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阿瑪迪斯星的航程同樣安靜，「幽蝠」級突擊艦的艦橋內，只有儀器運行的低沉蜂鳴和環境循環系統送出的微風聲。衛霜坐在駕駛座上，專注地操控著飛船，躍遷航道中流動的光影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光斑，將她如冰霜般冷峻的側臉勾勒得更加立體。
阿莉娅則調出了林澪的初步報告，懸浮在自己面前。報告的主體，是一個動態的、不斷進行著自我最佳化的燕陽東區立體地圖。上面布滿了複雜的數據流和預測模型。林澪用她那標誌性的、略帶一絲俏皮的風格，將過去半年裡，伊萊亞斯部門收集的所有關於「幽靈」的數據，都轉化成了一個視覺化的「狩獵沙盤」。伊萊亞斯部門那數以萬計的原始數據，在她手中變成了一隻正在沙盤上倉皇逃竄的、不斷閃爍的紅色小老鼠。
「『幽靈』的能量特徵極其混亂，」阿莉娅看著報告，輕聲對衛霜說道，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分析，「每一次作案後，它的能量殘留模式都有細微差別，像一個不穩定的、隨時可能崩潰的引擎。伊萊亞斯的方法沒錯，只是太依賴於對歷史數據的精確比對，所以才會被這種『隨機性』所迷惑，始終無法建立有效的行為模型。」
「林澪換了什麼方法？」衛霜問道，她的目光沒有離開星圖，但注意力顯然已經集中到了即將到來的任務上。
「她放棄了對能量特徵的『識別』，轉而開始分析它的『消耗模式』。」阿莉娅的指尖在全像地圖上輕輕劃過，調出了幾條顏色各異的關鍵預測曲線，「她發現，『幽靈』每次襲擊，都有一個相對固定的能量衰減週期。它像一個有漏洞的電池，必須在能量徹底耗盡前，完成下一次『充電』。而它的捕食地點，並非完全隨機，而是傾向於選擇那些擁有複雜地下管網、且監控系統存在死角的舊街區。」
「她在利用它的『求生本能』來預測它的行為。」衛霜立刻理解了其中的關鍵。
「沒錯，」阿莉娅的嘴角勾起一絲讚許的弧度，「她把這變成了一道漂亮的數學題。根據前幾次的作案間隔和能量消耗率，她構建了一個機率模型，計算出『幽靈』的下一次活躍期，就在今天晚上，最有可能的捕食地點有三個。」
她在地圖上點出了三個閃爍著紅光的區域，分別是廢棄的地鐵站、一個老舊的工業園區，以及一個大型肉品加工廠。「範圍還是太大了。」衛霜評價道，語氣冷靜而專業，「三個區域，地形都相當複雜。如果兵力分散，很容易被它逃脫。」
「所以林澪還在進行第二輪篩選，」阿莉娅關閉了報告，「她在交叉比對這三個區域今晚的保全系統狀態、能源網路波動，甚至是……天氣預報。等我們回到阿瑪迪斯星，她應該能把範圍縮小到最後一個。屆時，就看妳的了，衛霜。」
「明白。」衛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屬於獵手的、冰冷的沉靜。
飛船退出躍遷，巨大的藍白色星球再次佔據了整個舷窗。燕陽市依舊籠罩在陰沉的雲層之下，彷彿她們離開的這幾個小時裡，這裡的時間從未流動過。
當阿莉娅再次回到別墅時，已經是下午。
客房裡，蘇映月依舊在醫療艙裡沉睡，生命徵象平穩。衛霜則在另一間客房裡進行短暫的休整和戰術準備，為晚上的行動做最後的推演。
別墅裡再次恢復了阿莉娅一個人時的那種、完全的安靜。
她沒有去休息，而是赤著腳，走進了那間充滿了金屬質感的、線條簡潔的廚房。她看了一眼恆溫櫃裡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鴨血冬粉湯，然後拉開一個儲物櫃，從裡面取出了一罐產自某個偏遠農業星球的、據說是純手工炒製的茶葉。她用一套古老的、非智慧的玻璃茶具，有些笨拙地、卻又異常專注地開始泡茶。從用電子溫度計測量水溫，到用計時器計算浸泡的秒數，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這是一種屬於她自己的、用以將思維從神性的高速運轉中抽離出來的「儀式」。最終，她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回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她將林澪的追蹤沙盤重新調了出來，讓它懸浮在自己面前。那隻代表著「幽靈」的紅色小老鼠，依舊在三個區域之間焦躁地閃爍，尚未做出最終的選擇。而在它周圍，無數綠色的數據流正在不斷湧入沙盤，像一張由資訊構成的、正在慢慢收緊的巨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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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娅抿了一口微燙的紅茶，茶香在口中散開。她靜靜地看著，沒有進行任何干預，只是像一個旁觀者，欣賞著林澪的「狩獵」過程。她在等，等那三個紅點，變成唯一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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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由厚重的灰白，緩緩沉入了混雜著路燈光暈的、骯髒的橘色，最終，徹底被深不見底的墨色所吞噬。城市各處的燈光次第亮起，將厚重的雲層底部映照成了一片昏黃的、如同生鏽鐵皮的顏色。客廳裡的光線也隨著外界的變化而自動調節得更加昏暗，只有那塊全像沙盤散發著幽幽的藍光。阿莉娅手中的那杯紅茶，也從滾燙，變得溫熱，最終，在她將最後一口喝完時，已經徹底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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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整，阿莉娅的手環傳來了一陣預設好的、只有她能感覺到的特殊震動。這一次，她直接接通了林澪的全像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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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林澪的身影瞬間出現在客廳中央，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屬於駭客的、攻破了最後一道防火牆後的興奮與疲憊。她的頭髮有些凌亂，白大褂的袖口還沾著一塊不明的油漬，顯然這幾個小時她一直待在蓋奇那間從不打掃的工作室裡。「鎖定了！根據最新的城市能源網路波動數據，以及我剛剛駭進的……咳，調閱的市政交通管理系統的即時數據流，目標今晚最有可能出現的地點，是東區第七區的『白鯨』肉品加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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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呢。」阿莉娅放下已經空了的茶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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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那裡設備檢修，整個廠區的保全系統和備用電源都會關閉兩個小時，從七點半到九點半。而且，肉品加工廠巨大的冷庫系統會產生強烈的電磁干擾，足以屏蔽常規的能量掃描，是個完美的『隱身區』。」林澪的語速很快，條理卻異常清晰，「最重要的是，那裡……有血。大量的、新鮮的動物血液。對於一個能量即將耗盡、又急需補充的『吸血種』來說，那裡就是完美的自助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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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阿莉娅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把妳的最終報告和行動方案，同步給衛霜。讓她帶隊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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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林澪敬了個禮，投影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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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別墅的另一間客房門被打開。已經換上了一身純黑色、沒有任何反光材質的貼身作戰服的衛霜，從中走了出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全神貫注，那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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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收到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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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阿莉娅看著她，看著這位與自己一同從六夜的決戰中倖存下來的戰友，「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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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放心。」衛霜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那雙銳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只有阿莉娅才能讀懂的、屬於天樞武士的自信與決絕。她轉身，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如同融入陰影的貓，大步向玄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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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娅沒有去送她。她只是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空茶杯，靜靜地聽著玄關處傳來厚重木門無聲滑開、又緩緩合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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