出了這七個人所有的檔案、功績、人際關係、甚至是最近半年的消費紀錄和心理評估報告。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在蘇映月那充滿了絕望與期待的、複雜的注視下,平靜地、啟動了最高優先級的內部通訊。
下一秒,伊萊亞斯那張嚴謹而一絲不苟的臉,便以全像投影的形式,出現在了客廳的半空中。他似乎正在辦公室裡處理文件,背景裡,是堆積如山的資料流。看到阿莉婭身處的環境是別墅而非總部,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但還是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局長。」他微微躬身,姿態一如既往地謙卑而專業。
「伊萊亞斯,」阿莉婭的聲音,冰冷得像一塊剛剛從絕對零度中取出的金屬,「授權碼:非非天001。啟動『淨化』協議,A級內審程序。」
「淨化協議」?伊萊亞斯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猛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那是天樞局內部,只有在面臨最高等級的、足以顛覆整個組織根基的內部威脅時,才會啟動的、最嚴酷、也最無情的清洗程序。上一次啟動,還是在舊帝國覆滅、天樞局浴火重生的時代。它意味著絕對的隔離、深度的審查,以及……必要的「肅清」。
「確認授權。」他的聲音,在一瞬間,也變得無比凝重,「目標?」
阿莉婭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資料板,轉向了全像投影的方向。
那七個名字,清晰地、冰冷地,映入了伊萊亞斯的眼中。他看著那七個名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難看。那不是七個普通的名字,那是「對異一組」,是天樞局對外最鋒利的劍,是共和國在陰影中的守護者。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赫赫戰功,都曾是伊萊亞斯親自過目的、最引以為傲的情報資產。而現在,這把劍,被指控從內部腐爛了。
「以我的名義,」阿莉婭看著伊萊亞斯那張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的臉,聲音裡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如同在宣讀一道早已寫好的、無法更改的判詞,「立刻留置『異常事態特別行動科・第一組』,所有在編核心成員。封鎖該部門所有實體及網路連接埠,凍結他們的最高權限。在我的下一步指令下達前,禁止他們與外界進行任何形式的接觸。」
「一個,都不能少。」
通訊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伊萊亞斯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質疑這份名單的來源。作為情報頭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名單的分量,以及這個指令背後所代表的、不容質疑的絕對意志。他只是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已經只剩下了屬於副局長的服從。
「遵命,局長。」
全像投影,消失了。
但一場看不見的、足以震動整個天樞局高層的風暴,已經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
蘇映月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七個名字,七個曾經鮮活的、與她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就在這短短幾十秒的通訊裡,被輕易地打上了「叛徒」的嫌疑烙印,被剝奪了一切自由與榮耀。她看到阿莉婭那種近乎於「冷酷」的、絕對高效的方式,將她那份充滿了猶豫與痛苦的「懷疑」,直接變成了一道足以將一個王牌小隊徹底打入地獄的「指令」。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想說「或許……或許他們是無辜的」,想說「是不是……太快了」,但最終,在那雙冰冷的、不帶一絲情感的紅色眼眸注視下,她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的話語都碎裂成了無意義的音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個會和她一起摸魚的後輩,而是一個正在行使權柄的官員。
「現在,」阿莉婭將那塊已經清空了的資料板,重新放回了桌上,「妳可以安心地,去睡一覺了。」
「等妳睡醒,我會給妳一個……乾淨的答案。」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d09VU1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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