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放驅魔部：狐狸的獵犬們 - 2、揭開蒸籠後的霧氣

雨打在防水布上，發出滴答的聲響，矮小的身形讓我必須墊起腳尖，才可以看到老闆將蒸籠掀開的瞬間。

那一刻，是我們最快樂的一瞬。

蒸籠裡小巧的小白兔流沙包，在昏黃的點心舖燈光下看起來格外可愛。

「老闆，我要兩隻兔子，動作快些。」

一向柔和的聲音不知為何因為緊張而壓低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尋常的焦躁。但當我想注意聽的時候，牽著我的人已經蹲了下來，將手上的紙盒穩穩放入我手裡。

「來，你跟弟弟一人一隻。」

爸爸的笑容絲毫沒有聲音裡聽到的憂慮，所以我自然地覺得自己聽錯了，當我開心接過紙盒時，注意到爸爸的手掌纏繞著繃帶。

「爸爸，你的手怎麼了？」我捏著紙盒，遲遲沒打開，但身邊的弟弟已經大吃了起來。

「沒事的，南南不用擔心，趁熱吃吧。」爸爸用包著紗布的大手拍了拍我的頭。

每當他那樣做的時候，我總會相信真的沒事了。

直到槍響劃破這份假象。

蒸籠炸裂開，熱氣與玻璃碎片一同飛散。那一瞬間，我看見爸爸伸出手，擋在我們面前。

然後一切全都消失。

我猛地睜開眼，腹部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讓我倒抽一口氣。

雨聲依舊，從遮雨棚滑下的水滴拍打在放置在店外鐵桶上，發出規律的聲響，空氣裡飄著油煙與蔥花的香氣。

「南姊，醒了啊？」

傳來的聲音有點模糊，我花了一會兒，才確認自己在北的店裡。

牆上貼滿退色的報導剪紙，電視放著無聲的新聞畫面，掛在內場的那盞黃燈閃著微光，照得天花板滿是油漬的反光。

不遠處的雨空塔在雨幕中泛著藍光。那光照亮了貼在玻璃門上的「鯉」字樣，以及上頭掛著的暫停營業的告示牌。

我鬆了一口氣，抹了把臉，向後靠回擺在煎台後方的老舊皮沙發。

沙發靠墊被油煙染成深棕色，旁邊的小圓桌上堆著報表和未拆的貨單。

這一切熟悉得讓人心安。

或許是因為這樣才睡著的吧。

三天前，克勞里將因為衝擊昏過去的我扛回支部，醫護員簡單處理過後，當晚就讓我走了。

支部沒有地方能容納傷員。

之後我一直在北經營的店鋪二樓套房中，睡睡醒醒。

直到今天覺得狀況好些，才下樓幫著北備料，雖然沒多久就被北趕去沙發上坐著就是了。

耳畔傳來煎餃吱吱作響的聲音，隨著北翻鍋的動作，火光映出北右手臂上那條幾乎跟手臂一樣長的舊傷，以及覆蓋在傷疤上的黑鯉刺青。

我的左臂上也有相同的一道刀疤，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鯉魚刺青。

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聽說是我們和爸爸在香港躲債主時留下的。

或許是當時年紀太小了，我對此沒有半分印象。

「說了多少次不要在沙發上抽菸了，很臭啊。」我抬手壓著發燙的眼皮，也壓下想起遠在海的另一端故鄉時的感受。「當廚師還抽菸，太沒職業道德了，去戒菸啦。」

聞言，在廚房忙碌的北笑了起來，我閉著眼都可以想得出他一定又是勾著嘴角，用那種會迷死一票傻女孩的模樣傻笑。

北有著一頭看起來毛茸茸的黑色鳥巢頭、淡漠的墨色瞳仁，搭配一米九的高大精實身版，以及手臂上的刺青。

北的「第一眼」確實很兇，但只要他笑起來那些棱角全都散了，只剩下一隻讓人想揉的、乖順的大狗。

北遺傳了爸爸的長相，那雙會笑的狹長眼眉，漂亮得不得了。

想起他三歲時還搖搖晃晃學走路的樣子，現在卻長成這副模樣，還開了自己的店，有穩定的客源，有時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放下壓著眼皮的手，起身走到北身邊，動手收拾盛裝餡料的碗盤。

「南姊，你傷還沒好，坐著吧，一點東西而已，我……」北繼續說下去前，收好流理台的我給了他肩膀一拳。

「我多吃你一年的飯，所以我說的算。」

北的目光輕輕掠過我手臂上的繃帶，但沒再趕我回去坐著。

「……煎餃等等就好了。」

鍋鏟的鏗鏘聲與食物的香氣，沖淡了夢境的帶來的苦澀，也稍稍平復了我心跳。

「南姊的醬料要辣油和蔥花、蒜頭還有醋，對嗎？」

「嗯，辣油多一點。」

將裝著餃子餡的保鮮盒收入冰箱後，我捲起袖子開始清洗水槽裡的髒盤。

刺左臂上的，與北相同的鯉魚刺青在水中悠游。

北的煎餃店開在雨空塔附近，一樓是經營用的，至於二樓的閣樓，北將之隔成兩間，整頓成我倆暫居的簡易套房。

透明玻璃門看著外頭，雨空塔在雨幕中泛著淡淡藍光。

當初我們會在這裡落腳，全是因為那座的獨立式電波塔。

那樣的藍，看起來很像爸爸喜歡的海邊。

接下來有好一陣子我們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忙著手上的事。

「北。」我洗好最後一個碗，將溼答答的手往褲子上隨手一抹。

「嗯？」

「別繃著臉，我沒事。」

北沒有第一時間回話，只是看著鍋中滋滋作響的煎餃。不用猜也知道北在想什麼，長大之後的他太溫柔了。

「我沒事，今天沒事，以後也會沒事。」

「嗯。」北輕甩平底鍋，讓鍋中的煎餃從牢牢咬著鍋底的狀態中脫身。

北在爸爸離開之後，也不再是從前那樣樂天無憂的模樣了。

雖然在我面前他總是一副淡然沒事了的樣子，但在他以為我沒看見時，他總會用落寞的眼神看向雨空塔。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因為跟著我離開本部的關係，北才有沒有機會去發展更好的人生呢？

這當我想開口轉移話題時，開始調製醬料的北，先開口了。

「忘了說，克勞里哥等一下會一起吃飯。」

我滿臉震撼地看著北。

「啊？為什麼？憑什麼？」

還沒等北回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門輕巧地推開。

「憑『我』清理了殘局。」

帶著輕挑笑意的嗓音傳入，克勞里修長的身影站在昏暗的門口，繫著銀色流蘇的細馬尾沾著雨。

他隨手將濕透的大衣掛在門後的掛鉤上。

「這位客人不識字啊，外面掛著打烊。」我站在煎台旁，雙手交疊於胸前，冷著臉看著克勞里。

克勞里推了推鼻樑上的銀框眼鏡，那翠綠色的眼珠從鏡片後方饒有興致地看向我。

「啊？這位不識字的客人，可是將妳從爛泥裡撿出來的人呢，親愛的隊長。」

克勞里神色自若地越過擺放在外場的桌椅，走向後台。

「要不是你搞的那場爆炸，我早就……」

「早就怎樣啊？」

看著克勞里，要人滾回去的話一時說不出口。

在災難擴大前，炸了那隻該死的章魚確實是明智之舉，如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惡魔已經奪走太多東西，讓這些失去止步於吾等，是身為惡魔獵人該有的覺悟。

神宮司天月說過的話，在這不合宜的一刻於耳畔響起。

我嘖了一聲，乾脆轉頭不去看那張蠢臉。

「再說了，我是店長特邀的VIP呢。」克勞里看向站在我旁邊的北，北點了點頭回應。

「北……」我語重心長地告誡著嘴角勾著笑意，站在煎台前的北。「隨便餵流浪狗，牠們可是會賴著不走的。這傢伙已經不知道來蹭幾次飯了。」

「汪汪。」克勞里瞇起那彎討厭的狐狸眼，咧嘴汪了兩聲。

在我抄起放在後台的球棒準備敲人時，北端起兩大盤帶著冰花、散著騰騰熱氣的餃子，走到我們之間。

「不能陪南姊上第一線，所以想著至少能煮頓晚飯，替你們慶祝任務平安順利。」北朝我輕輕一笑。

北總是懂得如何拿捏我。

看著笑得如此真誠的人，以及他手上的煎餃。我搔了搔鼻子又咳了兩聲，最後放下球棒，乾乾的擠出字句。

「北是笨蛋嗎？」

「可能是。」北眼底的笑意更明顯了。「南姊，幫我拿醬料好嗎？」

我咕噥了一句當作回應，拿起醬料碟，而克勞里早已在沙發椅上坐定。

我拒絕和克勞里肩並肩坐在沙發，於是一屁股在圓桌旁的矮凳上，目光牢牢地盯著眼前不待招呼，兀自拿起筷子的克勞里。

「都來吃飯吧，工作辛苦了。」打點好碗筷的北，拖過一張矮凳，坐在我旁邊。

一米八的人曲著長腿坐在矮凳上，那畫面怎樣看都舒服不起來。

「北，你把那傢伙趕下來，我球棒借你。」

「沒關係。」北笑著婉拒了我的球棒。「離桌面比較近也好吃飯。」

北什麼都好，就是心軟這點不好。

聽他這樣說，我嘆了一口氣，伸手往北蓬亂的短髮胡亂一揉。

看見煎餃，一向嘴賤克勞里也沒繼續先前任務收尾的話題，拿起筷子夾了一顆就往嘴裡送。

「啊，超好吃！」克勞里口齒不清的說著，又伸手夾了一顆。

「算你識相。」我接過北遞來的筷子，也夾了一顆。「敢說不好吃就等著吃球棒吧。」

「北老弟，你看你姊啊，三句不離要用球棒揍人。」克里斯嘆了一口氣，以一個受害者的口吻，委屈的說。

「南姊不會真的揍你的，她真的想揍人不是這個樣子的。」北淡淡地開口。

我嗆咳了起來，連連灌了好幾口水才緩過來。

「閉嘴，吃你的煎餃。」我塞了顆煎餃到北的嘴裡。「笨蛋吳北！」

「啊，說到這個，我從很早以前就想問了，北的意思是北方，所以你叫吳北。」

讓主人坐矮凳的克勞里，毫無餐桌禮儀的以筷子指向被我滿嘴煎餃的北，接著又轉指向我。

「而『OZ』和『南』都南方的意思對吧？為什麼隊長登記在支部的名字，不是吳南要大費周章改名OZ啊？」

「我不是你隊長，是你做籤。」我沒有正面回答克勞里的問題，咬了一口煎餃。

耳畔的菱形銀飾突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嗡鳴，並發出與雨空塔相似的淡藍色微光。克勞里胸前掛著銀色太陽紋項鍊也是。

「方位？」我放下筷子。

「雨空塔正上方。」克勞里從口袋拿出偵測儀。「翅型惡魔。」

「又是雨空塔？數量呢？」

克勞里頓了一下，接著抬眼看向我，鏡片閃過反光。

「五十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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