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林澪的全像投影消失,客廳再次回歸寧靜。阿莉娅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個裝著焦黑金屬牌的證物袋。那朵邪異的荊棘玫瑰,在客廳柔和的燈光下,彷彿正無聲地凝視著她,像一個來自深淵的、充滿了惡意的嘲弄,嘲弄著這個剛剛才恢復了一絲秩序的世界。
衛霜也沒有說話。她站在一旁,像一座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沉默雕像。她知道,一個新的、更加危險的「狩獵」,已經拉開了序幕。之前那個在冷庫裡遇到的怪物,或許只是冰山的一角,是某個隱藏在城市陰影下的、巨大陰謀所拋出的一個瑕疵品。而那個徽記,就是通往冰山本體的地圖。
「衛霜。」許久,阿莉娅才再次開口,打破了這份凝重。
「在。」
「妳也去休息吧。」阿莉娅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個證物袋上,聲音很輕,「林澪那邊需要時間。在挖出『工廠』之前,妳需要恢復到最佳狀態。」
「是。」衛霜應道。她知道,局長這句話的意思是,一旦「工廠」的位置被鎖定,等待著她們的,將會是一場比冷庫裡那場遭遇戰,要嚴酷百倍的硬仗。她沒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腳步無聲地走向了昨晚阿莉娅為她安排的客房。隨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那扇門無聲地合上,客廳裡,又只剩下了阿莉娅一個人。
阿莉娅緩緩走回沙發,將自己重新陷進那片柔軟的天鵝絨裡,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的意識沒有再投向遠方。那片屬於神性的、能夠俯瞰時間長河的浩瀚星海,被她主動地、緩緩地沉入了意識的最底層。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阿莉娅」這個人類個體的、纖細而敏銳的感官。她能聽到窗外,雨停之後,夜風吹過庭院裡濕潤樹葉時,那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沙沙聲;能聞到空氣中,那杯早已涼透的紅茶,散發出的淡淡澀味;她甚至能感覺到,客房的方向,那兩道雖然被刻意壓制,但依舊清晰存在的微弱生命氣息。
一道,是衛霜的。她的氣息如同出鞘後又被仔細擦拭、重新歸入鞘中的利刃,鋒銳、冰冷、沉靜,但又帶著一絲剛剛經歷過死鬥後、尚未完全平復的血氣。她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用一塊柔軟的拭鏡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那柄剛剛飲過怪物之血的粒子刃。
另一道……則是蘇映月的。他的氣息很微弱,像一簇在風中搖曳的燭火。但在醫療艙和那碗湯的作用下,這簇燭火不再像之前樣充滿了混亂和瘋狂,而是變得穩定、安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他正躺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陷入了半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沒有任何惡夢的安眠。
這棟原本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如同堡壘般安靜的「別墅」,在一夜之間,變得「熱鬧」了起來。阿莉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的弧度。她想,或許,這樣的「麻煩」,也並沒有那麼糟糕。
……
天色,由深沉的黑,漸漸轉向了黎明前最濃郁的、化不開的靛青。
客房內。
蘇映月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不是被惡夢驚醒,也不是因為身體的「渴望」而醒來。他是睡夠了。從一種他已經有半年沒有體驗過的、深沉的、沒有任何夢境的黑暗中,自然而然地、如同浮出水面般,甦醒了過來。
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無時無刻不在他血管裡燃燒的「渴望」,並沒有完全消失,但卻像一頭被關進了厚重鉛籠裡的野獸,雖然依舊能聽到它不甘的低吼,卻再也無法觸碰到他分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甚至讓他感到陌生的寧靜與……安逸之後的虛弱。
他躺在柔軟的床上,沒有立刻動。只是眨了眨眼,那雙深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間裡,倒映著窗外那片靛青色的、黎明前的天光。然後,他緩緩抬起手,將那隻白皙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屬於少女的手,舉到了自己的眼前。他試著,將五指一根一根地蜷縮,再一根一根地展開。這具身體,是陌生的。但現在,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它正在「服從」於他。他緩緩坐起身,身上那件屬於阿莉娅的風衣,因為他的動作而滑落了一半,露出了裡面那套同樣是白色的、柔軟的衣物。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輕微的呼吸聲。床頭櫃上,不知何時,已經被家政機器人悄悄地擺上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散發著淡淡甜香的溫牛奶,以及一小碟精緻的、看起來就很甜膩的糕點。
他愣愣地看著那杯牛奶和糕點。他記得,昨晚在醫療艙醒來後,阿莉娅端來了一碗湯,然後又端走了空碗。在那之後,他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了乾淨的衣服,然後就倒在這張床上,失去了所有意識。這是他半年來,第一次睡在「床」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杯牛奶。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不是夢。然後,他想起了昨晚,阿莉娅那句「他以前喜歡吃」。七年前,在檔案室裡,那個總是嫌食堂營養餐難吃的自己,確實最喜歡在下午茶時間,偷偷溜出去,買一杯加了雙份糖的牛奶,再配上一塊最便宜的奶油蛋糕。她還記得。
蘇映月的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紅了。他沒有去碰那些食物,只是緩緩地、將自己重新蜷縮起來,用那件還帶著阿莉娅氣息的風衣,將自己裹得更緊了一些。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要去見那個將他變成這樣的、如同惡夢般的女王。他要前往一個他完全不瞭解的、名為「永夜城」的地方,去學習如何當一個「怪物」。
未來,依舊是一片黑暗,充滿了未知與恐懼。但不知為何,他那顆在黑暗中掙扎了半年的、早已冰冷的心,此刻,卻因為這一杯溫牛奶,和那句不經意的「前輩」,而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為「希望」的暖意。他將臉深深地埋進風衣裡,閉上了眼睛。 他
想,或許……他可以試著,再睡一會兒。
抱著這個卑微而奢侈的念頭,蘇映月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了那片柔軟和溫暖之中,意識再次緩緩沉入黑暗。這一次的睡眠很淺,不再是之前那種被強制剝離一切感官的「修復」狀態,而是帶著一絲朦朧的、屬於人類的淺眠。
(求關注,求Like,求書籤,謝謝讀者老爺)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2eh6gCC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