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九宮格銅鍋裡的紅油,終於停止了翻滾,只剩下餘溫還在勉強維持著幾縷裊袅的白煙。
桌上的食材已經被掃蕩一空——主要是阿莉婭的功勞。她那彷彿連結著異次元的胃,在填滿了二十萬人份的「精神廢料」之後,竟然還能毫無壓力地塞進五盤極品雪花牛、三盤毛肚和數不清的寬粉。
蘇映月放下筷子,輕輕摀了摀有些發脹的胃部。
雖然她只吃了幾塊鴨血和兩片牛肉,但對於她這具已經習慣了「CR-7」那種高能流質食品的血族軀體來說,這種富含油脂和纖維的「固體人類食物」,依然是一種沉重的負擔。胃部傳來一陣陣輕微的墜脹感和消化時的灼熱感,並不舒服,甚至有些難受。但她沒有皺眉,反而露出了一絲滿足的、近乎於貪戀的神色,因為這是「活著」的感覺。這種消化食物帶來的沉重感,就像是一塊壓在靈魂上的壓艙石,讓她在這個光怪陸離、充滿了非人力量的世界裡,重新找回了一絲作為「蘇映月」的實感。
「飽了?」
阿莉婭抽出一張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那副慵懶滿足的模樣,就像是一隻剛剛偷吃完奶油的貓。
「嗯,很飽。」蘇映月點了點頭,「謝謝款待。」
「不用謝我,記得從妳的薪水裡扣就行。」阿莉婭隨口開了個玩笑(或許不是玩笑),然後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一陣清脆的爆響。
「小塵埃!」
隨著她的呼喚,那個之前被勒令去充電的家事機器人立刻從角落裡滑了出來,頂著一雙閃爍著「求生慾」的電子眼,飛快地開始收拾這一桌狼藉。
阿莉婭沒有再管廚房的事。她逕直走到了客廳的那面展示牆前,再一次,站在了那個黑色的劍盒面前。
此時已是深夜,窗外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與客廳裡柔和的地燈交織在一起,在那把漆黑的「斷罪之劍」模型上,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幽光。
蘇映月也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阿莉婭,」蘇映月看著那個背影,忽然問道,「這把劍……對妳來說,真的只是一個遊戲周邊嗎?」
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玩具,值得她為此動用神權、甚至不惜冒著失控的風險嗎?阿莉婭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隔著防塵玻璃,指尖輕輕描繪著劍身上那繁複的銀色符文。
「妳知道《最終神域》那個遊戲的結局嗎?」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蘇映月搖了搖頭:「我只看過宣傳片。」
「在哪個故事的最後,」阿莉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彷彿在講述自己過往般的悠遠,「主角為了斬斷宿命的輪迴,為了將自由還給人類,她選擇用這把『斷罪之劍』,親手斬碎了賦予她力量的『神座』。」
「她放棄了無盡的生命,放棄了全知全能的權柄,甚至放棄了作為『救世主』的榮耀。」
「最後,她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凡人,在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小鎮上,開了一家花店,度過了平淡而短暫的一生。」
阿莉婭轉過頭,那雙紅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蘇映月從未見過的、溫柔而嚮往的光芒。
「很多人說這是爛尾,說主角瘋了。」
「但我懂她。」
阿莉婭的手指停在了劍柄的位置。
「對於一個背負了太多『神性』與『責任』的怪物來說……能夠變回一個『普通人』,能夠為了柴米油鹽而煩惱,能夠為了明天吃什麼而糾結……」
「那才是……這世上十分偉大的奇蹟——日常。」
蘇映月怔住了。她看著阿莉婭,突然明白了這把劍的意義。這不僅僅是一個模型,也不僅僅是一個昂貴的玩具。這是阿莉婭的「願望」,是這位時空之神、這位擁有著毀滅宇宙力量的「怪物」,內心深處極為隱祕、也十分卑微的渴望——成為一個普通人。這把劍,就是連結著「神明阿莉婭」與「凡人阿莉婭」的那根臍帶,是她在這個充滿了宏大敘事與冰冷法則的世界裡,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寸「人性」的自留地。這就是她的「錨點」。
「所以啊,」阿莉婭收回手,轉過身,臉上那份深沉的情緒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玩世不恭的局長,「只要這把劍還在,只要我的遊戲存檔還在,只要……我還會在意這些無聊的身外之物。」
「我就不會被那個『鏡子』吃掉。」
她看著蘇映月,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因為那個只知道毀滅的瘋女人,可不懂什麼叫『限定版』的含金量。」
蘇映月忍不住笑了。
「是啊,」她輕聲說道,「那個瘋女人……肯定也不懂得火鍋的美味。」
「那是當然。」阿莉婭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畢竟她的食譜太單一了,只吃絕望,沒品味。」
就在這時,阿莉婭的手環震動了一下,是麗薩・陳發來的簡訊。
【麗薩・陳:善後工作已完成。二十萬市民已全部甦醒,記憶修正完畢。新聞稿已發布,輿論導向正常。另外……衛霜醒了,吵著要見妳。我讓她先在醫院躺著。】
【麗薩・陳:還有,關於那四千萬的帳單……國會那邊雖然碎碎唸的,但還是批了。下不為例,局長大人。】
阿莉婭掃了一眼訊息,隨手回了一個「收到,辛苦」的貼圖。
「好了,」她伸了個懶腰,那股飯後的睏意再次湧了上來,「事情都解決了。」
「今天不加班,不打怪,不拯救世界。」她走向樓梯,腳步輕快,「我要去睡個回籠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蘇映月站在客廳裡,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她轉過身,看著窗外那輪明亮的月亮。月光灑在庭院裡,將樹影拉得很長。這個世界依舊充滿了未知與危險,「墮星者」還在暗處窺伺,她自己的身體裡也還潛伏著野獸。
但是,蘇映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那把由「恨意」構成的匕首依舊冰冷鋒利,但在這冰冷之外,似乎多了一層溫暖的鞘。
那是阿莉婭給她的「家」。
「晚安,阿莉婭。」她對著空蕩蕩的樓梯,輕聲說道。
「晚安……前輩。」
這一夜,別墅裡再也沒有了惡夢。只有兩顆在這個殘酷世界裡相互依偎的、並不完美的靈魂,在月光下,沉沉睡去。
而在那面展示牆上,那把黑色的「斷罪之劍」,在黑暗中靜靜地閃爍著微光,彷彿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守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名為「日常」的休止符。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bJlNVec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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