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空了的可樂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咚」的一聲精準地落入回收桶時,這張小小的餐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的尷尬不同。它更像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寧靜。
蘇映月默默地啃著最後一口龍蜥肉,細細地咀嚼著,彷彿想將那份屬於凡俗世界的、溫暖而辛辣的味道,永遠地刻在自己的味蕾上。阿莉婭剛才那番輕描淡寫的、關於「畢業」與「賺錢」的敘述,像一塊投入湖中的巨石,在她那顆剛剛才恢復平靜的心湖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神明原來是這樣生活的。這個認知,讓她對自己過去那套「摸魚哲學」,第一次產生了根本性的動搖。或許,真正的「摸魚」,並非什麼都不做,而是在擁有絕對能力的前提下,選擇去做那些「有趣」的事。
「現在,輪到我問了。」 阿莉婭那平淡無波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打斷了蘇映月的胡思亂想。
「嗯?」蘇映月抬起頭,看到阿莉婭正平靜地看著她。那雙在夜市燈光下顯得溫和了許多的藍色眼眸,不知何時,又重新變回了那種能夠洞悉一切的、深不見底的平靜。在那份平靜的注視下,蘇映月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一隻被放在解剖台上的、透明的蝴蝶。
「半年前,妳為什麼會失蹤?」阿莉婭問道,她的語氣不像是在審訊,更像一位嚴謹的學者,在詢問一個她感興趣的、關於歷史遺留問題的細節,「以妳的能力,天樞局裡,沒幾個人能讓妳無聲無息地消失。」
這個問題,被阿莉婭用一種近乎於隨意的、陳述事實的口吻拋出,但落在蘇映月的耳中,卻不亞於一聲來自深淵的驚雷。
食物的溫暖,夜市的喧囂,晚風的輕撫……所有這些屬於「人間」的、鮮活的感官體驗,在一瞬間,被一股從靈魂深處湧出的、刺骨的寒意,徹底凍結、粉碎。那股寒意,帶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鐵鏽、血腥與潮濕腐敗的、地牢的氣味。
蘇映月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那份剛剛才因為食物而升起的、屬於生者的暖意,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那不是害怕時的輕微哆嗦,而是一種源於創傷記憶的、劇烈的、生理性的痙攣。她手中的那串龍蜥肉竹籤「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但她卻毫無察覺。
那段被她強行壓抑在意識最深處的、充滿了黑暗、痛苦與背叛的記憶,就這麼被阿莉婭用一句最簡單、也最直接的話,給硬生生地,重新拽了出來。那不是「回憶」,而是一場「重現」。冰冷的鎖鏈,刺眼的血光,以及那雙充滿了嘲弄與憐憫的、居高臨下的眼睛……無數破碎的、充滿了痛苦與屈辱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心理防線。
「我……」她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夜市的喧囂,在這一刻,彷彿離她遠去了,變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毫無意義的背景噪音。她的耳邊,只剩下自己那越來越急促、也越來越冰冷的心跳聲,以及……記憶深處,那陣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獰笑。
她感覺到阿莉婭的目光,正平靜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沒有同情,也沒有審視,只是一種純粹的「觀察」。就像在看一片正在經歷劇烈化學反應的樣本。這份極致的冷靜,非但沒有讓她感到被冒犯,反而像一根冰冷的、堅硬的錨,在她那片即將被記憶風暴徹底掀翻的意識海洋裡,強行定下了一個可以讓她不至於徹底沉沒的座標。
阿莉婭沒有催促她。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像一個極具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自己,走出那片由創傷構築的、黑暗的森林。
過了許久,久到蘇映月幾乎要因為窒息而昏厥過去,她才終於拚盡全力,從那片黑暗的泥潭中,掙扎著、發出了一絲聲音。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冰冷而滯重,彷彿吸進的不是夜市溫暖的空氣,而是半年前,那個潮濕地牢裡的腐臭。
「……我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被人擄走的。」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兩片被風乾了的枯葉,在相互摩擦。
「一次很常規的任務,追查一個在逃的、等級不算高的『劣等血族』。所有的情報都顯示,那只是一個不成氣候的小角色,一個完美的、可以讓我趕在下午茶之前就收工的『摸魚』任務。但是……」她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時空,重新回到了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命運的轉折點。
「……那是個陷阱。」
「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那個所謂的『劣等血族』,只是一個誘餌。當我追著他,進入那個廢棄的地下水道時,等在那裡的,不是一個,而是一整個小隊的、訓練有素的高階血族。米爾卡拉也在那裡,她就那麼好整以暇地站在陰影裡,看著我像一隻掉進蛛網的蝴蝶一樣,被她的手下們戲耍、包圍。她看著我,臉上帶著那種貓捉老鼠般的、優雅的微笑,對我說:『終於到了,我等妳很久了,我的……女兒。』然後,」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光是說出接下來的那兩個字,就要耗盡她全部的力氣。
「我就被……初擁了。」她吐出最後這幾個字時,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那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無法被治癒的戰慄。
阿莉婭接著問道:「對異一組的支援呢?」
作為天樞局曾經的王牌,蘇映月的每一次單獨行動,都該有最周密的後備支援計畫。更何況,那是在任務目標突然升級的情況下。
「……沒有支援。」蘇映月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我啟動了最高等級的求救信標,那東西的訊號,足以穿透半個星球的岩層。但是……沒有任何回應。就像往一片死海裡,投入了一顆石子。」
「因為,那場伏擊,本就是一場……『內部清洗』。」
「我懷疑,」她抬起頭,那雙同樣是紅色的、卻充滿了痛苦與怨恨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阿莉婭,「是『對異一組』內部的人,出賣了我。」
「理由。」阿莉婭的語氣,依舊冰冷而客觀,像一位正在記錄口供的法官。
「大概是因為……」蘇映月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極其複雜的、混雜著無奈與荒誕的神情,「我『摸魚』摸得太過頭,被記恨了吧。」
「嗯?」
「妳是知道我的,」蘇映月自嘲地笑了笑,「在天樞局,我可能是唯一一個,把『準時下班』寫進工作守則的人。我不喜歡加班,不喜歡寫報告,不喜歡參加那些毫無意義的戰術檢討會議。對我來說,工作就是工作,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高效的方式把它解決掉,然後,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享受屬於我自己的、『躺平』的人生。」
「但是,在『對異一組』那種地方,我的這種工作態度,就是『異類』。」
「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我總能比他們更快地完成任務;他們也無法容忍,在我已經回家享受下午茶的時候,他們還在辦公室裡,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細節,通宵達旦地寫著報告。在他們看來,我的『高效』,是一種對他們『努力』的、最惡毒的『嘲諷』。我的『準時下班』,是一種對這份神聖工作的『褻瀆』。」
「所以,他們就聯合了外人,給妳設了個局?」阿莉婭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但蘇映月卻感覺,周圍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我不知道。」蘇映月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迷茫與疲憊,「我沒有任何證據。那或許……只是我自己的被害妄想罷了。或許,那真的只是一次單純的、情報失誤導致的意外……」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她低下頭,將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己的雙臂裡,那瘦弱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夜市的喧囂,依舊在不遠處此起彼伏,充滿了勃勃生機。但這張小小的桌子,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冰冷的結界所籠罩,與那個熱鬧的世界,徹底隔絕了開來。
阿莉婭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教會她「如何像人類一樣偷懶」的前輩,如今,卻像一隻被暴雨淋濕的、折斷了翅膀的蝴蝶,在自己的面前,無聲地、絕望地顫抖。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因為她知道,任何語言,在真實的痛苦面前,都是蒼白而無力的。她只是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串還剩下幾塊的、已經有些涼了的龍蜥肉,遞到了蘇映月的面前。
「吃完,」她說,語氣平淡,「然後,我們回家。」
「回去之後,把所有妳懷疑的人的名字,都寫給我。」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qtlHIU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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