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放驅魔部：狐狸的獵犬們 - 01、你擋住我看天使了

我面向上倒臥在泥地中，混著綠色的汁液的爛泥，腥臭得讓人幾乎窒息。

這裡原本是一畦美麗的商店街花圃，現在全毀了。

在這樣生死交關的時刻，我多希望能像普通人一樣說：「喔，我看見天使了，天使來帶我走了。」但不可能，因為總會有一張蠢臉擋在我面前。

「滾開，你擋住我看天使了。」我伸手往那張蠢臉按去。

「哪來的天使？妳是不是撞到頭了啊？」

蠢臉退到一旁狐疑地看向雨雲密布的天空。

「有，你再讓我躺一下，天使就會下來接我了。」我躺在地上，再次將雙手交疊於胸前。

「少裝死了，被惡魔甩飛這件區區的小事，才不可能殺死我們英武的OZ隊長！」

我話都還來不及說，就被一臉鄙夷的克勞里像抓小雞般抓著胳臂，一把從被觸手壓爛的花圃中拉起。

身為支部的戰鬥員，大概就是這種下場吧。

都要死了，還有人會叫你起來上工。

明明是本部直屬的合格支部，但北區支部不僅人力少，任務也比街頭清潔工還多。

搖搖晃晃起身的我，腳剛踩穩還沒喘過氣，劍光在雨中一閃，襲來的觸手被利刃斬斷。

克勞里揚起一邊眉毛，得意洋洋地看著我，我回以白眼後，認命撿起腳邊剛剛被觸爪甩飛時，一同飛出去的球棒。

這支球棒是好多年以前，爸爸和我一起站在五金行貨架前，用一個比選魔杖還認真的態度選出來的。

球棒上頭，爸爸用小刀刻了一行歪斜的字句：「Treat or OZ」。

搶在鼻酸的感受湧起前，我抬手將長馬尾重新扎好，側腹的傷口雖然還在流血，但沒有想像中的嚴重。

看來，這次天使也不能來接我了。

我煩悶地一棒掃開明明截斷，卻仍活耀亂彈的斷足。

綠血從平滑的斷口黏糊糊的流淌而出，在不遠處狂嚎的惡魔甩著被斬斷的觸手，螢光漆似的液體將整條街染成了詭異外星片場。

「OZ隊長，該換妳上了，快點結束吧，我這一輩子都不想看到章魚了。」

克勞里甩開西洋劍上的綠血，發現鞋尖沾上綠血時，那張輪廓深邃的臉完美演繹出嫌惡的表情。

「順道一提，我救了隊長一命，下工後的消夜給妳請。」

我瞥了一眼滿用鞋尖蹭著人行道，試圖把黏膩的血從皮靴上蹭掉的克勞里。

他嘴上叨念的救命之恩一事，是在這場混戰剛開始時發生的。

惡魔的刃爪從我視覺死激射而出，我來不及格擋而被刺傷甩飛，若不是克勞里及時出手使攻勢稍偏，恐怕我受傷的就不是側腹，而是心臟了。

讓他得意一下吧。

發現我沒立刻回應，克勞里推了推眼鏡直直看著我，鏡片後頭那對翠綠色眼珠中，有名束著褐色長馬尾、身形精實的紫眸少女回望。

我長得與那名為「媽媽」的女人太像了，相似到如同被詛咒一般。

我彎下腰重新繫了一次並未鬆脫軍靴的鞋帶。

惡魔血與雨水匯成的水坑，倒映出耳畔那枚支部派發的銀色菱形耳飾。

「所以，隊長要請我吃什麼呢？」克勞里彎下身，湊過來看著仍緊盯著水坑倒影的我。

「啊，決定了，等一下下工去吃章魚燒好了。」我眨了眨眼，綁好最後一個繩結起身。「以後都去吃章魚燒好了。」

「好啊，以後都隊長請客我就吃。」

雨水打在克勞里深黑色的亂髮與長長的睫毛上。

仰頭笑彎著眼眉看著我的人，看起來與其說是被戲稱為「獵犬」的戰鬥員，更像是一隻狡猾的狐狸。

像是回應我的心緒一般，克勞里話音剛落，我們的內部通訊器發出了訊號：「呼叫狐狸的獵犬們，居民已全數疏散完畢，可以開始清場。」

「收到。」我壓著耳機，簡短回應。

「啊，我真是愛死了那個稱呼。」克勞里嘲諷地哼了聲。「汪汪隊快點上吧，別拖拖拉拉的了，我想回家洗澡。」

「你才汪汪隊，這麼大隻的傢伙你讓我一個人打？」我又看了一眼嚎叫著揮舞斷肢的惡魔。

其實，這種不具備智商的惡魔只是雜魚，一發裝載在火箭筒里的聖水彈就可以解決。

但問題是，支部沒有提供我們那種厲害的東西。

半個小時前，支部接獲通報，足足五層樓高的巨型克系惡魔出現在郊區。

我們到場時，周遭大多居民已配合地方政府疏散，所以此刻的我們彷彿在一區被遺忘的樣品屋園區中。

關於這些「惡魔」，有許多說法。

有人說，惡魔是被邪念吞掉的人的殘魂轉生；也有人說，祂們其實來自於群體認知構成的『人造污染』，是人類腦子裡的罪惡，投影出的怪物。

但對我來說，祂們是什麼都無所謂。

爸死了之後，很多事都無所謂了。

「惡魔有八隻腳，一人負責四隻，我的份已經砍完了。」克勞邊說邊指出他斬斷的章魚腳。「妳看電線桿上掛著兩隻、超商門口有一隻，另一隻在妳腳旁邊。」

聽見如此荒謬對話，我氣極反笑了出來，我將球棒架在肩上冷冷地看著克勞裡。

「那下次我們遇上只有一隻腳的，你打算怎樣啊？」

「妳打，因為妳是兩人小隊的隊長。」

看見那個討人厭的招牌表情，我開始認真考慮將那撮垂墜在他左肩，編入銀色流蘇如同狐狸尾巴一般晃著的細馬尾剪掉。

「什麼見鬼的隊長，根本是你作籤。」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我沒作籤，是妳運氣不好。」

克勞里摘下銀框眼鏡，從口袋中抽出酒紅色的擦拭布，開始慢條斯理地抹去眼鏡上的水珠。

見狀，我更火大了，於是我往前一步。

「退一萬步來說好了，以後要是遇見沒有腳的，是不是就乾脆不打了啊？」

「還是妳打，因為妳有球棒，打圓球物剛好。」克勞里戴回眼鏡，翠綠的眼眸閃過興味盎然的光點。

「你的眼鏡看起來也蠻圓的。」

我抬手上挑，球棒冰冷的金屬尖端抵上克勞里下顎，他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勾起嘴角，露出那種讓人怒火中燒的笑。然後用極其緩慢、近乎挑釁的動作，以中指指腹將掛在鼻尖的鏡架向上推正。

就在我打算用球棒敲他時，負傷的惡魔似乎看膩了我們的雙簧，發出了足以震碎玻璃可怕咆哮，剩餘的觸手以排山倒海之勢竄來。

街角的便利商店被掃成一片廢墟，汽車在半空翻滾、玻璃碎片四濺，瓦斯管線爆炸，大雨中到處都是竄起的火苗。

「上吧，『隊長』。」克勞里不帶感情地吹了一聲口哨。

「閉嘴，眼鏡仔。」

我手一拧，扭開球棒手柄上的閥門，外觀看似木製球棒的發出金屬鑲合聲，聖水沿刻槽滲出，順著那行歪斜的字跡在球棒上亮起白光。

我朝襲來的觸手全速衝刺而去。滑步避開先行的刃爪，踏水反衝而起，躍上拍落地面的觸手。

在敲擊惡魔的瞬間，爆開一串燦爛的火星。

吃痛的惡魔嚎叫著甩動觸手，如我所願地將我整個人拋上半空。

短暫滯空的一瞬，遠在市郊的雨空塔映入眼簾。

那座獨立式電波塔的塔身以特殊建材打造，大雨時總會亮起淡藍色的光。

墜落的風壓襲來，我在半空中翻身，身後的長馬尾散開如扇般的半圓弧，鞋尖擦過雨氣，啪地一聲，穩穩落在民宅屋瓦上。

惡魔的大眼追隨我的軌跡，銘黃的瞳孔收縮成一條縫，與之目光撞上的一瞬，我扯下掛在腰際上的聖水罐往上一拋。

光線反射在特制的銀罐上劃出弧線，下一秒，球棒追光而上。

「咚」的一聲沉響，聖水罐化做銀色流星，筆直鑿進惡魔的銘黃大眼。

惡魔發出可怕的慘叫，亂舞的觸手掃斷了路旁的電線桿，火星從斷裂的電線中劈啪而出。

被聖水擊中的黃眼在沸騰，冒著白煙的黏液從眼眶滲出，滴在地面上，發出「嘶嘶」的灼聲。

我高舉球棒從屋簷一躍而下，向那顆融化的大眼刺去。

火星再度爆開，棒頭貫穿眼膜的瞬間，濃稠的液體噴湧而出。

力量沿著球棒反震回來，差點把我整條手臂扯斷。

就在這時，我眼角餘光瞄到該死的克勞里竟斜靠著電線桿，拿著不知到哪裡變出來的蘋果悠閒地咬著。

這里臭得要死，他居然還有心情吃蘋果？

「克勞里‧利蘭德！」甩開腦子裡的疑問，我朝克勞里大吼。「你再不過來幫忙，我發誓我會把球棒捅進你鼻孔！」

一句還沒說完，吃痛的惡魔竟舉起剩餘的觸手，輪番往自己的眼睛猛砸。

沉重的章魚腳壓來，我一腳踹上惡魔眼球邊緣，趁著反作用力拔出被黏液吞噬的球棒。

巨眼如同破裂的消防栓般，噴出一股高壓的血霧，連大雨也洗不掉的腥臭，瀰漫在街區。

咒罵還來不及成形，深綠色的觸手已鋪天蓋地至眼前，我連忙翻身滾開，舉起球棒用力往擊來觸手一掃。

灌入聖水的球棒接觸到惡魔的肌膚後，立刻產生了作用，肥大的觸爪在我揮擊下炸開，更多的肉塊噴散。

聽到我以母語連串的咒罵，克勞里終於把注意力轉回來。

他又咬了一口蘋果伸手比了一個「一」，我嘖了聲繃緊肌肉向前衝去，踏上亂揮的斷爪一躍而起，朝左側的觸爪重擊而下，肉塊再次四濺。

失去重心的惡魔踉蹌撞上了民宅，我反手撐地想穩住重心，卻被掃來的屋樑撞飛。

好險在墜地前一刻，我死命攀住了惡魔眼眶的夾縫。

從這個高度跌下去絕對會死的。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口哨聲從另一端響起。

我抬頭，只見克勞里站在對街屋瓦上。

他隨手將咬了一半的蘋果往後一拋，手中不知何時已換成了一顆冒著紅煙的信號火。

風揚起克勞里的大衣外套，看見他那副勾著笑意該死的嘴臉，我就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還來不及出聲阻止，克勞里比出一個「Y」字勝利手勢，一揚手，將那團信號被丟進滿地從損毀車輛中流出的汽油中。

轟一聲，整條街被烈焰吞沒。

爆炸的氣浪將我掀翻出去，我滾了幾圈，跌回了一開始躺的爛泥坑中。

燃燒的街道與空氣中焦屍的惡臭交織，濃煙裡，那惡魔終於停止掙扎，化為焦黑的爛肉。

雨仍滂沱著，模糊了視線和感官。

從煙霧中現身的克勞里，開闔的嘴像是在說什麼，但我的注意力一點一滴消散。

某間酒吧墜落的霓虹招牌，抓住了我渙散的目光。

或許，真的撞到頭了吧，不然怎麼會看見那個留著狼尾的黑髮男人，笑著朝我走來，揮著的手上套著一只銀亮的指虎。

天使終於把爸爸還給我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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