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狂風,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混合了福馬林、腐爛血肉以及高濃度能量液的、令人作嘔的複合型惡臭。伴隨著這股惡臭的,是成百上千隻畸形生物同時發出的、足以刺穿耳膜的瘋狂嘶吼!
純白色的走廊,在瞬間,就變成了一條奔湧著死亡與瘋狂的、慘綠色的河流。那些從玻璃棺材裡爬出的「新人類」,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食腐鬣狗,四肢並用,以一種反關節的、極其詭異的姿態,向著走廊盡頭的阿莉娅和衛霜,發起了悍不畏死的衝鋒。
牠們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最前方的一隻,那張只有圓形口器的臉上,甚至已經濺上了衛霜粒子刃前端逸散出的藍白色能量火花!
衛霜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她的戰鬥本能在一瞬間就壓倒了所有的震驚與恐懼。她沒有後退,也無路可退。她只是將阿莉娅更完全地護在身後,身體微微下沉,雙手緊握著粒子刃的劍柄,準備用自己的生命,去迎接這第一波足以將鋼鐵都撕成碎片的、瘋狂的浪潮。
她的思維,那顆被天樞局用最嚴苛的訓練打磨了無數次的、極度冷靜的大腦,在一瞬間進入了超頻狀態。敵方數量:無法精確計算,目測超過一千。單體威脅等級:未知,但從其速度與力量判斷,不低於B級。我方戰力:二人。地形:無險可守。生存機率:無限趨近於零。
所有的戰術推演,所有的戰鬥預案,都在這如同山崩海嘯般的、壓倒性的數量面前,被碾壓得粉碎。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死局。
但衛霜的心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冰冷的計算之下,是另一股更加熾熱、也更加純粹的意志在燃燒。那不是為了共和國,不是為了正義,甚至不是為了天樞局的榮譽。那只是一個最簡單、最原始的、已經銘刻在她靈魂最深處的指令——保護阿莉娅。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到了極限。她能看清那隻怪物口器內不斷收縮的、環狀的利齒;能聞到牠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惡臭;甚至能感覺到,牠那鋒利的前爪,已經劃破了空氣,即將觸碰到自己的作戰服……
而在她身後,在那片被她用生命守護的、完全安全的領域裡,阿莉娅的氣息,卻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和剛才一樣平穩。這份不合常理的、近乎於神明般的平靜,通過「心意會通」的連結,清晰地傳遞到了衛霜的感知中,比那撲面而來的死亡惡臭,更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安心與敬畏的戰慄。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一個平靜得、與這片瘋狂的地獄格格不入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Kosmos」
是阿莉娅的聲音。她只是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彷彿在陳述某個物理常數的語氣,輕輕地,唸出了這個詞。
就在這個詞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無」攫住了整個世界。
這不是聲音,也不是衝擊,而是一種更加底層的、從「存在」這個概念本身被抽離的、完全的「寂」。彷彿宇宙的背景音,那支撐著萬物運轉的、最基礎的弦,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撥停了。
然後,世界,「碎」了。
不,不是碎裂,而是「靜止」。
聲音,消失了。那上千隻怪物同時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嘶吼,連同衛霜自己粒子刃發出的高頻嗡鳴,都被一個無形的開關,「啪」地一聲,完全關閉。
動態,消失了。那隻即將撕裂衛霜的怪物,就那麼以一個前撲的姿態,凝固在了半空中,離衛霜的身體,只有不到三公分。牠那張開的口器、飛濺的唾液、甚至連利爪劃破空氣時帶起的細微塵埃,都如同被封印在透明琥珀裡的標本,一動不動。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幅完全靜止的、充滿了詭異細節的立體油畫。奔湧的綠色浪潮凝固了,飛濺的玻璃碎片懸停了,就連瓦萊里烏斯臉上那副充滿了狂熱與驕傲的、勝券在握的表情,也一同被定格在了這一瞬間。
衛霜驚駭地看著眼前這神蹟般的一幕。作為天樞局最頂尖的武士,她的感官遠比常人敏銳,她能「看」到更多。她能看到自己粒子刃前端那束即將爆發的藍白色能量,就那麼以一種違反了所有能量守恆定律的姿態,凝固成了一簇晶瑩剔透的、靜止的「火焰」。她能看到空氣中每一顆懸浮的粒子,都像被釘在了看不見的座標上。她甚至能感覺到,時間本身,變成了一種黏稠的、實質化的「介質」。
但她的身體,連同她手中的武器、她臉上那準備迎接死亡的決絕表情,都和周圍那些怪物一樣,被完全凝固在了這一瞬間。她無法動彈,無法呼吸,甚至連轉動一下眼球都做不到。只有她的意識,還被困在這具無法動彈的軀殼裡,絕望地、清晰地感受著這份神明般的、完全的支配力。一種源於生命最深處的、面對未知與神蹟的渺小感與敬畏感,第一次,壓倒了她那顆始終冷靜的、屬於戰士的心。
就在這份完全的靜止中,一個身影,從容不迫地,從那群被定格的、姿態各異的怪物中間,閒庭信步般地,走了出來。是阿莉娅。
她走到了衛霜的身邊,那雙燦若紅寶石的眼眸,正平靜地注視著她那同樣被凝固的、充滿了驚駭的臉。
「別怕。」 阿莉娅的聲音,直接在她的腦海中響起,溫暖而平靜,像一束穿透了凝固海洋的光。隨著這聲話語,阿莉娅伸出手,將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搭在了衛霜的肩膀上。就在那隻手接觸到她作戰服的瞬間,衛霜才猛然發現,那股束縛著自己全身的、如同萬噸海水般的壓力,消失了。她,又能動了。衛霜猛地轉過頭——這個動作本身就讓她感到一陣荒謬——她看到阿莉娅正站在自己的身邊。她走得那麼從容,那麼自然,彷彿這片被凍結的時空對她而言,與正常的空氣沒有任何區別。
阿莉娅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順勢用指尖,輕輕拂去了她肩上的一點、同樣被凝固在時空裡的玻璃碎屑。那枚碎屑在她的指尖下,恢復了「正常」,無聲地化作了粉末。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蘊含著一種對世界規則的、隨心所欲的生殺大權。那雙燦若紅寶石的眼眸,正平靜地注視著她。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只有一種如同在自家後花園散步般的、完全的從容。
「跟緊我。」
阿莉娅拉起衛霜的手,就那麼帶著她,從那群被定格的、姿態各異的「怪物」中間,閒庭信步般地,走了出來。她們走過一隻隻凝固的、猙獰的、散發著惡臭的軀體。衛霜甚至能看到牠們那肌肉纖維的每一次抽搐,都停留在了某個特定的、將發未發的瞬間。
她們一直走到了中央大廳的邊緣,離那顆搏動的巨型心臟,和那個凝固的「英雄」,保持了一個安全的距離。然後,阿莉娅鬆開手,轉過身,重新望向了那條被怪物填滿的、被時間「封印」的走廊。她緩緩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著那片混亂而擁擠的「藝術品」。
下一秒,那片空間,開始「剝落」。是的,剝落。衛霜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眼前的一幕。以那條走廊為中心,周圍的空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世界」這幅畫卷上,輕輕地、完整地、連帶著裡面所有的怪物、玻璃、液體和塵埃,一同切割了下來。沒有聲音,沒有光效,只有一種純粹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對現實規則的改寫。
那片被切割下來的「空間」,就那麼懸浮在了半空中,像一個透明的、裝著無數猙獰標本的玻璃盒子。阿莉娅的目光,冰冷得如同宇宙誕生之初的絕對零度。她看著那個「盒子」,看著裡面那些即將為他們的新神獻上第一份殺戮的「孩子們」。然後,她緩緩地,握緊了拳頭。隨著她五指的收攏,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承載著上千隻怪物的「空間盒子」,開始向內坍縮。它不是爆炸,也不是湮滅,而是一種更完全的、從概念上的「抹除」。所有的物質,所有的能量,都被一個看不見的奇點,瘋狂地、貪婪地,向內吞噬。沒有一聲慘叫,沒有一絲掙扎。那個「盒子」,連同裡面的一切,就在衛霜和瓦萊里烏斯凝固的視線中,無聲無息地,被壓縮成了一個比針尖還要小上億萬倍的、純黑色的點。然後,那個點,也消失了。彷彿它,和它裡面的一切,從來就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阿莉娅鬆開了手。
那根撥停了宇宙之弦的手指,輕輕地抬起。時間的「暫停鍵」,被解除了。
世界,在一瞬間,重新恢復了喧囂。
「咚——咚——」
是那顆巨型心臟依舊在搏動的聲音,是能量在管道裡流淌的聲音,是遠處通風口送出微風的聲音……所有的聲音,都在同一時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重新湧入了瓦萊里烏斯將軍的耳朵。
世界恢復了正常。
只是,那條本該擠滿了怪物、本該上演一場完美屠殺的走廊,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光滑如鏡、連光線都無法反射的、完全的虛無「空洞」。那不是「空」,而是一種更可怕的「無」,像一道被憑空剜去的、永久無法癒合的、現實的傷疤。
瓦萊里烏斯將軍臉上的表情,終於從那份凝固的狂熱中,解凍了。他的大腦比現實慢了零點零一秒,臉上的肌肉還維持著那種即將看到一場完美殺戮的、病態的微笑。但他的眼睛,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卻已經看到了那片空無一物的、本該是他的「孩子們」奔湧而出的地方。
微笑,凝固了。然後,像一件被敲碎的瓷器,一寸寸地,剝落、粉碎。
驕傲、狂熱、勝券在握……這些支撐著他半個世紀瘋狂執唸的情緒,在他的臉上,被一種更原始、更純粹的情感,野蠻地、徹底地沖刷乾淨。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錯愕,是無法理解……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匯聚成了一種從靈魂最深處升起的、巨大的、冰冷的……恐懼。
他猛地轉過頭,脖頸的骨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他死死地盯著那個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大廳另一頭、正平靜地看著他的、紅瞳的女孩。
那不再是一個「女孩」,也不再是他計畫中那個「最完美的個體」。在那一瞬間,他眼中的阿莉娅,與周圍的環境完全剝離了。她就是她,一個獨立的、自成一體的、無法被理解的「概念」。
就在這片被心臟搏動聲填滿的、死一般的寂靜裡,阿莉娅的聲音,清晰地、冰冷地,傳到了他的耳中。
「將軍,」她說,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俯瞰星辰生滅的、完全的平靜,「還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吧。但是……」
她微微歪了歪頭,動作輕巧得像個好奇的孩子,但那眼神,卻冰冷得足以凍結靈魂。
「別做,無謂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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