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娅是被陽光喚醒的。一縷不屈不撓的金色陽光,穿透了厚重的窗簾縫隙,像一支精準的、溫暖的光之箭,恰好落在了她的眼瞼上,帶來一絲微癢的暖意。
她緩緩地睜開眼,那雙紅色的眼眸,在初醒時,褪去了所有的神性與威壓,只剩下一片迷濛的、如同紅寶石浸潤在晨霧裡的、屬於少女的慵懶與茫然。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身在何處。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睡得這麼沉,是什麼時候了。對她而言,「睡眠」通常只是神性思維切換到低功耗模式的代名詞,她的意識依舊會在無數的時間線與因果鏈中漫遊。但這一次,卻是真正的、完全的「關機」。沒有在後台處理公務,沒有在夢境的夾縫裡推演宇宙的熵增,只是一場純粹的、奢侈的、沒有任何內容的深度睡眠。
這是一種久違的、近乎於陌生的、屬於「凡人」的體驗。
她坐起身,柔軟的被子從肩上滑落。她赤著腳,踩在了冰冷光滑的木地板上,那股涼意從腳底傳來,讓她那還有些迷糊的意識,完全清醒了過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明亮的光帶,光帶裡,無數細小的塵埃正在那束光柱中慵懶地、毫無規律地、緩緩飛舞。她看著那些微小的粒子,看著它們遵循著最基礎的布朗運動,第一次,沒有去計算它們的軌跡,也沒有去追溯它們的來源,只是純粹地、作為一個「觀察者」,欣賞著這份屬於微觀世界的、無序的寧靜。
別墅裡很安靜。但這種安靜,和她一個人時那種近乎於「真空」的、連空氣流動都彷彿被凝固的完全死寂,又有所不同。
那是一種……「活」的安靜。
她能「聽」到。
樓下,有一道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不屬於她的生命氣息。
那是蘇映月。她的氣息像一簇在風中搖曳的燭火,帶著一種屬於夜行生物在白晝時的天然倦怠,卻又比昨天被她從地獄裡撈出來時,穩定了許多,少了几分瘋狂,多了几分安寧。她此刻並沒有睡覺,而是正襟危坐地坐在客廳的某個角落,似乎在……看晨間新聞?
這棟原本只屬於阿莉娅一個人的、如同堡壘般安靜的「別墅」,在她睡著的這段時間裡,多了一位安靜的「房客」。 阿莉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的弧度。她想,或許,這樣的「麻煩」,也並沒有那麼糟糕。
……
當阿莉娅換上一身乾淨的居家服,慢悠悠地晃到樓下時,廚房裡,全自動調理機已經根據她的健康數據和蘇映月的生理數據,準備好了兩份簡單的早餐,並由家政機器人擺在了餐桌上。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單面熟的煎蛋,一杯溫度剛好的熱牛奶,以及……一杯顏色猩紅的、看起來像是某種高營養合成血的液體。
蘇映月正襟危坐地坐在離主位最遠的位置。她已經換下那件屬於阿莉娅的風衣,穿上了一套由別墅系統提供的嶄新居家服,雖然合身,但穿在她身上,依然顯得有些空蕩。她那頭及腰的月白色長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依舊帶著一絲病態蒼白的、過分精緻的臉。她似乎還不太快適應這種安靜而舒適的氛圍,顯得有些局促不安,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看到阿莉娅下來,她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像一個見到老師的小學生。
「坐吧,」阿莉娅隨口說了一句,自顧自地在主位上坐下,「在我這用不著那麼拘謹。」
一頓略顯尷尬,卻又異常平靜的早餐,就在這沉默中開始了。
阿莉娅一邊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煎蛋,一邊隨手劃開了一道懸浮在半空中的全像新聞光幕。上面正播放著阿瑪迪斯星的晨間新聞:議會又通過了什麼新的財政預算案,某位娛樂明星鬧出了新的緋聞,星際聯賽的某支球隊爆冷輸掉了比賽……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屬於凡俗世界的、鮮活而無聊的煙火氣。
這與她們昨天才經歷過的、那個充滿了死亡與陰謀的冰冷宇宙,形成了強烈的、近乎於割裂的對比。
蘇映月小口地、極其斯文地喝著那杯紅色的液體,目光卻時不時地、偷偷地瞥向那個正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八卦新聞的、紅瞳的女孩。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敬畏,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理解的困惑。她無法將眼前這個看起來和普通大學生沒什麼兩樣的「房東」,與昨天那個輕易就將她從地獄裡撈出來的、如同神明般的存在,聯繫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叮咚」聲,打破了餐廳的寧靜。
不是通訊,是門鈴。
阿莉娅頭也沒抬,只是意念微動:「一個快遞而已。」
那個負責家政的球形機器人便從牆壁的凹槽中滑出,無聲地、熟練地,完成了開門、掃描、取件的全過程。很快,一個半人高的、用特殊抗衝擊材料包裝得嚴嚴實實的箱子,便被機器人用機械臂,平穩地放在了客廳的地毯上。
箱子上,印著一個大大的、充滿了復古像素風格的遊戲公司LOGO,下面還有一行「創始者典藏版」的燙金小字。
「喔?」阿莉娅的眼睛,終於亮了一下。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見到了心愛之物的喜悅。那份屬於天樞之長的冰冷與疏離,在她看到那個LOGO的瞬間,便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了。
她連早餐都顧不上吃了,直接從餐桌旁跳了下來,赤著腳「噠噠噠」地跑到客廳,像一個剛收到聖誕禮物的孩子,圍著那個巨大的箱子轉了一圈,臉上帶著一絲期待。她甚至還哼起了那款遊戲宣傳片裡的主題曲,雖然只有一個簡單的調子,卻充滿了歡快的氣息。
她蹲下身,有些粗暴地、卻又帶著一絲異樣熟練地撕開了箱子外部的防偽封條,隨著「嗤」的一聲輕响,箱體內部的氣壓平衡裝置啟動,頂蓋在一陣白色的冷霧中,緩緩向上升起。
箱子裡面,並非只有一個簡單的設備。最上層,是一本厚重的、用仿龍皮材質包裹的硬殼設定集,旁邊則靜靜地躺著一個由黑曜石雕刻而成的、造型古朴的「世界之鑰」——實際上是遊戲的實體啟動金鑰。而在設定集的下方,由黑色的天鵝絨和記憶海綿完美包裹著的,才是一套外形如同某種精密神經儀器般的、流線型的沉浸式設備。
阿莉娅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般,將那套設備取了出來,那雙紅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虔誠」的光芒。
那是一款她預購了將近一年的、名為《最終神域:斷裂之章》的沉浸式角色扮演遊戲。以其龐大的世界觀、號稱擁有「無限可能性」的自由度,以及對硬體配備那令人髮指的變態要求而聞名。
蘇映月有些愣愣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剛剛還在決定著星系命運的「天樞之長」,此刻正因為一款遊戲,而露出了那种屬於凡人的、毫無防備的笑容。這種巨大的反差,讓她產生了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神明也會期待快遞嗎?也會因為玩物而欣喜嗎?這個認知,比昨天目睹的所有神蹟,都更讓她感到震撼。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客廳,就變成了阿莉娅一個人的遊戲室。
她將那套最新款的、外形如同某種精密神經儀器般的沉浸式設備連接好,然後便再次像失去了骨頭般,整個人陷進了那張巨大的沙發裡,完全進入了另一個虛擬的世界。沙發旁的空氣中,懸浮著一道小小的、只有旁觀者能看到的全像光幕,上面正以第一人稱視角,即時播放著阿莉娅在遊戲中的畫面。
蘇映月在猶豫了許久之後,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紅色液體,悄悄地、像一隻好奇的貓一樣,坐到了離沙發最遠的一張單人椅子上。她看著沉浸在遊戲中的阿莉娅,看著那套她只在廣告裡見過的、價格足以買下一艘小型飛船的頂級遊戲設備,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富人區寧靜而優美的庭院景色。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半年來所經歷的一切,那些黑暗、潮濕、飢渴與絕望,都像一場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與她無關的惡夢。
而現在,夢醒了。
她開始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將注意力投向那塊小小的全像光幕。那是一個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畫面精美得如同電影。阿莉娅操控的角色,一個手持巨劍的紅髮女武神,正在與一頭噴吐著冰霜的巨龍纏鬥。她能看到阿莉娅在現實中的手指,會隨著戰鬥的激烈而偶爾無意識地抽動一下;她能聽到阿莉娅在躲過一次致命龍息後,會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一絲慶幸的「哼」聲;她還能看到,在經過一番苦戰,最終將那頭巨龍斬於劍下後,陷在沙發裡的那個的身軀,會完全放鬆下來,發出一聲滿足的、慵懶的嘆息。
這些細微的、屬於「人」的反應,像一點點溫暖的火星,落在了蘇映月那顆冰封已久的心上。阿莉娅在她心中的形象,不再只是那個高高在上、無法理解、無法觸及的「神」。她還是一個……會因為遊戲而開心、會因為勝利而滿足的,「女孩子」。
夕陽的餘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灑了進來,將整間客廳,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慵懶的金色。光線勾勒出阿莉娅陷在沙發裡的、修長而優美的輪廓,在她那頭柔順的金色長髮上,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溫暖的光邊。
她依舊沉浸在那個由數據構成的幻想鄉裡,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因為打敗了某個強大BOSS而產生的、心滿意足的微笑。
蘇映月看著这一切,看著這片被夕陽籠罩的、平靜得有些不真實的畫面,那顆漂泊了半年的、充滿了恐懼與不安的心,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泊的、溫暖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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