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黑色的長槍並未直接射出,而是在阿莉婭的手中炸開,化作漫天狂舞的黑色電蛇。那些電蛇不再受控,牠們貪婪地舔舐著空氣,每一次接觸都在空間中留下如同燒焦般的漆黑裂痕。阿莉婭站在原地,身體傴僂得更加厲害。她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風衣的布料中,似乎想以此來阻止身體的解體。那二十萬人份的絕望,正在她體內進行著一場劇烈的核融合。
「哈……哈……」
她大口喘息著,每一口呼出的氣息都帶著肉眼可見的黑色冰渣。她的視野已經模糊,眼前奧貝隆的身影重重疊疊,像是壞掉的老式電視機畫面。
「殺了你……只要殺了你……」她像唸咒一樣重複著這句話,試圖用殺意來錨定自己即將渙散的意識。
而在她對面,原本已經被嚇破了膽的奧貝隆,此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他那雙彩虹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阿莉婭,觀察著她每一次顫抖,每一次抽搐。作為玩弄心靈的大師,他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在那股龐大、混亂、屬於二十萬陌生人的絕望洪流之下,似乎掩埋著一縷……更加古老、更加私密、卻也更加尖銳的痛楚。那是屬於「阿莉婭」這個人類個體本身的傷疤。
奧貝隆的嘴角,在那張驚恐的臉上,緩緩地、詭異地勾起了一抹弧度。他賭對了。神明或許無懈可擊,但披著人皮的神明……一定有屬於「人」的軟肋。
「哎呀,多麼可憐的樣子。」奧貝隆沒有再後退,反而向前飄了一段距離。他的聲音變得輕柔、甜膩,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假意關懷:「局長大人,您現在一定很痛吧?那些凡人的垃圾情緒正在污染您高貴的靈魂,像污泥一樣堵塞您的血管……」
「閉……嘴……」阿莉婭抬起頭,眼中黑光暴漲,一道黑雷劈向奧貝隆,卻因為失去了準頭,擦著他的衣角飛過,將後方的牆壁轟出了一個大洞。
「打偏了喔。」奧貝隆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您控制不住了。因為……您的心亂了。」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隔空虛點著阿莉婭的心口:「在那堆亂七八糟的垃圾下面,我看到了一個……很小的、縮在角落裡的影子。」
奧貝隆的聲音開始發生變化,帶上了一種特殊的頻率,能夠繞過理智的防線,直接共鳴潛意識裡的創傷:「那是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小女孩,對嗎?」
阿莉婭的身體猛地一僵,那是她記憶深處,被神性思維層層封鎖、被理性邏輯壓在深層的……一段「無用數據」:「那身制服真漂亮。」
奧貝隆像是在講述一個睡前故事,語調輕緩而殘忍:「那個小女孩,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她很聰明,但卻因為沒有機會而展現不出才華。而且……」
「……下課鐘響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跟她說話。」
「午休的時候,她只能一個人躲在圖書館的雜物間裡吃便當。因為如果在學生餐廳,如果不小心坐在了別人的旁邊,那個人就會像躲避瘟疫一樣端著盤子離開。」
「辱罵,來自家長與學校的混合雙打。」
奧貝隆攤開雙手,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如同真空一般的、令人窒息的空氣。」
「每個人都對她視而不見。每個人都在她經過時突然停止交談。每個人都在用眼神傳遞著同一個訊號——『妳是異類』,『妳不屬於這裡』。」
「別說了!!!」
阿莉婭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那不是神明的怒吼,而是一個被戳中了傷口的小女孩的哭喊。隨著她的情緒波動,她體內的能量完全暴走。黑色的閃電像荊棘一樣從她體內瘋狂生長,刺破了她的皮膚,鮮血還沒流出就被蒸發成黑霧。
「為什麼不說呢?」奧貝隆非但沒有停下,反而變本加厲。他知道,他已經握住了這把名為「崩潰」的鑰匙。
「那是一場『冷暴力』。對於一個敏感、驕傲、渴望認同的青春期少女來說,那比刀劍加身還要痛苦一萬倍。」
「妳還記得那次體育課嗎?需要兩人一組練習。妳站在操場中間,看著周圍的人迅速結對,最後……只剩下妳一個人。」
「那個老師尷尬的眼神,那些同學竊竊私語的嘲笑,還有那天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想哭,對不對?」
「夠了……夠了……」阿莉婭抱著頭,跪倒在地。那段記憶,是她作為「凡人」非常軟弱的時刻。即使後來她覺醒了神性,即使她成為了天樞局長,擁有了無上的權力,但那個孤獨的、站在操場中央的小女孩,從未真正消失。那是她「人性」中極為脆弱的一環。而現在,奧貝隆將這塊傷疤連皮帶肉地撕開了,並撒上了一把名為「二十萬人份絕望」的劇毒鹽巴。外部的負面能量找到了宣洩口,順著這個傷口瘋狂灌入,與她原本的記憶糾纏、融合,化作了一頭吞噬理智的怪獸。
「看啊,多可憐。」奧貝隆飄到了阿莉婭的上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正在崩潰的神明。他伸出手,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那種孤獨,那種被世界遺棄的寒冷……為什麼要一直背負著呢?」
「把它交給我吧。」
妖精王露出了他那看似完美的、名為「救贖」的微笑:「我是處理情緒的專家,我是心靈的清道夫。我可以幫妳處理掉這段記憶,就像我吃掉其他人的煩惱一樣。」
「只要妳把身體的控制權稍微放鬆一點……只要妳把那些黑色的能量導向我……」
「我不僅能幫妳解毒,還能幫妳……完全忘掉那個孤獨的小女孩。」
「妳會變得完美,妳會變得無懈可擊。這難道不是妳一直想要的嗎?」
這是一劑裹著糖衣的砒霜。奧貝隆想做的,不僅僅是吸走能量,更是趁著阿莉婭精神防線崩潰的瞬間,反向侵蝕她的靈魂,將她變成自己強大的傀儡。
「忘掉……?」阿莉婭跪在地上,長髮遮住了臉龐。她的聲音低沉、含糊,像是壞掉的錄音帶,「你說……你能處理……?」
「當然。」奧貝隆自信地靠近,「來吧,把手給我……」
「哈……」一聲短促的、怪異的笑聲,從阿莉婭的髮絲間漏了出來。
緊接著。
「轟——!!!」
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恐怖、都要狂暴的黑色能量柱,毫無徵兆地以阿莉婭為中心,衝天而起!這股能量不再是散亂的閃電,而是化作了實質的、黏稠的黑色流體,瞬間沖垮了劇場的穹頂,直插雲霄。奧貝隆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爆發直接掀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遠處的牆壁上。
「怎麼回事?!怎麼會能量激增?!」他驚恐地看著那個處於黑色光柱中心的身影。
阿莉婭緩緩站了起來。她抬起頭,那雙原本還能看到一點紅色的眼睛,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兩片深不見底的、旋轉著的紫色漩渦。她的臉上沒有了痛苦,沒有了掙扎,甚至沒有了表情。只剩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壞掉」了的感覺。
「你剛才說……」阿莉婭歪著頭,那個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具被絲線強行提出來的木偶,「……你要吃掉我的記憶?」
隨著她的質問,她周身的黑色流體開始發生形變。牠們不再是閃電,而是變成了一隻隻巨大的、黑色的、由絕望構成的……手。那些手在空中揮舞、抓撓,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撕碎。
「那是我的。」阿莉婭的聲音變得重疊、迴盪,彷彿有無數個自己在同時說話:
「那份孤獨……那份痛苦……那份站在操場上想死的心情……」
「那都是……我的東西!!!」
「誰也別想……搶走!!!」
「吼——!!!」
這一次的咆哮,不再屬於人類。那是神性與魔性完全融合失控後,誕生的怪物的嘶吼。
奧貝隆弄巧成拙了。他以為揭開傷疤會讓阿莉婭軟弱,從而尋求他的幫助。但他忘了,阿莉婭之所以能成為天樞之長,正是因為她對自我的「執著」。她寧願抱著痛苦溺死,也斷不允許任何人染指她的「過去」。那是她的禁臠,是她的逆鱗,觸之……即死。
「完了……」
奧貝隆看著那個正在迅速膨脹、異化,即將吞噬整個劇場的黑色怪物,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絕望。他喚醒了一個……他完全無法控制的東西。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rQPKg7k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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