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霜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部,瞬間讓她那因巨大衝擊力而有些發麻的五臟六腑重新安定下來。她手中的高頻粒子刃發出了更加高亢、也更加危險的嗡鳴聲,刃光在昏暗的冷庫中,拖出一道長長的、絢爛的尾跡。
一場屬於獵人與野獸的、真正的死鬥,在這座冰冷的、充滿了血腥味的鋼鐵森林裡,正式拉開了序幕。
那頭怪物再次衝了過來,速度比之前更快,也更加瘋狂。它似乎沒有任何戰術,唯一的目的,就是將眼前這個傷害了它的生物,完全撕成碎片。它四肢著地,畸形的身軀在結冰的地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掀起一片冰屑與汙穢,像一輛失控的攻城鎚。
衛霜眼神一凜,不退反進。面對那股撲面而來的腥風,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心跳甚至還放緩了一拍,進入了真正的戰鬥姿態。她彎腰側身,以一種近乎貼地滑行的姿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怪物那足以撕裂合金裝甲的正面撲擊。在她與那具散發著惡臭的身體交錯而過的瞬間,她手腕一轉,粒子刃自下而上,劃出了一道刁鑽而狠辣的弧線,精準地斬向了怪物那相對脆弱的、連結著四肢的關節!
「嗤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類似於用熱刀切割劣質皮革的聲音響起,伴隨著一簇飛濺的、幾乎是黑色的腥臭液體。粒子刃的高溫瞬間將傷口周圍的組織灼燒、碳化,散發出更加難聞的焦臭。怪物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吼,它的左前肢上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那傷口中流出的,並非鮮血,而是一種如同石油般黏稠的、散發著腐敗氣息的黑色物質。更令人驚駭的是,那道足以將一個成年人攔腰斬斷的傷口,在它落地的瞬間,就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蠕動、癒合!黑色的肉芽如同瘋狂的藤蔓般交錯、生長,僅僅兩三秒的時間,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就只剩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擁有高速再生能力……麻煩的類型。」衛霜在心底冷靜地判斷,「常規切割傷無法造成有效傷害,必須攻擊核心,或者在瞬間造成超出其再生上限的巨大破壞。」這個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快如閃電。
一擊得手後,她沒有絲毫戀戰。腳尖在濕滑的地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的身體便如同沒有重量的羽毛,向後飄出十幾公尺,瞬間拉開了距離。幾個閃身之後,她的身影便完全消失在那片由無數鐵鉤和懸掛著的牲畜屍體構成的、陰影交錯的鋼鐵森林之中。 肢體上傳來的劇痛與丟失獵物的雙重刺激,完全點燃了這頭野獸的怒火。它那原始的思維無法理解這種戰術,只知道自己被戲耍了。它那兩個空洞的眼眶瘋狂地轉向四周,發出了憤怒、挫敗的咆哮,巨大的聲浪在密閉的冷庫中迴盪,震得懸掛的鐵鉤都發出了「嗡嗡」的共鳴,天花板上的冰霜簌簌落下。
雖然衛霜的身影和能量氣息都消失了,但她作為一個活物所特有的、溫熱的味道,卻依然頑固地殘留在冰冷的空氣裡,像黑夜中的燈塔一樣清晰。 怪物最原始的嗅覺成為了它唯一的追蹤工具。它那不成比例的頭顱猛地轉向一個方向——衛霜剛剛隱匿的方向——巨大的口器張開,發出了充滿威脅和暴怒的嘶吼,然後再次四肢著地,如同一頭發瘋的公牛,向著那個方向橫衝直撞地衝了過去! 「轟——!」
它龐大的身軀直接撞在了一排懸掛著整隻凍牛的鐵架上。重達數噸的鐵架,連同上面掛著的、如同岩石般堅硬的凍肉,在一瞬間就被它那可怕的蠻力撞得七零八落。凍硬的牛肉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如同落石。但那裡,空無一人。衛霜早已在它衝過來之前,就利用鉤索悄無聲息地盪到了另一側。
就在怪物因為再次撞空而出現一絲野獸本能的遲滯與困惑的瞬間,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最致命的鬼魅,從它頭頂上方的一具牛屍背後閃現。
是衛霜!
她不知何時已經利用鉤索,悄無聲息地盪到了它的頭頂。她如同附著在鋼鐵森林頂端的一隻黑色蜘蛛,在縱橫交錯的鐵軌與掛鉤之間無聲穿行,最終佔據了最完美的攻擊位置。她看準了怪物那因為憤怒而微微抬起的、毫無防備的後頸,手中的粒子刃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冰冷的、死亡的直線,直刺而下。
這一擊,快、準、狠,匯集了刺殺術的精髓,旨在畢其功於一役! 然而,就在那致命的刃尖即將觸碰到怪物皮膚的前一剎那,那怪物似乎感應到了來自頭頂的致命殺意!它那非人的野獸本能,讓它在衛霜發動攻擊的瞬間,就做出了最原始、也最有效的防禦!它的後背,毫無徵兆地、如同受驚豪豬般,在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皮肉撕裂聲中,猛地炸開了!
數根由黑色骨質和扭曲血肉構成的、如同蜈蚣般猙獰的骨刺,從它的脊柱中猛地彈出,以比子彈更快的速度,無差別地射向了半空中的衛霜!
衛霜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判,一種源於生物本能的致命危機感瞬間籠罩了她。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骨刺上還掛著血絲和肉塊,能聞到它們破體而出時帶來的、更加濃烈的惡臭。
她強行扭轉身體,放棄了那必殺的一擊。多年生死搏殺中錘鍊出的戰鬥本能,讓她在零點零一秒內就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她手中的粒子刃在身前急速揮舞,高頻振動的刃光瞬間擴展成一片絢爛的光幕,試圖格擋這突如其來的死亡之雨。
「鏗!鏗!鏗鏗鏗——!」
一連串密集的、如同重鎚敲擊鋼板的金屬碰撞聲響起,完全不是之前那種輕快的交擊聲。每一根骨刺都蘊含著狂暴的動能,狠狠地撞在光幕之上,爆開一團團刺眼的火花。那幾根骨刺盡數被她擋下,但其中蘊含的巨大力量,還是將她在半空中擊退了出去,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
她在空中一個靈巧的翻滾,最終穩穩地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個大型冷凍貨櫃頂上,呼吸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紊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作戰服上被劃出了幾道淺淺的口子,所幸沒有受傷。而下方,那怪物已經轉過身來,它背後的骨刺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收回體內,兩個空洞的眼眶,再次死死地「盯」住了衛霜。它喉嚨裡發出了低沉的咕嚕聲,不再是純粹的暴怒,而是多了一絲屬於野獸的、對同等級掠食者的警惕。
一場短暫的卻又無比凶險的交鋒之後,雙方陷入了短暫的對峙。獵人與野獸,都在重新評估對方的實力。冷庫裡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怪物粗重的喘息,和衛霜那漸漸平復下來的、悠長的呼吸聲。
這片充滿了殺戮與死亡氣息的戰場,連同其中每一絲能量的流動,每一次肌肉的顫動,都以一種超越了所有監控設備的形式,被忠實地呈現在了數百公里之外。
……
別墅,客廳。
阿莉娅依舊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在她那片極為安靜的意識海洋裡,冷庫中的這場死鬥,並非一段平面的「影像」,而是一個完整的、可以從任何角度審視的、包含了所有能量與資訊流動的即時沙盤。
她能「看」到衛霜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肌肉的繃緊與放鬆,甚至能「讀」出她大腦皮層每一次戰術抉擇時產生的生物電訊號。她也能「看」到那個怪物體內那混亂不堪的能量流動,看到它的再生能力正在以極高的效率燃燒著它本就不多的生命儲備,看到它基因序列中那些不穩定的、充滿了人工「汙染」和「拼湊」感的片段。
「……瑕疵品。」
她在心底,給出了一個精準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評價。
這個生物很強,它的力量、速度、再生能力,以及那種近乎野獸的戰鬥本能,都遠遠超出了林澪最初的評估。但它的強大,是混亂的,是沒有根基的。就像一台被強行超頻、所有安全閥都被拆除的劣質引擎,在爆發出驚人功率的同時,也在無可挽回地走向自我毀滅。
它空有強大的破壞力,卻沒有與之匹配的、能夠控制這份力量的「智慧」。而衛霜,則是另一個極端。她是天樞局最鋒利的「劍」,她的每一次攻擊,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旨在用最小的力氣,造成最大的傷害。她是在「狩獵」,而那個怪物只是在「掙扎」。阿莉娅知道,這場戰鬥,從衛霜出手的那一刻起,結局便已明朗。她需要做的,是安靜地看完這場「表演」。
就在阿莉娅得出結論的同時,冷庫內的對峙被怪物失去耐心的咆哮所打破。它似乎意識到,眼前這個瘦弱的生物,遠比它看起來要危險得多。它不再有任何試探,而是將體內那混亂的能量毫無保留地全部激發!
「吼——!」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它那本就膨脹的身體再次漲大了一圈,皮膚下那些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瘋狂蠕動,甚至有幾處因為無法承受壓力而爆開,噴濺出惡臭的黑色黏液。
怪物再次發動了衝鋒,但這一次,衛霜沒有再選擇游走閃避。經過剛才的試探,她已經大致摸清了對方的實力和攻擊模式——純粹的蠻力,極強的再生能力,以及毫無理性的瘋狂。繼續游鬥只會無謂地消耗體力,必須找到機會,一擊斃命。面對那輛如同失控列車般撞來的黑色肉山,衛霜深吸一口氣,雙腳在貨櫃頂重重一踏,整個人如同一顆逆流而上的砲彈,迎著怪物直衝而去!
「鏗——!」
冷庫內,粒子刃的藍白色光芒,與怪物那漆黑的利爪,再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格擋,而是最純粹的力量對決。刺眼的火花如同節日的焰火般爆開,巨大的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地面上的冰屑和碎肉都吹飛了出去。
衛霜只感到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力量從刀刃上傳來,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這股蠻力再次擊退,但這一次,她在後退的途中,手腕一抖,粒子刃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順著怪物的利爪向上劃去,在它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滋滋作响的傷口!
不等怪物反應,衛霜已經調整好姿態,再次欺身而上。
戰鬥的節奏,在這一刻瞬間加快!
衛霜的身影,不再像之前一樣刻意隱藏,而是化作了一道圍繞著怪物高速旋轉的黑色閃電。她放棄了大部分的防禦,將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攻擊之上。粒子刃的藍白色光芒在昏暗的冷庫中,一次又一次地亮起,如同死神的鐮刀,在怪物那龐大的身軀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雖然那些傷口很快就會癒合,但每一次癒合,都在劇烈地消耗著怪物體內那本就不穩定的能量。它的動作,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但卻無法逆轉的速度,變得遲鈍。它的咆哮,也從最初的暴怒,逐漸帶上了一絲虛弱和瘋狂。它在被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血」,在被衛霜用最高效的方式,拖向死亡的深淵。終於,在又一次瘋狂的對攻中,怪物那因為能量大量流失而開始有些萎縮的身體,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直。它那足以撕裂鋼鐵的利爪,在揮出的半途中,慢了零點一秒。
就是現在!衛霜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冰冷的、屬於獵手的光芒。她一直在等待的、那轉瞬即逝的破綻,終於出現了。她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她整個人如同離弦的箭,速度在一瞬間就突破了音障,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色氣浪,瞬間出現在了怪物的側方。她將全身的力量匯集到手中的粒子刃,以一個極其精妙的角度,狠狠地、如同攻城鎚般,釘進了怪物那因為失去平衡而完全暴露出的、左側肋骨的縫隙之中!
「吼——!」
怪物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充滿了痛苦與不敢置信的咆哮。它沒想到,這個一直像蟲子一樣躲閃的獵物,會爆發出如此決絕的反擊。但衛霜沒有給它任何機會。她握緊刀柄,無視了怪物身上傳來的、能腐蝕金屬的能量反噬,身體猛地向前一壓,將整個人、連同刀刃,都狠狠地撞進了怪物的懷裡!然後,她按下了粒子刃柄上的一個隱藏按鈕。
「嗡——!」
粒子刃的能量在一瞬間過載,藍白色的光芒如同超新星般暴漲!凝實的刃光瞬間吞噬了周圍所有的光線,冷庫裡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層刺眼的、死亡的蒼白。刀刃的長度也在一瞬間延伸到了原來的三倍,帶著無法阻擋的氣勢,從怪物的另一側,透體而出!
那怪物的身體猛地一僵,咆哮聲戛然而止。它緩緩地低下頭,用那兩個空洞的眼眶,「看」著那道從自己胸口穿出的、散發著純粹毀滅氣息的光刃。它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那並非因為痛苦,而是一種……生命結構從最底層開始崩潰瓦解的徵兆。然後,它的身體,如同一個被戳破了的氣球,開始迅速地乾癟、萎縮。構成它身體的那些混亂的能量,連同它那份不屬於自己的生命力,在短短幾秒鐘內被迅速吞噬。最終,隨著一陣輕微的、如同砂礫流散的聲響,它那龐大的身軀化作了一具漆黑的、如同焦炭般的乾屍,隨即轟然倒地,碎成了一地的、細膩的黑色粉末。
衛霜甩了甩上面並不存在的血跡,然後走到那堆黑色的粉末前,蹲了下來。在那些如同餘燼般的粉末之中,有一件東西,沒有被粒子刃的高溫摧毀。那是一塊小小的、已經燒得焦黑的、但依稀還能看出某種奇特花紋的金屬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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