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阿莉娅終於從那個由資料與悲歡構成的虛擬世界裡「拔」出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沉入了深沉的、帶著一絲紫意的暮色之中。
她摘下那套充滿了未來感的沉浸式設備，長長地、滿足地伸了個懶腰。那身寬鬆的居家服，也無法完全掩蓋她舒展身體時，那被神性精心塑造的、如同獵豹般優雅而充滿力量感的身體曲線。她那頭柔順的金色長髮，因為長時間靠在沙發上而顯得有些凌亂，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臉頰旁，讓她那張總是帶著一絲疏離感的臉，多了一份屬於凡人的、慵懶的嫵媚。
「……呼。」她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彷彿終於通關了某個高難度副本的感嘆，然後像失去了所有骨頭般，重新陷回了柔軟的沙發裡，拿起身旁早已準備好的、溫度適宜的紅茶，小口地喝著。
坐在不遠處單人椅上的蘇映月，看到她「活」了過來，那雙一直偷偷觀察著她的紅色眼眸，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假裝自己正在專注地研究著手中的那杯、其實早就喝完了的合成血。
客廳裡，一時間，陷入了某種奇妙的、混合著尷尬與寧靜的沉默。
「那個……」最終，還是蘇映月鼓起勇氣，打破了這份沉默。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性的味道，「晚……晚上好。」
「嗯。」阿莉娅的回應只有一個單音節，她的目光，正有些放空地，投射在客廳中央那面巨大的、已經切換到新聞頻道的全像光幕上。
新聞裡，正巧在播放著一條關於城市夜生活的人文報導。畫面中，無數盞暖黃色的燈籠與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交相輝映，構成了一條望不到盡頭的、熱鬧非凡的街道。食物的蒸汽在燈光下升騰，鼎沸的人聲與食物被炙烤時發出的「滋滋」聲混合在一起，充滿了鮮活而混亂的生命力。
那是位於阿瑪迪斯星第七區的、著名的「星塵」夜市。一個與這棟位於富人區的、安靜得如同陵寢般的別墅，截然不同的世界。
「……好熱鬧啊。」蘇映月看著那片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畫面，喃喃自語。她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混合著懷念與嚮往的情緒。
對她而言，那樣的世界，已經太過遙遠了。遙遠得，像上輩子的記憶。
阿莉娅沒有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紅茶。在她看來，那種充滿了無序的人類活動、混合著各種高熱量食物氣味的場所，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麻煩」。
「我……」蘇映月似乎在心裡做著某種艱難的鬥爭，她捏著空了的杯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過了許久，她才終於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再次開口，「我……我想去看看。」
「嗯？」阿莉娅終於將目光，從新聞上，移到了她那張寫滿了緊張與期待的臉上。
「我、我只是想去看看！」蘇映月被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紅色眼眸看得有些慌亂，語速不由得加快了一些，「我……我很久沒去過那種地方了！我……我保證不惹麻煩！就、就只是看看！聞聞味道也好！」
她說到最後，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於哀求的顫音。
阿莉娅沉默了。
她看著蘇映月，看著她那雙同樣是紅色的、卻充滿了屬於凡人的、卑微的渴望的眼睛。在她的神性思維裡，這個提議的「麻煩指數」瞬間被判定為「高」：需要進行外觀偽裝、需要進行氣息遮蔽、需要在混亂的人群中時刻監控目標的情緒波動……無數個繁瑣的步驟，在她腦中一閃而過。
拒絕，是最簡單、也是最符合她行事邏輯的選擇。
但是……她又看了一眼新聞畫面裡，那一串被烤得滋滋冒油、撒滿了香料的「深海龍蜥肉串」。
「……那裡的『星塵』章魚燒，真的有傳說中那麼好吃嗎？」她忽然，問了一個與當前氣氛毫不相干的問題。
「欸？」蘇映月被她這跳躍性的思維問得一愣，下意識地回答道，「……據、據說，他們的醬料是獨門秘方，每一顆章魚燒裡，都有一整隻產自奧丁星系的深海章魚，而且……而且麵糊裡還摻了磨碎的、可以發光的『星塵』藻，吃起來……又燙又軟，又鮮又甜……」
她一邊說，一邊不受控制地，嚥了一下口水。
阿莉娅看著她那副饞嘴的小動物模樣，又看了看光幕上那些活色生香的食物特寫，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吧。」
過了許久，她才終於有些不情不願地，從那張舒服得讓她不想動彈的沙發上，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就當是，飯後散步了。」
……
十分鐘後，別墅門口。
蘇映月有些新奇地，看著鏡子裡那個完全陌生的自己。
她那頭標誌性的、如同月光般的白色長髮，變成了一頭最普通的、充滿了光澤的黑色。那雙在黑暗中會發出微光的、屬於血族的紅色眼眸，也變成了一對平平無奇的棕色。就連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高階血族的冰冷氣息，也被一層看不見的、溫暖的「濾鏡」所包裹，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有些營養不良的人類少女。
而站在她身旁的阿莉娅，變化更大。
她那頭耀眼的、如同熔金般的金色長髮，變成了一頭柔順的、帶著一絲亞麻色的及肩短髮。那雙如同紅寶石般、總是帶著一絲神性威壓的紅色眼眸，也變成了一對溫和的、如同天空般的淺藍色。她甚至還換下了一身居家服，穿上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外面套著一件寬鬆的連帽衫，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剛從大學圖書館裡走出來的、充滿了青春氣息的女學生，與那個高高在上的「天樞之長」，判若兩人。
「這……這是……」蘇映月震驚地看著阿莉娅，她能感覺到，這並非幻術，而是一種更高級的、近乎於「現實扭曲」的偽裝。
「低功率的認知濾網而已，」阿莉娅一邊有些不太習慣地擺弄著自己的新髮型，一邊隨口解釋道，「改變一下光線在你視網膜上的折射角度，順便屏蔽掉一些多餘的費洛蒙。很簡單的小把戲。」
對她而言，這確實只是一個小把戲。就像在遊戲裡，給自己和隊友換上一套普通的外觀皮膚一樣簡單。
「走吧，」她拉上了連帽衫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新手村』的任務，要開始了。」
當她們乘坐著一輛自動駕駛的懸浮公車，真正抵達「星塵」夜市時，蘇映月才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裡會被稱為阿瑪迪斯星的「不夜城」。
無數盞暖黃色的燈籠與五光十色的全像霓虹招牌，將整條長得望不到盡頭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晝。食物的蒸汽與燒烤的煙火氣混合在一起，在燈光下升騰，形成了一片充滿了香氣的、溫暖的雲霧。鼎沸的人聲、商販熱情的叫賣聲、復古的電子音樂聲、食物在滾油裡發出的滋滋聲……所有這些混亂而鮮活的聲音，匯成了一首獨屬於凡俗世界的、充滿了生命力的交響樂。
蘇映月站在夜市的入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這片奔騰不息的、由光影、聲音與氣味構成的洪流。她那屬於血族的、被強化了無數倍的感官，在這一刻，幾乎要被這龐大而無序的資訊流給沖垮了。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是阿莉娅。
「跟緊了，」阿莉娅的聲音，在喧囂中，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在這裡走丟，可是很麻煩的。」
她拉著蘇映月，就那麼自然地，匯入了那片擁擠、喧鬧，卻又充滿了勃勃生機的人潮之中。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QAwUGc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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