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心跳聲,沉重、規律,充滿了原始而邪異的生命力。它像是某種遠古巨獸的搏動,通過腳下冰冷的地面,通過空氣中瀰漫的、散發著幽光的綠色粒子,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阿莉娅和衛霜的感官。衛霜甚至能感覺到,自己作戰服的內部循環系統,都因為這陣過於強烈的次聲波共鳴,而發出了一陣極其細微的、不穩定的嗡鳴。
阿莉娅沒有停步。她沿著這條兩側立滿了「玻璃棺材」的純白色走廊,徑直向著那心跳聲的源頭、向著那片更深沉的黑暗走去。她的腳步聲,是這片充滿了不祥律動的死寂中,唯一清晰的、屬於外界的聲音。
衛霜緊跟在她身後,粒子刃的光芒被她收斂到了最低,只在刃尖保留著一簇隨時可以爆發的、致命的藍白色火花。她的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側那些巨大的玻璃容器。
容器裡,那些蜷縮著的人形輪廓,比她想像得更加清晰。它們沒有皮膚,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灰白色的神經束就那麼赤裸裸地暴露在淡綠色的培養液裡。無數細小的管線,像寄生的水蛭,深深地扎進了它們的脊椎和後腦。衛霜能看到,隨著那陣「咚、咚」的心跳聲,一股股綠色的能量,正順著這些管線,被源源不斷地注入這些尚未「完成」的軀體之中。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些「半成品」,並非完全沒有生命。偶爾,她能看到一隻畸形的手指,在培養液中無意識地抽搐一下;或者一張尚未成型的、只有眼窩和嘴巴輪廓的臉,會猛地轉向她們的方向,彷彿能隔著厚厚的玻璃,「看」到她們的經過。
這條走廊,像是一條通往生命誕生源頭的產道。但這裡孕育的,不是希望,而是純粹的、被精心設計過的……扭曲與瘋狂。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自動滑開的圓形拱門。當兩人穿過拱門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如同教堂穹頂般的圓形中央大廳。在大廳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由無數粗大的、如同主動脈般的能量導管和生物組織構成的、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心臟」。它正在搏動,每一次收縮,都會將那些玻璃容器中的綠色能量抽回;每一次舒張,又會打出更新的、更具活性的能量。無數淡綠色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光點,從這顆巨型心臟的表面逸散出來,漂浮在空氣中,將整座大廳,都映照成了一片詭異而神聖的綠色。
這裡,就是這座實驗室的「神」,是所有罪惡的源頭,而在那顆巨大的、搏動的心臟下方,背對著她們,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他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五十年前共和國的將軍制服。那身象徵著無上榮耀的、深黑色的禮服,即便在這片充滿了邪異綠光的環境裡,依舊顯得那麼挺拔、肅穆。他身材高大,銀灰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只是那麼一個背影,就透出一種淵渟嶽峙的威嚴與沉靜。
彷彿感受到了她們的到來,那個身影緩緩地、極其從容地,轉過了身。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衛霜手中的粒子刃,險些失手掉落在地。她那張永遠如同冰霜般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震驚、迷惑、荒謬、以及一種被背叛的、巨大的痛苦,在她眼中交替閃過。
「不……可能……」她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乾澀的、連不成句的音節。
那是一張她無比熟悉、也無比敬仰的臉。一張曾出現在共和國每一本歷史教科書上、每一座戰爭紀念館裡、每一個軍人入伍宣誓時都會仰望的、英雄的臉。
他的面容,比歷史資料裡要蒼老了許多,歲月在他那堅毅的臉龐上,刻下了深刻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像鷹隼般銳利。只是,那裡面不再有歷史書中所描寫的、屬於英雄的溫和與悲憫,只剩下一種燒盡了一切情感後、餘下的、如同星辰般冰冷而偏執的……狂熱。
他看著她們,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極其淺淡的、彷彿是見到故人般的微笑。
「阿莉娅·艾特薇拉。」他的聲音,與五十年前的影像資料裡一模一樣,沉穩、洪亮,充滿了讓人信賴的力量。只是,這份力量,此刻卻讓人不寒而慄。「天樞局長。我算過你會來,只是沒想到,你比我預想的,還要快了那麼一點。」
阿莉娅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燦若紅寶石的眼眸裡,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種彷彿早已預知了這一切的、深不見底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壓抑著一種比衛霜的震驚,更加沉重、也更加冰冷的……失望。
「瓦萊里烏斯將軍。」最終,她還是開口了,聲音同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或者,我該稱呼你為,『赫卡忒』的亡魂?」
共和國的開國元勳,裝甲軍團的締造者,在五十年前的「赫卡忒」礦難中,為了疏散最後倖存的礦工,而選擇與失控的反應爐同歸於盡的、最高指揮官——瓦萊里烏斯,一個本該被銘刻在英靈殿、受世人敬仰的名字。
「亡魂?」瓦萊里烏斯將軍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一點,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以及更多的、不被世人理解的孤高。「不,我不是亡魂。」
他伸出手,張開五指,彷彿要擁抱眼前這顆正在搏動的、邪異的巨型心臟。
「我,是未來。」
「將軍!您……」衛霜終於從那巨大的衝擊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您不是在五十年前就……為了掩護民眾而犧牲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犧牲?」瓦萊里烏斯緩緩放下手,將那雙冰冷的、燃燒著狂熱火焰的眼睛,轉向了衛霜。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天真、幼稚、尚未開化的孩子。「孩子,那不是犧牲,那叫『淘汰』。我和那一萬三千名礦工,連同舊時代腐朽的肉體,一同被『淘汰』了。而在這裡,在這片被所有人遺忘的墳墓裡,我找到了通往『永生』與『完美』的道路。」
他的語氣,充滿了無可辯駁的、狂熱的信念。
「我看到了人類的極限,」他重新看向阿莉娅,彷彿整個大廳裡,只有她,才是他唯一平等的對話者,「我看到了我們這個種族的脆弱、愚蠢和無可救藥的劣根性。戰爭永遠不會停止,內耗也永遠不會消失。所以,我選擇用我的方式,來『修正』這一切。我要創造一個全新的、絕對理智、絕對強大、也絕對服從的,『新人類』。」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立滿了走廊的玻璃棺材,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於慈父般的、病態的溫柔。「而那,就是我的孩子們。是新時代的亞當與夏娃。」
「用那一萬三千名無辜礦工的生命,去孕育這些……怪物?」阿莉娅的聲音裡,那份冰冷的怒意之下,還隱藏著一絲更深的東西——那是對一位英雄完全墮落的、巨大的失望。
「『無辜』?」瓦萊里烏斯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天真的笑話,他搖了搖頭,那張鐫刻著歲月與威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悲憫。「孩子,在歷史的洪流面前,從來沒有『無辜』,只有『無用』。我曾以為,犧牲是有意義的。我親手將無數優秀的士兵送上戰場,告訴他們,他們的死亡將換來和平。但結果呢?戰爭從未停止,愚蠢的內耗、無謂的猜忌、貪婪的慾望……這些東西像野草一樣,燒了一茬,又長一茬。人類這個物種本身,就是一個設計失敗的作品。」
「所以你就背棄了你曾發誓守護的一切?!」衛霜終於無法再保持沉默,她上前一步,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您的榮耀!您作為軍人的誓言!難道這些也都是可以被『淘汰』的嗎?!」
瓦萊里烏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件尚未開刃的、嶄新的武器,銳利,卻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榮耀?誓言?那不過是舊時代用來束縛個體、服務於集體謊言的工具罷了。當謊言本身已經腐朽,這些工具,也就失去了意義。」
他不再理會衛霜,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重新投向了阿莉娅。他眼中的狂熱,與那顆巨型心臟的搏動,彷彿達到了同一個頻率。
「但我從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可能,阿莉娅。在『六夜圍剿戰』裡,你毫不猶豫地實行斬首行動,以最小的代價,換取了最終的勝利。那一刻,你做出的決斷,超越了凡人的情感與道德。那不是殘忍,而是一種更高等的、接近於宇宙法則本身的『理性』。你是我所見過的、最接近『完美』的個體。只可惜……你的『人性』,就像一件華麗卻多餘的披風,還在束缚著你。」 他向她伸出了一隻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發出一個真誠的、不容拒絕的邀請。
「拋棄它,阿莉娅,加入我。以你的智慧,和我的技術,我們將共同成為新世界的神。我們將創造一個真正的、永恆的秩序。一個再也沒有紛爭,再也沒有痛苦,再也沒有『人』這種失敗品存在的……烏托邦。」
阿莉娅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伸出的那隻手,看著這位曾經被共和國無數人敬仰的英雄,如今卻變成了一個沉溺在自己瘋狂理想中的……怪物。她的神性思維在冷靜地分析著對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微表情,而她的人性,卻在心底,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無人能聽見的嘆息。
然後,她笑了。那是一種極輕、極冷的笑,像一片鋒利的雪花,落在了這片狂熱的、綠色的「神國」裡。
「你的烏托邦,聞起來,」她輕聲說,「像一罐被遺忘了五十年的、正在腐爛的肉。」
瓦萊里烏斯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眼中的那絲狂熱與欣賞,也隨之褪去,化作了冰冷的、如同看著一件無可救藥的殘次品的失望。
「……那真是,太遺憾了。」
他緩緩地收回手。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在阿莉娅和衛霜來時的那條、純白色的走廊裡,離她們最近的一座「玻璃棺材」,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玻璃碎裂的「喀嚓」聲!一道蛛網般的裂紋,瞬間在那厚實的玻璃表面炸開!
一隻蒼白的、五指如同利爪般尖銳的手,猛地擊穿了厚實的玻璃,帶著無數綠色的培養液和破碎的玻璃,伸了出來。緊接著,伴隨著一聲更劇烈的、令人牙酸的爆響,整座玻璃容器轟然炸裂!一個渾身赤裸、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體表還掛著黏稠綠色液體的「人」,從裡面跌了出來。它蜷縮的身體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開始舒展,骨骼發出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劈啪」聲。它緩緩地抬起頭,那張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如同深淵般、不斷開合的圓形口器,從中發出了一聲非人的、充滿了飢餓與暴虐的嘶吼!
「阿莉娅!」衛霜的反應快到了極致。她沒有絲毫猶豫,一個閃身便擋在了阿莉娅的身前,手中的粒子刃在一瞬間光芒暴漲,藍白色的能量刃光,在這片被綠光籠罩的大廳裡,劃出了一道冰冷而決絕的屏障。
但已經太遲了。
如同被點燃的鞭炮,亦或是被推倒的第一塊骨牌,清脆的碎裂聲此起彼落地,在那條漫長的走廊裡,瘋狂地響成了一片!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第一百座……成百上千座玻璃棺材,在同一時間,被從內部暴力擊碎!
綠色的培養液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純白色的走廊地面。無數個畸形的、扭曲的、只保留著殺戮本能的「新人類」,從破碎的玻璃和黏稠的液體中爬出,它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然後不約而同地,將那一張張沒有五官、只有口器的臉,轉向了阿莉娅和衛霜這兩個散發著新鮮生命氣息的……「食物」。
「歡迎來到,」瓦萊里烏斯張開雙臂,用一種近乎於詠嘆的、充滿了病態驕傲的語氣,向她們介紹著自己的傑作,「新世界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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