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玄關處厚重的木門無聲合上,整個別墅,再次陷入了那片熟悉的、屬於她一個人的完全寂靜之中。
阿莉娅沒有立刻坐下,只是靜靜地站在客廳中央,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空茶杯。她的目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投向窗外那片被城市燈火映照得一片昏黃的雲層。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這座城市,但雲層之下,依舊是一片長久不熄的人間燈火。 然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她的神性視野裡,物理的距離失去了意義。一張燕陽市東區的、無比精細的即時戰術地圖,在她腦海中無聲地展開。她能「看」到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甚至能「聽」到城市地下水管網中,水流的聲音。
她的視角瞬間鎖定在了「白鯨」肉品加工廠。她能「看」到,衛霜帶領的、由十二名天樞武士組成的「夜鷹」小隊,已經如幽靈般潛入了工廠的外圍。他們三人一組,行動悄無聲息,如同融入陰影的黑色水銀,完美地避開了所有仍在運作的物理感測器。他們無聲地切斷了廠區殘存的幾個備用監視探頭,在每一個關鍵的出入口都佈置下了微型的高能量感應陷阱。那陷阱細如蛛絲,肉眼不可見,一旦有任何超出預設門檻值的能量體經過,就會立刻向所有隊員發出警報。一張無形的、由科技和殺氣構成的天羅地網,正在悄然收緊。
而衛霜本人,則獨自一人,如同融入陰影的頂級獵手,潛伏在肉品加工廠中央冷庫的最高處——一條橫貫在半空中的、用於檢修的金屬通道上。她俯瞰著下方,那是由無數冰冷的、掛著牲畜屍體的鐵鉤構成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鋼鐵森林。冰冷的霧氣從下方升騰而起,帶著濃郁的血腥味和冰霜的氣息。
那裡,是林澪預測的、「幽靈」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一個充滿了食物、又適合藏匿的完美陷阱。 阿莉娅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像是在觀看一場佈局精密的棋局。她沒有下達任何指令,也沒有進行任何干預。她相信衛霜的專業能力,就像衛霜無條件地相信她一樣。她所做的,只是將自己的神性感知,化作一張覆蓋整個區域的、完全安全的「網」,確保一旦出現任何超出衛霜處理能力的意外,她都能在第一時間介入。
這是一個上位者對她最信賴的部下,所能給予的、最高規格的守護。
時間,就在這種無聲的監控與等待中流逝。牆壁上的光子鐘,在黑暗中投射出柔和的數字,無聲地、精準地跳過了晚上八點。
就在這時,客房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咔噠」聲。那聲音很小,幾乎要被空氣循環系統的低鳴所掩蓋,但在這片完全的寂靜中,卻顯得格外清晰。那是醫療艙完成既定修復和鎮定程序後,自動開啟艙蓋的聲音。阿莉娅的眼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她緩緩睜開眼,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屬於「天樞局局長」的、冰冷的專注瞬間褪去,重新恢復了屬於「阿莉娅」的平靜。她從衛霜的行動部署上收回了注意力,彷彿剛剛那場無聲的、運籌帷幄的沙盤推演從未發生過。
她放下手中的空茶杯,從沙發上站起身,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地向廚房走去。她打開恆溫加熱櫃,一股混合著骨湯和香料的溫暖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她將那碗還冒著氤氳熱氣的鴨血冬粉湯端了出來,濃郁的香氣,瞬間在這間冰冷的廚房裡,為這裡平添了一絲屬於人間的煙火氣。隨後,她將湯放在一個黑色的木質托盤上,又從一旁的儲物櫃裡拿出了一副乾淨的筷子和湯匙,一同擺好。然後,她端著托盤,赤腳踩在溫潤的硬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客房。她的腳步很輕,托盤在她手中穩如磐石,連湯水都沒有一絲晃動。
客房的暗門在她靠近時無聲地向一側滑開。房間裡的燈光依舊昏暗柔和,只留了幾盞地燈,營造出一種適合安眠的氛圍。醫療艙的艙蓋已經完全打開,散發著柔和的白光,但裡面空無一人。而在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鋪著米白色高織棉床單的床上,正蜷縮著一個格外嬌小的身影。
蘇映月已經醒了。他沒有穿阿莉娅為他準備的、放在床頭的一套嶄新居家服,而是依舊緊緊裹著那件屬於她的、對他而言過於寬大的風衣。他側躺在床上,將自己縮成一團,臉深深地埋在柔軟的枕頭裡,只有一頭及腰的、如月光般柔順的白色長髮,瀑布般地鋪散在深色的床單上,與米白色的床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醒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其輕微,像一隻誤入人類居所、正屏息凝神、試圖裝死來躲避天敵的小動物。
阿莉娅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端著托盤,走到床邊,將托盤輕輕地放在了床頭櫃上。瓷碗與木質櫃面接觸,發出了一聲溫和的、輕微的「叩」的一聲。床上的那個身影,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醒了就起來,」阿莉娅的聲音很平靜,她看著那個把自己偽裝成一團被子的身影,語氣裡帶著一絲只有熟人才能聽懂的、淡淡的揶揄,「你再這麼把自己悶在枕頭裡,我可能就得讓衛霜回來,給你做人工呼吸了。」
蘇映月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從枕頭裡抬起頭來。他那張屬於「諾克圖娜」的、精緻而稚氣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剛從深度睡眠中醒來的迷茫,以及一種不知身在何處、不知所措的慌亂。那雙深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如同兩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紅寶石,倒映著阿莉娅模糊的身影。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睡和鎮定劑的作用,帶著一絲沙啞的童音,顯得格外脆弱。
他坐起身,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風衣。風衣上那股乾燥的、屬於阿莉娅的淡淡書卷氣,是他昏迷前唯一能感受到的、來自外界的「保護」,此刻依然是他唯一的安全感來源。他環顧四周,看著這個陌生、乾淨、溫暖得不像話的房間,看著床頭那盞散發著柔光的燈,看著床頭櫃上那碗還在冒着氤氳熱氣的湯,一時之間,竟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彷彿自己只是從一個噩夢,跌入了一個過於美好的夢境。
「感覺怎麼樣?」阿莉娅問道。
「……不渴了。」蘇映月茫然地回答。他下意識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然後整個人都愣住了。那股折磨了他整整半年、如同跗骨之蛆般、無時無刻不在他血管裡燃燒的「渴望」,那股讓他想把自己的喉嚨撕開的灼熱感……消失了。不是被強行壓制,而是……徹底消失了。他的身體裡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那是一種空曠的、甚至讓他感到一絲恐慌的寂靜。就像一個常年生活在喧囂都市裡的人,突然被扔進了完全隔音的房間。這寂靜本身,就足以讓他耳鳴。
「醫療艙的中和劑只能暫時中和掉你體內過剩的『源血』能量,」阿莉娅似乎看穿了他的茫然,平靜地解釋道,「效果最多持續二十四小時。治標不治本,只是讓你採喘口氣。」 她指了指床頭櫃上的那碗湯,那碗湯的熱氣在柔和的燈光下,氤氳出一種溫柔的、食物特有的光暈。
「先把這個喝了。」
蘇映月低下頭,看向那碗湯。濃郁的、溫暖的香氣鑽入他的鼻腔。這香氣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充滿煙火氣,與他這半年來聞到的所有氣味——下水道的腐臭、垃圾場的酸腐、以及人類血管中那誘人卻又致命的甜腥——截然不同。這香氣讓他那空蕩了半年的、早已習慣了被「渴望」折磨的胃,第一次,傳來了一陣屬於「飢餓」的、正常的、甚至有些陌生的劇烈抗議聲。
他猶豫地伸出手。那雙手已經不再是沾滿污泥的樣子,醫療艙的修復功能,將他所有的傷口、污垢都清理得一乾二淨。那是一雙屬於少女的、白皙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連指甲都修剪得圓潤整齊。他看著這雙完全陌生的手,遲疑了許久,才終於下定決心,將那隻溫熱的白瓷碗端了起來。 入手是恰到好處的溫度,不燙,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屬於食物的暖意。他低下頭,先是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試探什麼毒藥一樣,用湯匙舀起一勺清澈的湯,遲疑地送入口中。
溫暖的、鮮美的、混合著多種複雜香料和骨湯精華的湯汁,在他那早已麻木的味蕾上,瞬間爆炸開來。
那不僅僅是「美味」。那是一種純粹的、屬於「生」的滋味,一種他已經有半年沒有體驗過的、來自人類世界的、踏實的幸福感。那股暖流順著他的喉咙滑下,所到之處,都驅散了一絲那根植於靈魂深處的冰冷。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湯裡那名為「夜銀花」的特殊成分,正在他的血管裡,化作一種清涼的、溫和的力量,安撫著那些蠢蠢欲動的、屬於「源血」的躁動。
他的眼睛,在一瞬間就紅了。
他不再猶豫,也顧不上什麼姿態,開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他大口地喝著湯,將滑嫩的冬粉、緊實的鴨血、吸飽了湯汁的油豆腐一股腦地塞進嘴裡,甚至有好幾次都因為吃得太急而被燙到,發出了「嘶嘶」的聲音。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讓這種屬於「人類」的感覺,更多一點,更久一點。他想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向這具陌生的身體、向那個強加給他的新身分,宣告他自己的存在。
阿莉娅沒有催他,也沒有打擾他。她只是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靜靜地坐了下來,看著他。看著他那副與精緻外表截然不符的、狼狽的吃相,看著他眼角滑落的、不知是因為被燙到還是因為終於嘗到了「人」的味道的淚水,那雙紅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她想起了七年前那個懶洋洋的青年,再看看眼前這個拼命汲取溫暖的幼小生物,一種荒謬的錯位感,讓她對米爾卡拉的行為,又多了一分冰冷的厭惡。
很快,一碗湯便見了底,連最後一滴湯汁都被他喝得乾乾淨淨。
蘇映月放下碗,白瓷碗與木質托盤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响。他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彷彿融化在了身後的枕頭裡。他感覺自己那被掏空了半年的、總是冰冷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被重新填滿的實感。那股溫暖的感覺,從胃裡,一直擴散到四肢百骸,讓他那總是像冰塊一樣的手腳,第一次有了一絲屬於活人的暖意。他甚至有了一种久違的、想要就這麼睡過去的困倦感。
「好喝嗎?」阿莉娅等他緩了一會兒,才輕聲問道。
「……嗯。」蘇映月點了點頭,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滿足後的鼻音,他甚至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比……比我家樓下那家,還好喝。」
「那是『永夜城』的特供,」阿莉娅淡淡地說,「加了『夜銀花』,一種只在卡爾星生長的植物,能暫時舒緩你們血族對鮮血的渴望。算是……官方認證的替代品吧。」
蘇映月愣住了。他看著自己手裡的空碗,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他沒想到,這碗將他從地獄邊緣拉回來的「人間美味」,竟然出自那個將他推入地獄的地方。
「好了,吃也吃完了,」阿莉娅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不再有剛才那絲溫和,她交疊起雙腿,身體微微前傾,正式進入了「談話」模式,「現在,該聊聊正事了,諾克圖娜·卡恩斯坦。」
這個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擊碎了剛剛才建立起來的溫暖氛圍。蘇映月剛剛才獲得一絲血色的臉,又瞬間變得蒼白如紙。他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風衣,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充滿了被再次拖入深淵的恐懼。那不是他的名字,那是女王賜予他的枷鎖,是他作為「寵物」的烙印。
「算了,我還是……叫你蘇映月吧。」阿莉娅看著他的反應,不動聲色地改了口,「那個名字太長了,記著也麻煩。」
這句看似隨意的解釋,卻像一隻無形的手,將他從那份恐懼中輕輕地拉了回來。對阿莉娅來說,這或許只是一個無所謂的稱呼,但對他而言,這代表著她依然承認他作為「蘇映月」的存在。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阿莉娅,最終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嗯。」
「米爾卡拉的事,我已經解決了。」阿莉娅開門見山地說,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映月猛地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以及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對阿莉娅那份強大能力的完全信賴。
「解決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顫音,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就……這麼簡單?」那個如同神明般、將他的人生徹底捏碎的女人,那個他連反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的、噩夢的源頭,就這麼被「解決」了?
「嗯,」阿莉娅點點頭,沒有去描述那場無聲的、屬於維度層面的碾壓,「她不會再來煩你了。作為交換,她會負責教導你,如何控制這具身體,如何像一個正常的血族一樣生活。當然,整個過程,都會在天樞局的全面監控下進行。」
聽到「教導」和那個女人的名字,蘇映月剛剛才放鬆下來的身體,又瞬間緊繃了。他臉上的血色再次褪去,那雙紅色的眼眸裡,恐懼與厭惡交織。
「我……」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了一句斬釘截鐵的、發自本能的拒絕,「我不要!我不要再見到她!」
「我知道前輩你不想見她,」阿莉娅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这目前唯一的、能讓你儘快擺脫『嗜血』困擾的辦法。她是你的『源頭』,也只有她最清楚該如何引導你體內的『源血』。你自己也感覺到了,普通的鎮定劑對你無效,醫療艙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她頓了頓,給出了另一個選擇。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那樣的話,你就得在我的別墅裡,一直待到技術部研發出能徹底壓制你本能的、針對你基因序列的特異性抑制劑為止。按照蓋奇的效率,樂觀估計,也需要三到六個月。在這期間,你可能需要每天都泡在醫療舱裡,靠中和劑和這種湯度日。」
阿莉娅將兩個選擇,清晰而冷酷地擺在了蘇映月的面前。
蘇映月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不屬於人類的、白皙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他的腦海中,兩個地獄正在交戰。一邊,是直面那個將他拖入深淵的、如同噩夢般的女人,忍受著可預見的、精神上的折磨,但也許……很快就能結束這一切。另一邊,是待在這個完全安全的地方,卻要像個囚犯一樣,被無盡的等待和醫療程序所束縛,日復一日地與那不知何時會再次復甦的「渴望」對抗。
他想起了七年前,自己對那個一本正經的實習生說的話:「人活著又不是為了效率。」但現在,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渴望著「效率」。他只想讓這一切快點結束,無論用什麼方法。他只想……再次擁有能夠安穩地、什麼都不想地睡一個下午的權利。許久,他才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充滿了疲憊與妥協。他用一種近乎於自暴自棄的、屬於「摸魚大王」的最終邏輯,輕聲問道:
「……哪種方法,能讓我最快回去睡覺?」
阿莉娅看著他,看著這個即使變成了吸血鬼公主,也依舊不改「懶人」本色的故人,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紅色眼眸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真正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前輩你啊,還是那麼有意思。」阿莉娅微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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