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還擊。」
當阿莉娅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情感的指令,通過「心意會通」的連結,直接烙印在衛霜的靈魂深處時,這位天樞局最頂尖的王牌駕駛員,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伸向了武器系統的啟動按鈕。她的眼中,那股屬於頂級獵手的、冷靜而致命的殺意,在一瞬間被完全點燃。
「『幽蝠』武器系統上線!能量護盾轉為攻擊模式!正在鎖定最近的六個敵方目標,高能粒子砲充能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化作了一片殘影,冰冷的指令通過她的指尖,源源不斷地輸送給這艘同樣被激怒了的黑色戰艦。「幽蝠」級突擊艦,雖然並非為正面戰場設計,但其隱藏在流線型艦體之下的火力,依舊足以讓一艘常規護衛艦喝上一壺。高能粒子砲、速子魚雷、電磁脈衝……無數種反擊方案,在衛霜那顆已經進入超頻狀態的大腦裡,瞬間閃過。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在下一秒,就將最狂暴的怒火,傾瀉到那群不知死活的伏擊者身上!
然而,她即將按下的手指,卻被阿莉娅的下一道指令,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不,不是那種還擊。」阿莉娅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彷彿覺得眼前的鬧劇有些「無聊」的……不耐煩。
「和他們在星海裡玩這種原始的追逐遊戲,太浪費時間了。林澪還在等我們的消息,我們得儘快回去。」
她站在那片由十二道能量砲火交織成的、絢爛而致命的光網前,那雙倒映著末日景象的紅色眼眸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只有一種……彷彿在看一場劣質煙火表演的、純粹的「乏味」。在她的神性視野裡,那十二道足以撕裂空間的能量光束,並非不可阻擋的死亡之箭,而只是一群飛行軌跡清晰、能量結構簡單的、緩慢爬行的「光蟲」。
「衛霜,」阿莉娅緩緩地抬起了那隻白皙的、彷彿毫無力量的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著舷窗外那片混亂的戰場,「抓穩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輕輕地,向內一握。
一個簡單的、彷彿只是想捏碎一顆核桃的動作。
然後,世界,「安靜」了。
不是「Kosmos」那種將時空完全凍結與鎖定的靜止,而是一種更詭異的、更高維度的「抽離」。
正在極限規避的衛霜,愕然地發現,那十二道足以將「幽蝠」瞬間汽化的能量光束,就那麼毫無徵兆地,停在了離她們的能量護盾不到十公尺的地方。它們沒有被凝固,它們只是……失去了前進的「意義」。彷彿它們與「幽蝠」之間,被插入了一段無限長、卻又不存在的「距離」。緊接著,一個讓衛霜畢生難忘的、足以顛覆她所有物理學常識的景象,出現了。以那十二艘暗紫色的、充滿了邪異風格的敵艦為中心,周圍那片漆黑的、本該是「三維」的宇宙空間,開始……「塌陷」。
那不是爆炸,也不是扭曲。而是一種更完全的、如同畫紙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畫板上「揭」起來的、降維打擊。
空間本身,像一塊柔軟的、黑色的天鵝絨幕布,被阿莉娅那隻看不見的手,從四個角,緩緩地向中心提起、收攏。那十二艘還在徒勞地開著火的戰艦,連同它們發射出的能量砲,以及它們周圍的所有星塵與光線,都被這塊「幕布」,不由分說地、溫柔而殘忍地包裹了進去。
衛霜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她看到,在那塊「幕布」被完全收攏之後,原地只留下了一片純粹的、彷彿被橡皮擦擦掉了一塊的「虛無」。而下一秒,周圍的宇宙,便如同擁有自我修復能力的海水般,迅速地填滿了那片空白。彷彿那十二艘強大的、充滿了威脅的戰艦,以及那片足以毀滅一切的砲火,都只是她腦中閃過的一個幻覺。
「這……」衛霜的喉嚨裡,發出了一個乾澀的、毫無意義的音節。她的大腦,那顆被訓練來應對一切已知威脅的大腦,完全宕機了。她所目睹的,已經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或未知的「武器」或「技術」,那是一種純粹的、蠻不講理的、對「現實」本身的定義權的篡改。
「一個亞空間口袋而已。」阿莉娅放下了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解釋一個最基礎的物理常識,「從三維空間裡,暫時『借』用一小塊地方,做成一個臨時的、便攜的『收納盒』。」
她攤開左手,只見在她的掌心上方,正懸浮著一個拳頭大小的、不斷變幻著內部光影的、半透明的灰色球體。
衛霜下意識地將視線聚焦過去。只見在那小小的球體內部,一個微縮了億萬倍的戰場,正在無聲地、混亂地上演著。那十二艘暗紫色的戰艦,如同被困在玻璃魚缸裡的、驚慌失措的熱帶魚,還在瘋狂地、徒勞地,向著「魚缸」那看不見的邊界,發射著早已失去了意義的能量砲。它們的砲火,在擊中「口袋」內壁的瞬間,便如同投入水中的墨點,無聲地暈開、消散。她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在那些微縮的、半透明的戰艦駕駛艙裡,一個個同樣微縮的人影,正在做著各種瘋狂而絕望的動作。他們的尖叫、他們的詛咒、他們的恐懼,都被隔絕在了那個小小的球體裡,變成了一場無聲的、荒誕的默劇。
「就這麼……抓住了?」衛霜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夢囈般的顫音。她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幾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正在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大廈,一寸寸地,無聲地崩塌。
「嗯,抓住了。」阿莉娅點了點頭,但她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輕鬆,「但是,就這麼帶回去,還是太吵了。他們的恐懼和瘋狂,是一種高頻的精神噪音,雖然妳聽不見,但我聽得見。而且,裡面的駕駛員,可能會因為空間維度的不協調而精神崩潰,甚至自爆。那會汙染我的『收納盒』。」
她看著掌心那個還在不斷掙扎的「口袋宇宙」,那雙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完全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冰冷。
「所以,在放進『證物袋』之前,需要對證物,進行一次無害化處理。」
她緩緩地,將右手覆蓋在了那個懸浮的灰色球體之上。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於神聖的儀式感,彷彿接下來要進行的,不是一次簡單的「處理」,而是一場……創世級別的「降維」。
然後,用一種彷彿要將一張紙對折的、輕柔的動作,緩緩地、向下壓縮。
「嗡——」
一聲極其細微的、彷彿是一個宇宙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的悲鳴,從那灰色的球體內部,傳了出來。
衛霜看到,球體內部那十二艘戰艦的三維模型,開始發生一種極其恐怖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扁平化」!它們不再是立體的船,而像是被投影在了一張看不見的幕布上,然後這張幕布正在被無限地拉伸、壓扁!戰艦,連同裡面那些還在驚恐尖叫的駕駛員,以及他們所處的空間本身……都在阿莉娅那看似輕柔的動作下,被一點點地、從「立體」,壓成了「平面」!那不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幅……正在被創作的、充滿了絕望與荒誕的、動態的「地獄浮世繪」。
當阿莉娅的右手,與左手的手心,最終完全貼合時,那個灰色的、立體的球體,也完全消失了。她緩緩地,移開右手,只見在她的左手手心裡,靜靜地躺著一張薄如蟬翼的、巴掌大小的、由純黑色未知材料構成的方形「卡片」。卡片的表面,光滑如鏡。但在那片純粹的黑色之上,一幅由無數細微的、銀灰色線條構成的、動態的「畫」,正在無聲地、恆久地,循環播放著。
畫裡面,是十二艘已經完全失去了厚度、如同紙片般的戰艦輪廓。它們還在徒勞地移動,還在發射著同樣變成了「平面」的、可笑的光束。甚至還能看到,在那些戰艦的「平面」駕駛艙裡,一個個同樣變成了「紙片人」的駕駛員,正在做著各種誇張的、默劇般的、充滿了恆久恐懼的動作。
他們,連同他們的戰艦,他們的世界,都被完全地、永久地,封印在了一個……二維的監獄裡。
「好了,」阿莉娅將那張承載著一個「平面宇宙」的黑色卡片,遞到了衛霜的面前,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遞給她一張普通的借書卡,「現在,它們無害了。」
「收好,這是『墮星者』送給我們的第一份『禮物』。」
衛霜伸出手,用一種近乎於朝聖的、帶著一絲敬畏的顫抖,接過了那張薄薄的卡片。入手冰涼,卻又彷彿承載著一個世界的、無法想像的重量。
「航線……已重新設定。」她過了許久,才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乾澀的音節。
「嗯。」阿莉娅點了點頭,重新轉過身,望向了那片已經恢復了寧靜的、空無一物的星海。
「我們回家。」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1VED96o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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