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超空間航道的躍遷,平穩得如同一場無夢的安眠。
「幽蝠」級突擊艦,像一尾在深海中狩獵歸來的疲憊游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阿瑪迪斯星那繁忙而有序的近地航道。在經過一個隱秘的座標點時,艦體表面的光學迷彩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讓它在數秒之內,從所有民用和軍方的常規雷達上完全消失,最終,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墨,沒入了天樞局位於南區的那座、始終被多重空間扭曲力場與訊號屏蔽所籠罩的秘密空港之中。
當厚重的合金閘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而有力的、宣告著「回歸」的巨響時,衛霜才終於感覺到,一股遲來的、源於精神與肉體雙重極限的疲憊,如同決堤的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那不僅僅是戰鬥後的脫力,更是一種……在連續目睹了英雄墮落、神明審判、亡魂超度、星海伏擊以及最後那場超乎想像的「降維打擊」後,她那凡人的堅韌神經,終於不堪重負地發出了抗議。
她靠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舷窗外,那些穿著白色無菌地勤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如同最精密的蟻群般,有條不紊地對「幽蝠」進行著返航後的檢查與維護。引擎的轟鳴已經停歇,艦橋內,只剩下環境循環系統送出的、帶著一絲涼意的微風聲。
「回家了。」
這個簡單的詞語,在此刻,卻顯得無比珍貴,又帶著一絲不真實的疏離感。
阿莉娅從舷窗前轉過身,她那雙紅色的眼眸,依舊平靜無波,彷彿之前那場足以顛覆一個普通人世界觀的、驚心動魄的旅程,對她而言,不過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外勤任務。她的神性思維早已將所有情報碎片整理歸檔,並開始推演接下來的幾十種可能性。 「走吧,」她說,「在休息之前,還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處理。」
……
半小時後,天樞局總部,地下三百公尺,審訊科。
乘坐著專用的高速電梯一路向下,彷彿正在沉入一片與世隔絕的、冰冷的深海。當電梯門無聲滑開時,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與金屬氣息的、完全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這裡的空氣,冰冷、純淨,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屬於「生命」的雜質。牆壁、地板、天花板,都由一種能夠吸收所有光線與聲音的、消光的純白色高分子材料構成,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任何多餘的線條,甚至連角落都是平滑的弧形。置身其中,會讓人產生一種時間與空間都失去了意義的錯覺,感官被無限剝奪,只剩下自己那顆越來越響亮的心跳。這裡是天樞局最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一個專門用來碾碎謊言與秘密的「白色真空」。
此刻,伊萊亞斯副局長正靜靜地站在一間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前。他穿著一身熨燙得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不像一個令無數間諜與恐怖份子聞風喪膽的「拷問官」,更像一位在圖書館裡整理古籍的、嚴謹而一絲不苟的歷史學者。他的存在,讓這片本就死寂的白色空間,更增添了一份令人不安的、如同手術刀般的冰冷與精準。
當身後的氣密門無聲滑開時,他緩緩地轉過身。當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阿莉娅時,他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混雜著敬畏與困惑的波動。
「局長。」他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卻又不失一位高級官員應有的沉穩。
「伊萊亞斯,」阿莉娅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她沒有一句廢話,直接將那張封印著十二艘戰艦的、薄如蝉翼的黑色卡片,遞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什麼?」伊萊亞斯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卡片,他的資料庫裡沒有任何關於此類物品的記錄。
「十二艘『墮星者』的戰艦,以及裡面所有的船員。」阿莉娅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件普通的證物,「都被『二維化』了。他們還活著,意識也還清醒,只是存在的方式,對你而言,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理解。」
伊萊亞斯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無法抑制的凝固。他扶了扶自己的金絲眼鏡,似乎是想通過這個習慣性的動作,來掩飾自己內心的巨大震撼。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一件來自異次元的、極度危險的藝術品般,接過了那張薄薄的卡片。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卡片那冰冷的、光滑得不似凡物的表面,當他的目光,看清了卡片上那幅由無數銀灰色線條構成的、正在無聲循環的、充滿了恆久恐懼的「動態浮世繪」時,他那顆被無數次審訊與心理博弈鍛鍊得堅如磐石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我明白了。」過了許久,他才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這四個字。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那鏡片之後,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遇到了終極難題時的凝重。他知道,這件「證物」,將完全改變審訊科未來的工作方式。如何從一個「平面」的意識裡,榨取出「立體」的情報,這將是一個全新的、充滿了未知與挑戰的課題。
「想辦法從他們『嘴裡』,挖出所有關於『墮星者』的情報。」阿莉娅下達了指令,「記住,他們已經對我們的世界無害了,但他們的『思想』,依舊是最高等級的汙染源。審訊過程,必須在最高等級的認知隔離協議下進行,我不希望我的審訊專家,變成『墮星者』思想的下一個宿主。」
「是,局長。」伊萊亞斯再次躬身,這一次,比剛才更深。
……
離開審訊科,她們又來到了位於總部另一側的、與這裡風格截然相反的技術部。
如果說審訊科是「秩序」的殿堂,那技術部,就是一個充滿了「混亂」與「創造力」的鋼鐵巢穴。空氣中,瀰漫著機油、臭氧和高濃度咖啡因混合的、充滿了「靈感」的味道。無數半成品的機械義體、全像設計圖紙、以及各種用途不明的實驗裝置,像熱帶雨林里的藤蔓般,雜亂無章地,堆滿了整個空間,只在其中留下了幾條勉強可供一人通過的狹窄過道。
技術部的部長,蓋奇,一個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窩深陷、看起來已經有至少一個星期沒有睡過覺的天才,正趴在一台巨大的躍遷引擎上,用一把高精度的離子焊槍,專注地焊接著什麼。飛濺的藍色火花照亮了他那張寫滿了疲憊與狂熱的臉。
「蓋奇。」阿莉娅的聲音,讓他那專注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抬起頭,推上了防護面罩,露出一張沾著幾塊黑色油汙的臉。他只是對著阿莉娅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便安靜地等待著下文,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是在浪費能量。
「工廠已經搗毀了,」阿莉娅言簡意賅,她看了一眼衛霜。衛霜會意,將那個裝著瓦萊里烏斯頭顱的金屬樣本箱,放到了蓋奇面前一張還算乾淨的實驗台上。
「『赫卡忒』事件的樣本。」阿莉娅的語氣很沉靜,「分析裡面的基因序列,逆向推導出『墮星者』所使用的基因嫁接技術。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報告。重點是,找出這項技術的『後門』或者『缺陷』。」蓋奇的目光落在那個金屬箱上,那雙因長期缺乏睡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沒有多問,只是走上前,用自己的終端機對著樣本箱進行了一次快速的初步掃描,讀取了外部標籤上的基本資訊,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另外,」阿莉娅看著他,緩緩地說道,「我們帶回來了一些『土特產』。」她意念微動,一份關於那十二艘暗紫色戰艦在被「二維化」之前的、由「幽蝠」記錄下來的全部性能參數與影像資料,便直接傳輸到了蓋奇的個人終端機上。蓋奇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一種技術宅見到了「神蹟」時的、純粹而狂熱的光芒。他沒有發出任何驚嘆,只是以一種近乎於貪婪的速度,飛快地滑動著眼前的全像資料流。他的呼吸,在看到那遠超共和國現役技術的躍遷阻斷能力參數時,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紊亂。
「它們現在在伊萊亞斯那裡,」阿莉娅說,「等他審訊完了,那些『二維化』的殘骸,會全部移交給你。你的任務是,完全逆向分析它們的技術,尤其是那種躍遷阻斷技術。」
蓋奇終於將目光從資料流上移開,他看向阿莉娅,眼神裡燃燒著瘋狂的興奮。他沒有說一句廢話,只是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週。」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自信。
「很好。」 看著眼前這兩個風格迥異、卻同樣可靠的部門負責人,阿莉娅那雙冰冷的眼眸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於「滿意」的情緒。
天樞局,這台由她親手重啟的、龐大而精密的戰爭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已各就各位。
……
當她們終於處理完所有事務,乘坐專用的磁浮電梯,重新回到地面時,阿瑪迪斯星的黃昏,已經悄然降臨。
夕陽的餘暉,將這座鋼鐵都市的輪廓,染上了一層溫暖的、瑰麗的金色。結束了一天工作的人們從一棟棟摩天大樓裡湧出,匯入街道,讓這座城市重新充滿了鮮活的喧囂。穿梭不息的飛行器,如同歸巢的倦鳥,在暮色中劃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軌跡,與地面上流動的燈海交相輝映。
阿莉娅和衛霜,並肩走在總部大樓前的廣場上。周圍,是來來往往的、結束了一天工作的普通職員。他們臉上帶著疲憊,卻也帶著對夜晚的期盼,三三兩兩地談論著家長裡短、娛樂八卦、哪家餐廳推出了新的菜品……充滿了屬於凡俗世界的、鮮活的「煙火氣」。
衛霜看著局長那被夕陽拉長的、嬌小的背影,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敬畏與心疼的複雜情緒。 就是這個背影,剛剛才在另一個世界,審判了英雄的墮落,超度了百年的亡魂,並將一支足以威脅星系安全的艦隊,隨手……疊成了一張卡片。而現在,她卻只是安靜地,走在這片屬於凡人的黃昏裡,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你也回去休息吧,」阿莉娅忽然停下腳步,轉頭對她說,「今天……辛苦了。」
「……是。」衛霜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只吐出了這個最簡單的音節。
她看著阿莉娅獨自一人,走向了那輛早已等候在路邊的、黑色的懸浮車。看著她的身影,被車門隔絕,最終,匯入了那片溫暖的、金色的車流之中。
當阿莉娅回到那棟位於市郊的、安靜得如同堡壘般的別墅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客廳的沙發上打遊戲,也沒有去地下室的資料中心處理公務。
她只是脫掉風衣,赤著腳,一步步地,走上了二樓。 推開了那間,她很少使用的、充滿了簡約風格的、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物品的臥室的門。
然後,她走到了那張巨大而柔軟的床邊,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主動地、完全地,將自己那具承載了太多東西的身體,深深地,陷進了那片柔軟的夢鄉裡。
她,有些累了。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Bk24HjWKn
(求關注,求 Like ,求書籤,謝謝讀者老爺)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MLw6fYR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