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安靜，不是嗎？」
阿莉娅的聲音很輕，打破了這份凝滯的寂靜。她沒有坐在指揮位上，而是隨意地靠在控制台邊，姿態放鬆，彷彿不是在一處危機四伏的禁地，而是在自家別墅的露台上觀星。她依舊穿著那件卡其色的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短裙，與這充滿了冰冷金屬與未來科技感的艦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那雙不屬於凡世的、燦若紅寶石的眼眸，正平靜地凝視著窗外那座巨大的鋼鐵墳墓，其中倒映著遙遠的、寂滅的星光。
「是的，局長。」衛霜的聲音通過「心意會通」直接在阿莉娅的腦海中響起，帶著軍人那種不假思索的冷靜與服從，「像一座墓。」
「它就是一座墓。」阿莉娅輕聲回應，她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那厚重的、傷痕累累的合金外殼，看到裡面被封存了半個世紀的、無數絕望的靈魂。「林澪，找到入口了嗎？」
「找到啦！」林澪活潑的聲音從公共頻道裡響起，像一道明媚的陽光，瞬間刺破了此地的死寂。「C-7區的備用維修閘門！那場爆炸奇蹟般地沒有波及到它的主結構，只是把外部的控制電路給燒了。我已經繞過了物理鎖，隨時可以為妳們打開一條『貴賓通道』喔！」
隨著她話音落下，艦橋主螢幕上，太空站的立體結構圖中，一個原本灰暗的閘門標誌，被點亮成了醒目的綠色。
「很好。」阿莉娅的目光從舷窗外收回，落在了衛霜的側臉上，「準備對接，我們要進去『憑弔』一下。」
「是。」衛霜沒有絲毫猶豫。她那雙原本懸浮在操控台上方的手，瞬間化作一道道殘影。在她的精準操控下，「幽蝠」號的引擎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轟鳴，只是艦體微微一震，便如同一片黑色的羽毛，悄無聲息地貼上了那扇飽經風霜的維修閘門。對接的瞬間，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磁力鎖扣合時，通過艦體傳來的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心跳般的震動。
「搞定！壓力平衡，閘門開啟！」林澪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扇沉重、斑駁的合金閘門，在一股無形力量的驅動下，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緩緩地、極其費力地，在她們面前的黑暗中裂開。一股冰冷的、混雜著陳年塵埃與金屬鏽蝕氣息的空氣，從門後的黑暗中湧出。那是一種被封存了半個世紀的、早已死亡的空氣，帶著一股屬於墳墓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我們進去了。」阿莉娅的聲音在頻道裡響起。她轉過身，邁開腳步，沒有絲毫猶豫地走向了那道如同通往地獄入口的漆黑縫隙。
「局長……」衛霜下意識地想提醒她小心，但話未出口，她便看到阿莉娅周身，出現了一層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光。那股從太空站裡湧出的、汙濁的死亡氣息，在靠近她身體的瞬間，便被這層微光無聲地淨化、分解，沒有一絲一毫能夠沾染到她那件乾淨的風衣上。衛霜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在她踏出艦橋的瞬間，她已經啟動了作戰服的內循環系統和全方位環境掃描器。
當兩人的身影完全沒入門後的黑暗，身後的閘門又在一陣沉悶的轟鳴聲中緩緩合攏，將「幽蝠」號那唯一的光源，連同外界那片屬於宇宙的、長久的死寂與深邃的星光完全隔絕，黑暗和寂靜，瞬間籠罩了兩人。
衛霜立刻開啟了外骨骼裝甲上的戰術探照燈。兩道狹窄而明亮的冷白色光柱刺破黑暗，如同兩柄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這片凝固了五十年的沉寂。光柱所及之處，盡是觸目驚心的衰敗與狼藉。這是一條寬闊的主通道，但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灰色塵埃，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通道兩側的牆壁上，佈滿了爆炸後留下的、猙獰的灼痕與扭曲的裂縫，許多內部管線和結構鋼筋都裸露在外，像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巨獸的肋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機油味、金屬鏽味和某種物質被高溫碳化後的焦糊味，混合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工業災難現場的刺鼻氣味。
「這裡不像是瓦斯爆炸。」衛霜的聲音冷靜地響起，她的目光如同最高精度的掃描器，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處陰影。她蹲下身，用探照燈照著地面上的一處劃痕。那劃痕極深，深深地刻入了合金地板之中，邊緣光滑，絕非爆炸的衝擊波所能造成。「這更像是……某種利爪留下的。」
「我知道。」阿莉娅平靜地回應，她的腳步甚至沒有停頓。她沒有去看那處劃痕，那雙紅色的眼眸，正凝視著牆壁上一塊早已乾涸的、暗紅色的汙漬。那顏色，不像是鏽跡，更像是……凝固的血。在她的神性視野裡，這座太空站並非一片死寂。在那些凡人無法感知的層面，無數痛苦的、瘋狂的、充滿了怨念的意識殘片，如同無形的塵埃，漂浮在空氣中的每一個角落。它們在無聲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死亡前最後的掙扎與哀嚎。
「局長，這裡的情緒……太濃了。」衛霜站起身，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作為天樞武士，她同樣能模糊地感覺到這裡殘留的負面能量，那股強烈的絕望與痛苦，幾乎要化為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只是些無害的迴響罷了。」阿莉娅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走吧，林澪在等我們。」
「沿著主通道直走三百公尺，然後左轉進入備用維修通道。」林澪的聲音成為了她們在這座鋼鐵墳墓中唯一的嚮導，「小心腳下，那場爆炸摧毀了大部分地板，下面就是三號能源艙的冷卻管線層，雖然已經停了五十年，但裡面殘留的輻射值依然很高。」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這死寂的通道裡顯得格外清晰。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不斷掃過，照亮了一片又一片被時間凝固的災難景象。她們看到一扇被衝擊波炸得嚴重變形的艙門，門上還殘留著一隻試圖將其扒開的、已經化為白骨的手；她們看到牆壁上用某種工具倉促刻下的、字跡潦草的求救訊息，但訊息的後半段卻被一大片噴射狀的血污所覆蓋。 這裡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五十年前那場災難的慘烈與絕望。
「等等。」阿莉娅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局長？」衛霜立刻警惕起來，手中的粒子刃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嗡鳴，進入了激發狀態。
阿莉娅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頭，用探照燈照向了通道頂部的一處通風口。那通風口的格柵被人從內側暴力拆開了，幾根扭曲的金屬條無力地垂落下來。而在那黑洞洞的通風口邊緣，掛著一片小小的、破爛的布條。那布條的材質很特殊，不是太空站工作人員制服的料子，更像是一種……軍用的高強度纖維。而在布條的角落，有一個早已被汙漬和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徽記。 阿莉娅的目光在那枚徽記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那是五十年前，軍方特種探勘部隊的標誌。
「林澪。」阿莉娅的聲音變得有些冰冷。
「在，局長。」
「重新調閱赫卡忒礦災的最高機密檔案，交叉比對五十年前所有失蹤或陣亡的特種探勘部隊成員名單。」
「……是！」林澪雖然不明白局長為什麼會突然下達這個指令，但還是立刻開始執行。
「我們繼續走。」阿莉娅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的發現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插曲。但衛霜能清晰地感覺到，局長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比之前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險了。
她們繼續深入。隨著越來越接近那個閃爍的能源點，周圍的環境也變得越來越詭異。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黏稠的、如同焦油般的黑色物質，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有機物腐敗的氣味。地面上的塵埃也變得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鮮的、被什麼東西拖行過的痕跡。
「就是這裡了。」林澪的聲音再次響起，「根據能量波動分析，那個非法的生物實驗室，就在這扇門的後面。」
兩人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由超合金打造的、印著刺目的生物危害標誌的隔離門前。這扇門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它看起來異常堅固，而且……很新。門上沒有絲毫爆炸的痕跡，甚至連一點灰塵都沒有。
「門是從內部鎖死的，物理結構，無法從網路破解。」林澪補充道，「而且，門後有極其強烈的能量反應，我的感測器無法穿透。就像……一個鉛盒。」
「那就敲開。」衛霜說著，上前一步，手中的粒子刃光芒暴漲。
「等等。」阿莉娅卻攔住了她。她的目光沒有看著那扇門，而是落在了門旁邊的牆壁上。那裡，有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凹槽。凹槽的形狀……與她們在冷庫裡找到的那塊金屬牌，一模一樣。
阿莉娅拿出那個裝著金屬牌的證物袋，看著那朵邪異的荊棘玫瑰，又看了看牆上那個嚴絲合縫的凹槽。
「看來，我們找到了鑰匙孔。」她輕聲說。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是什麼東西在用指甲撓刮金屬的聲音，從她們來時的、那片深邃的黑暗通道中，隱隱傳來。聲音很輕，但在這片死寂的墳墓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3d4KymK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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