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霜小心翼翼地將那塊金屬牌撿了起來。入手冰涼,質感沉重,遠超它的體積應有的重量。金屬牌的邊緣因為粒子刃的超高溫而有些許融化、捲曲,但主體結構還算完整,顯示出其材質的非比尋常。她用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指拂去上面的黑色灰燼,藉著作戰頭盔上探照燈投下的那束冷白色光柱,仔細地端詳著。
牌子的正面,鐫刻著一個奇特的、她從未在天樞局的任何資料庫裡見過的花紋。那花紋的主體像是一朵正在盛開的、長滿了尖銳荊棘的黑色玫瑰,雕工繁複而精美。但在本該是花蕊的部分,卻雕刻著一隻詭異的、完全睜開的眼睛。那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圈圈如同漩渦般的螺紋,彷彿能將人的視線和靈魂都吸進去。整個圖案充滿了邪異而混亂的美感,既有玫瑰的華麗,又有荊棘的暴虐,還有那隻眼睛帶來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窺探感。這與「永夜城」那些血族所崇尚的、帶著一絲憂鬱的優雅哥德美學截然不同。
她將金屬牌翻過來,背面則用某種未知的微雕技術,刻著一串模糊的、由不規則的字母和數字組成的編碼。那編碼看起來毫無規律,更像是一串隨機生成的亂碼。
「『夜鷹』呼叫指揮中心,」衛霜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傳出,冷靜而專業,聽不出剛剛經歷了一場死鬥的疲憊,「目標已清除,重複,目標已清除。我方三名隊員重傷,一名隊員受到中度精神衝擊,但均無生命危險。請求醫療小組和回收小組立刻進場。」
「指揮中心收到,」頻道裡傳來林澪那清脆、卻帶著一絲後怕的緊張聲音,「醫療小組已在途中,預計三分鐘後抵達。回收小組五分鐘後抵達。衛霜部長,您……您沒事吧?我剛才看到您的生命徵象有一瞬間的劇烈波動。」
「我沒事。」衛霜說著,站起身,將那塊還帶著一絲灼熱感的金屬牌小心地放進一個特製的證物袋裡,隔絕了它所有可能存在的能量輻射。「現場發現疑似目標的身分識別物,我會親自帶回。讓回收小組仔細清理現場,任何異常的殘骸和能量殘留都不能放過,我需要一份最詳盡的現場報告。」
「明白。」
結束通訊後,衛霜並沒有立刻離開。她走到那幾名受傷的隊員身邊。一名隊員已經被同伴扶起,正靠在肉堆上大口喘著氣,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另外三名重傷員則被安置在一起,等待著醫療隊的救援。衛霜俯下身,檢查了一下傷勢最重的那名隊員的生命徵象,確認他雖然昏迷,但呼吸還算平穩後,才略微放下心來。
她再次環視了一眼這片狼藉的戰場。破碎的凍肉、被撞得扭曲變形的鐵架、以及地上那片被戰鬥能量瞬間融化後又再次凍結的、形狀怪異的冰面,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戰鬥的兇險。空氣中,那股屬於怪物的惡臭,正與濃郁的血腥味和粒子刃留下的臭氧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更加難以言喻的、死亡的味道。
她轉身,黑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鋼鐵森林的陰影之中,悄無聲息地向著出口的方向潛行而去。
……
別墅,客廳。
阿莉娅緩緩睜開了眼睛。在她那片極為安靜的意識海洋裡,那場發生在冷庫中的死鬥,已經落下了帷幕。衛霜的勝利,在她的預料之中。但那個怪物的「背景」,卻比她最初想像的,要更有趣一些。
她從沙發上站起身,再次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她的神性思維已經完成了對戰鬥過程的復盤,而她的人性,則讓她想看看窗外的夜色。窗外的雨已經完全停了。厚重的雲層被夜風吹開了一道縫隙,一縷清冷的、屬於阿瑪迪斯星那顆巨大衛星的光芒,從雲縫中投下,如同舞台的追光,精準地照亮了別墅前的庭院。濕潤的草坪和沾著雨珠的植物葉片,在這片清輝下,鍍上了一層如霜的銀邊。
她抬起頭,望著那顆在雲層後若隱若現的、巨大的衛星。「人造的……血族?」她在心底,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語氣,分析著剛才「看」到的一切,「基因序列不穩定,充滿了『汙染』和『拼湊』的痕跡,像一個拙劣的仿製品。但它的能量核心,卻又帶著一絲……一絲不該屬於它的『高貴』。就像……就像有人試圖複製米爾卡拉的血脈,卻因為技術或者材料的缺陷,最終只製造出了這樣一個既強大又脆弱的、沒有理智的怪物。」
那是一種極其矛盾的組合。就像用最劣質的材料,去仿製一件最頂級的藝術品,雖然外形粗糙不堪,但其核心,卻依稀能看到一絲原作的神韻。「是誰……在做這種褻瀆生命、又毫無意義的實驗?」她的眉頭微蹙,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麻煩」的範疇,觸及到了某種更深層次的、對生命本身的蔑視。
她想起了蘇映月那張在痛苦中扭曲的臉,又想起了米爾卡拉那份根植於血脈的傲慢。
兩樁麻煩。
原本她以為,這兩件事只是在時間上產生了巧合,是兩個需要被分別處理的獨立事件。但現在,當這個「人造血族」出現後,她第一次,有了一種隱隱的感覺。或許,這兩條看似平行的線,在某個她還未曾看到的、更深的地方,正因為某種她尚未知曉的原因,而指向同一個黑暗的源頭。
……
半小時後,別墅厚重的木門再次滑開,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衛霜走了進來。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沾染了血腥與寒氣的作戰服,重新穿上了那套幹練的黑色勁裝,只是頭髮還有些濕漉漉的,顯然是在回歸的飛船上,已經進行過最快速的、戰鬥規格的清理。她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劑和水氣混合的味道。她走到客廳,阿莉娅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不知何時又重新泡好的、還冒著氤氲熱氣的紅茶。
「局長。」衛霜在她面前站定,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辛苦了,」阿莉娅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掃視了一圈,確認她沒有受傷後,才開口問道,「隊員們怎麼樣?」
「都已經送往天樞局的醫療中心,沒有生命危險。」衛霜回答,「只是那三名被能量衝擊波正面擊中的隊員,內臟有不同程度的震傷,可能需要一段時間的康復治療。」
「嗯。」阿莉娅點點頭,沒有再多問。她知道,後續的撫卹和治療,麗薩·陳和後勤部會處理得比任何人都好。
「這是在現場發現的。」衛霜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半透明的證物袋,遞了過去。
阿莉娅放下茶杯,接過那個袋子。那塊被燒得焦黑的金屬牌,正靜靜地躺在袋子裡。她將袋子舉到眼前,藉著客廳柔和的燈光,仔細地端詳著上面那個由荊棘玫瑰和眼睛構成的詭異花紋。
「林澪查過了嗎?」她問道。
「查過了,」衛霜回答,「在她權限範圍內的所有已知資料庫裡,都沒有找到任何與之匹配的記錄。無論是共和國境內的合法或非法組織,還是星際黑市上的傭兵團、殺手組織……這個徽記,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意料之中。」阿莉娅放下證物袋,將它輕輕地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她伸出手指,隔著證物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枚金屬牌。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死亡與混亂氣息的能量殘留,順著她的指尖傳來。 她再次啟動了手環,接通了林澪的投影。
「局長!」林澪的身影瞬間出現,這一次,她看起來更加疲憊,但眼神卻依舊明亮得嚇人,「衛霜部長已經把東西帶回來了嗎?我需要它的高解析度3D掃描圖,以及最原始的能量殘留數據!我的模型需要一個關鍵的『標籤』來完成最後的檢索!」
「東西在我這,」阿莉娅看著她,緩緩開口,「林澪,我給妳一個新的任務。」
她將那枚金屬牌的影像,即時地傳送了過去。
「我要妳,動用妳的最高權限,包括那些……蓋奇教過妳的、不一定完全『合法』的手段,去給我查這個徽記的來源。」 林澪看著那個清晰地懸浮在她面前的、充滿了邪異美感的徽記,眼睛瞬間亮了。 「是,局長!」
「不僅僅是查,」阿莉娅補充道,她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危險,「我要妳順著這條線,給我挖。我要知道,是誰在設計它,是誰在製造它,又是誰,在把這些佩戴著它的『垃圾』,扔到燕陽市的下水道裡。」
她頓了頓,看著林澪那張因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最終下達了指令。
「我要妳,把它們的『工廠』,給我找出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7hujLcN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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