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咕嘟——」
紅油翻滾的聲音,是這個世界上非常美妙的白噪音之一。別墅的餐廳裡,那盞造型簡約的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暈,將餐桌中央那口正在沸騰的九宮格銅鍋映照得紅亮誘人。辛辣的牛油香氣混合著花椒的麻味,霸道地充斥了整個空間,完全驅散了之前那股淡淡的中藥苦味。
阿莉婭手裡捏著一雙長筷,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鍋裡一片起伏不定的毛肚。她的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微創手術,嘴裡還在默默倒數著秒數。
「七、八……起鍋!」
隨著一聲滿意的低語,她手腕一抖,將那片燙得恰到好處、微微捲曲的毛肚夾起,在早已調好的油碟裡裹了一圈,然後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呼——哈——」
滾燙的溫度和爆炸般的麻辣口感在舌尖綻放,阿莉婭那張還有些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因滿足而產生的紅暈。
「果然,」她瞇著眼睛,發出一聲感嘆,「沒有什麼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不夠辣。」
坐在她對面的蘇映月,看著這一幕,手中的筷子懸在半空,有些遲疑。她的面前也擺著一副碗筷,但裡面只有幾根煮得軟爛的寬粉和一塊吸飽了湯汁的凍豆腐。作為血族,雖然經過了阿莉婭的『調教』和『CR-7』的滋養,她已經能夠勉強攝入少量的人類食物,但像這種重油重辣的東西,對她的腸胃來說依然是個不小的挑戰。
但她並沒有在意這些。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阿莉婭那隻握著筷子的手上。在那白皙的手背皮膚下,隱約還能看到幾條微弱的、尚未完全消退的青色血管紋路。那是之前那場『暴走』留下的最後痕跡。
「……阿莉婭。」
蘇映月放下了筷子,即使面對滿桌的美食,她依然沒什麼胃口。她猶豫了許久,終於問出了那個在她心裡憋了一整天的問題。
「那個時候……在妖精森林裡……」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來描述那個令人恐懼的場景。
「……那個樣子的妳,到底是什麼?」
那不是她認識的阿莉婭。那個白髮紫瞳、渾身纏繞著黑色閃電、想要吞噬一切的魔神,給她帶來的壓迫感,甚至超過了米爾卡拉。那是一種……彷彿是世界之『天敵』一般的存在。
阿莉婭夾菜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看著鍋裡翻滾的紅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將一塊剛燙好的鴨血夾進了蘇映月的碗裡。
「吃掉。」她平靜地說道,「這是為了補血。」
蘇映月乖乖地夾起那塊鴨血,小口地咬了一點。
「那是『鏡子』。」
阿莉婭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手邊的冰鎮酸梅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鏡子?」蘇映月不解。
「妳應該知道阿瑪迪斯八神的傳說吧?」阿莉婭看著她,「創世泰坦將權能一分為八,每一位神祇,都有一個與之對應的『鏡像』。」
「我是時空之神阿睿拉的現世身,代表著『始源』與『存在』。而我的對立面,那個曾經差點毀滅宇宙的魔王『六夜』,她代表著『永夜』與『終焉』。」
蘇映月點了點頭,這些她在天樞局的絕密檔案裡看過隻言片語。
「在那場圍剿戰的最後,」阿莉婭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我用聖劍殺了她。但作為代價,我也被迫接納了她死後留下的、無處可去的本源力量。」
「神與鏡,本質上是同源的。就像光與影,無法完全分割。為了不讓那股力量失控炸毀整個宇宙,我把它……吞掉了。」
阿莉婭說得輕描淡寫,但蘇映月卻聽得心驚肉跳。吃掉一個魔王的本源?那跟吞下一顆隨時會爆炸的恆星有什麼區別?
「平時,這股屬於『鏡』的力量——也就是妳看到的那些黑色閃電——是處於『休眠』狀態的。」阿莉婭繼續解釋道,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它很安靜,甚至可以說是……死寂。它就像一塊蓄電池,在沒有外部刺激的情況下,它完全無害,甚至能被我調用來作為額外的魔力源。」
「但是……」阿莉婭的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它有一個致命的『開關』。」
「負面情緒?」蘇映月立刻聯想到了妖精森林裡的情況。
「沒錯。」阿莉婭點了點頭,「『鏡』的力量屬性是『混亂』與『毀滅』。它對一切負面的、極端的、破壞性的情緒有著天然的親和力。恐懼、絕望、憤怒、憎恨……這些東西就是點燃它的『火星』。」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在妖精森林裡,為了救那些被奧貝隆綁架的人質,我一口氣吞掉了二十萬人份的絕望和痛苦。那些東西……量太大了。」
「它們就像是一噸烈性炸药,直接扔進了那個『蓄電池』裡。原本沉睡的『鏡』之力被瞬間激活、引爆,然後反噬了我的『神性』。」
阿莉婭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然後妳就看到了——理智斷線,神性崩塌,那個只知道破壞和進食的『魔女』接管了身體。那就是……『鏡』那一側的我。」
蘇映月聽完,只覺得後背發涼。原來,那個拯救了世界的英雄,身體裡竟然一直住著一個隨時可能毀滅世界的惡魔。而那個開關,竟然就是人類十分常見的情緒。
「那……不是很危險嗎?」蘇映月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妳以後再遇到這種事……」
「所以說啊,」阿莉婭打斷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牛肉,「這就是為什麼我平時那麼『懶』。」她看著蘇映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不去上班,不處理瑣事,整天躲在這個別墅裡打遊戲、睡覺。不是因為我真的懶,而是因為……我要讓自己的情緒,始終保持在一個『平穩』的閾值內。」
「不能太生氣,不能太悲傷,甚至不能太……興奮。」
「我要把自己活成一潭死水,這樣,那個『鏡子』才不會醒過來。」
蘇映月怔怔地看著她。她一直以為阿莉婭是個擁有強大力量、隨心所欲的神明。卻沒想到,這份力量背後,是如此沉重的、如同走鋼絲般的自我約束。她所謂的『摸魚』,其實是一種……為了保護世界的『自我囚禁』。
「那……」蘇映月看著碗裡那塊鴨血,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堵,「那這次……為了我們,妳破戒了。」
「是啊,虧大了。」阿莉婭嘆了口氣,一臉肉痛地指了指那個劍盒,「雖然拿到了一把劍,但我至少透支了未來半年的『情緒額度』。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大概真的要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植物人了。」
她看著蘇映月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忽然笑了,伸出手,用筷子的另一頭,輕輕敲了敲蘇映月的腦袋。
「別這副表情,我又沒死。而且,」阿莉婭的聲音柔和了一些,「偶爾失控一下……感覺其實也不壞。至少,把那個討厭的奧貝隆給揍爽了。」
她重新夾起一片肉,在紅油裡涮了涮。
「好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吃飯!」阿莉婭看著翻滾的火鍋,眼神恢復了清明,「只要妳們還在,我就能壓得住它。」
蘇映月看著她,看著這個一邊說著可怕真相,一邊大口吃肉的女孩。她默默地夾起那塊鴨血,放進嘴裡,有些腥,有些辣,但……很暖。
「嗯。」蘇映月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會看著妳的。如果妳再失控……」她握緊了筷子,眼神堅定,「……我就再把妳打醒。」
「就憑妳?」阿莉婭嗤笑一聲,「還得再練練,前輩。」
「我會的。」蘇映月認真地回答。
餐廳裡,熱氣騰騰。兩個非人的存在,圍著一口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火鍋,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裡,達成了一份無聲的、關於守護與被守護的契約。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I57kiosk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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