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蘇映月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喚醒了。
那並非什麼濃郁的珍饈美味，而是一種更樸素、更踏實的，混合著油脂煎炸和穀物烘烤的、獨屬於「早餐」的味道。這香氣像一隻溫柔的手，將他的意識從一片安寧的黑暗中輕輕地、一點點地拉了出來。
蘇映月緩緩睜開眼。
他沒有立刻動，只是躺在柔軟的床上，有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房間裡的光線很暗，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身體裡那股久違的、安逸之後的虛弱感，消散了不少。那是一種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得到了充分休息後的、慵懶的疲憊。
他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乾淨得不像話的衣服，又看了看床頭櫃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牛奶和幾乎沒怎麼動過的糕點，關於昨晚的記憶，才像退潮的海水般，緩緩地回到了他混亂的腦海中。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赤著腳，踩在了柔軟厚實的地毯上。那長長的絨毛包裹著他的腳踝，傳來一種溫暖而不真實的觸感。
他需要去一趟洗手間。
當他推開浴室沉重的磨砂玻璃門時，裡面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散發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他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赤瞳白發的嬌小身影，完全愣住了。
鏡子裡，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女孩。一頭及腰的、如月光般流瀉的白色長髮，因為睡眠而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上。皮膚是那种長年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五官精緻得如同人偶，卻因為那雙深紅色的、不屬於人類的眼眸，而帶著一種妖異的美感。
他試著抬起手，鏡子裡的「女孩」也跟著抬起手；他試著皺了皺眉，鏡子裡的「女孩」也跟著皺起了眉。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充滿了煩躁與厭惡的表情。
半年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這樣一個乾淨明亮的環境裡，審視自己現在的模樣。他看到了「諾克圖娜·卡恩斯坦」，那個女王賜予他的、如同枷鎖般的名字所對應的實體。一個完美的、陌生的、不屬於他的「容器」。
「……真他媽的。」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低聲咒罵了一句。那把清脆的、帶著一絲沙啞的童聲，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惡寒。
他不再看鏡子，迅速地解決了個人問題，然後用溫水洗了把臉。當他走出客房，循著那股越來越清晰的、食物的香氣，有些忐忑地、一步步地走向客廳時，他看到了這樣一幅景象——
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那張足以容納十幾個人聚餐的巨大餐桌旁，阿莉娅正安靜地坐著。她已經換下了昨晚的風衣，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百褶裙，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享受週末早餐的普通大學生。清晨的、帶著一絲灰白色的天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她身上，為她勾勒出了一層柔和的輪廓。
她的面前擺著一份極其簡單的早餐——幾片烤得恰到好處、邊緣微焦的吐司，一個只放了鹽和黑胡椒的太陽蛋，以及一杯還在冒著裊裊熱氣的紅茶。
衛霜則坐在她對面的位置，身前同樣擺著一份一模一樣的早餐，但她的坐姿卻依舊像軍人般筆挺，即使是在用餐，她的背也挺得筆直。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專注地吃著東西。只有刀叉與餐盤碰撞時發出的、極其微弱的聲響，偶爾打破這份寧靜。窗外的天空依舊陰沉，但室內溫暖的燈光和食物的香氣，卻將這幅畫面勾勒得寧靜而日常，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這裡無關。
似乎是聽到了他赤腳踩在木地板上那微不可聞的腳步聲，阿莉娅抬起了頭，那雙紅色的眼眸平靜地望了過來。
「醒了？」她說，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但也沒沒有任何責備的意味，「過來坐，家政機器人應該也給你準備了一份。」
蘇映月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客廳的入口處，不知道是該前進還是後退。這裡的一切都太乾淨、太安逸了，與他這半年來所習慣的骯髒與危險格格不入。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誤入天國派對的、滿身污泥的乞丐，站在這裡的每一秒，都是一種褻瀆。
「那個……」他猶豫地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謝謝妳……昨晚……我……」
「先吃飯，」阿莉娅打斷了他，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一個空位，「吃完飯，再說事。」
蘇映月不再多言，順從地走到那個位置坐下。幾乎在他坐下的瞬間，一個球形的家政機器人便悄無聲息地滑到他身邊，將一份同樣的、還冒著熱氣的早餐，輕輕地放在了他面前。
他看著面前的太陽蛋和吐司，又看了看身邊那個正慢條斯理地用刀叉切著吐司的阿莉娅，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低下頭，也學著她的樣子，拿起了刀叉，但他那雙屬於幼童的手還無法熟練地掌握成年人尺寸的餐具，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昨晚的報告，妳看過了嗎？」阿莉娅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用「心意會通」，在那片只有她和衛霜兩人存在的精神頻道裡問道。
「看過了，」衛霜的回應同樣無聲而迅速，「『夜鷹』小隊的傷亡報告，以及回收小組帶回的現場殘骸初步分析報告。林澪的初步結論是，那個生物的基因序列，確實如您所說，充滿了『汙染』和『拼湊』的痕跡。像是以人類為基礎，強行嫁接了多種生物的基因片段，最終導致了結構崩潰。」
「那塊金屬牌呢？」阿莉娅問道，她的叉子精準地叉起一小塊蛋白，動作優雅。
「材料分析也出來了，」衛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凝重，「是一種從未在已知星系中登記過的記憶合金，結構極其穩定，上面附加了多層反能量偵測的特殊塗層。技術部的人說，光是這種塗層技術，就至少領先國防部軍工實驗室十年。他們正在嘗試破解背面的編碼，但那串編碼似乎採用了某種動態加密演算法，進展不大。」
阿莉娅叉起一小塊金黃的蛋黃，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眸微微瞇起，似乎在品嚐食物的味道，又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更深層的東西。
「讓林澪別在編碼上浪費時間了，」她嚥下食物，喝了一口紅茶，才在那片精神頻道裡平靜地回應，「那只是一個隨機生成的、用來混淆視聽的ID。真正的線索，在那個徽記上。」
「徽記？」衛霜有些不解，「那只是一個圖案，沒有任何能量反應。我已經讓林澪在所有已知資料庫裡進行過影像比對，沒有結果。」
「嗯，」阿莉娅放下茶杯，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那個正笨拙地、埋頭與吐司作鬥爭的蘇映月身上，「那個由荊棘玫瑰和漩渦之眼構成的圖案。它不是一個單純的裝飾，也不是一個身分標識。它是一個『鑰匙』。」
「鑰匙？」衛霜的語氣裡充滿了不解。
「一個用來啟動某種東西的『鑰匙』，」阿莉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了然，「一個……只有特定血脈才能使用的『鑰匙』。昨晚那個『瑕疵品』，它的能量核心裡，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米爾卡拉的『源血』氣息。雖然經過了劣質的複製和汙染，但那個『源頭』還在。所以，它才能啟動那塊金屬牌，將自己從精神衝擊中強行喚醒。」
衛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一眼蘇映月那頭如月光般流瀉的白髮和那雙深紅色的眼眸，瞬間明白了什麼。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蘇映月因為用力過猛，手中的叉子一滑，「噹啷」一聲，掉在了光潔的木地板上。
他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顫，連忙彎腰去撿，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不用管它，」阿莉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將他從那份窘迫中解救了出來，「讓機器人來。」
她話音剛落，那個球形的家政機器人便滑了過來，用那靈活的機械臂撿起地上的叉子，放進自身的回收槽裡，然後又從儲物格裡遞上了一副嶄新的、還帶著無菌包裝的餐具。整個過程無聲而高效。
「……謝謝。」蘇映月有些窘迫地接了過來，臉頰微微發燙。
「下午要去永夜城，緊張嗎？」阿莉娅忽然開口問道。 蘇映月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拿著刀叉的手懸在了半空中。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阿莉娅，後者正平靜地喝著紅茶，似乎只是隨口一問。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盤子裡那塊被切得亂七八糟的吐司，沉默了片刻。
「……怕。」最終，他還是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吐出了這個字。
「怕什麼？」
「怕……再也回不來。」蘇映月的聲音更小了，「怕她……又把我關起來。那個地方……太黑了。」
「放心，她不敢。」阿莉娅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她的目光轉向窗外那片陰沉的天空，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天氣一樣、理所當然的事實。「我已經讓麗薩·陳跟她的宮務大臣通過氣了，轉達了我的『建議』。你的『學習』，會在天樞局的全面監控下進行。她不敢對你怎麼樣。」
她頓了頓，將目光重新移回蘇映月那張惶恐不安的臉上，補充道：「而且，我已經跟她提了要求。你的『課程』，必須在永夜城裡進行，但每天晚上，你都必須回到我的別墅休息。」
蘇映月猛地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充滿了不敢置信。 「……為什麼？」他下意識地問道。他以為自己對於這位局長而言，只是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麻煩」，一個歷史遺留問題。他從沒想過，她會為自己考慮到這種地步。
「因為你現在是我的『麻煩』，」阿莉娅面無表情地回答，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抱怨，「在你學會如何控制自己之前，我得親自看著你，確保你這個『麻煩』，不會在我的管轄範圍內，製造出更多我懶得處理的新麻煩。」
雖然她話語依舊冰冷而公式化，但蘇映月卻從那雙平靜的紅色眼眸深處，讀出了一絲不容拒絕的、屬於「保護」的意味。
就在這時，阿莉娅的手環，再次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是林澪。阿莉娅接通了通訊，授權對方將訊息直接投射在了自己的視網膜上，沒有影響到餐桌上的氛圍。她的目光有那麼一瞬間失去了焦點，像是在閱讀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片刻之後，她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有結果了？」衛霜立刻以「心意會通」問道，她的用餐動作沒有絲毫變化，但注意力已經完全轉移了。
「嗯，」阿莉娅點點頭，同樣在精神頻道裡回應，「林澪順著那塊金屬牌的材料供應商，一路挖了下去。雖然線索在星際黑市的某個節點上被物理切斷了，但她還是從側面，找到了另一條更有趣的線索。」
她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走到客廳中央，揮了揮手。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星圖，在半空中無聲地展開。蘇映月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了一跳，手中的刀叉差點又掉下去。
「這是什麼？」衛霜也跟著站了起來，走到星圖旁。
「這是阿瑪迪斯共和國境內，所有擁有『生物基因改造』資格的、合法註冊的公司和實驗室的分布圖。」阿莉娅說著，指尖在星圖上輕輕一點。星圖上的數百個光點，瞬間熄滅了一大半。2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r1vvL5Y8
然後，她又在幾個虛擬的選項上勾選了一下，「再篩選出，在過去半年內，有過『高純度生物材料』和『違禁級能量源』異常採購記錄的。」星圖上的光點，再次大面積地熄滅，最後，只剩下了一個孤獨的、在共和國偏遠邊境的星域裡、閃爍著危險紅光的光點，那是一個被廢棄多年的、名為「赫卡忒」的礦業太空站上。2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45Jt20t9
「『赫卡忒』……」衛霜看著那個名字，眉頭緊鎖，「我記得，那裡在五十年前，因為一場不明原因的礦災，已經被永久封鎖了。」
「是的，」阿莉娅看著那個光點，那雙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了一絲冰冷的、屬於獵手的光芒，「看來，有隻比我們想像中，要大得多的『老鼠』，在那裡，建了一個『工廠』。」
她轉過頭，看向衛霜。
「通知『幽蝠』號準備。這一次，」她說，「我們去端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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