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斂懷裡抱著那塊獸頭磚雕,溫吞的熱意從磚石深處滲出來,順著手臂緩緩爬向他的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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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磚雕不離手。清晨抱著它坐在門檻上溫養,傍晚抱著它在老街緩步行走。腿上的傷陰氣蝕了經絡,現在能走,但走不快,更不能跑,右膝總是沉甸甸的,像裡面墜著塊化不開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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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說,這傷急不得。辰斂沒說話,只是每天抱著,像抱著一塊沉默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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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進堂屋,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沉。辰斂把獸頭磚雕擱在膝上,繼續整理面前那堆剛收回來的古籍。紙頁泛著潮腐的氣味,他修補得很慢,指尖拂過那些蟲蛀鼠咬的痕跡,像是在觸摸時間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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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修補到《嶺南異物志》的脫線書脊時,指尖觸到了一片異常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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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紙張,也不是線裝的棉線。他停下手,從旁邊拿起小刀,順著書脊早已脆化的黏合處,極小心地挑開。細碎的乾涸糨糊屑落下,一張薄如蟬翼的毛邊紙,從夾層深處滑了出來,飄落在泛黃的書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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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用暗褐如鐵鏽的硃砂,繪著四道古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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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獸、雀、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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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目光立刻被鎖住。龜紋盤踞如甲,獸紋獰厲如齒,這兩樣他認得——與他懷裡這塊磚雕上的紋路,有著一脈相承的根基。但旁邊的雀紋與魚紋卻截然不同。雀紋的翅尖帶著一個突兀而銳利的反鉤,彷彿欲飛而折翼;魚紋的鱗片全是逆生的,筆畫間透著一股乖戾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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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的右下角,一行極小的蠅頭楷書寫道:「四象鎮靈,可安地脈,可固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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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雀紋與魚紋下方,還有更淡、幾乎與紙色融為一體的墨跡補充:「雀翔於天,魚潛於淵。圖錄雖存,實物不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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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物不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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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盯著那兩個陌生的符紋,手指輕輕拂過紙面,感受著那微不可察的凹凸。嬰靈事件雖已了結,但那東西留下的陰冷與詭異,偶爾還會讓他的腿傷抽痛。這「四象鎮靈」與那逆反的筆畫,會不會與那未解的根源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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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固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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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找到它們,他的傷勢需要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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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他對著空氣喚了一聲,聲音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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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時,裡間的門簾微動,翁平便已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拭儀器用的軟布。他總是這樣,彷彿隨時待在一觸即發的狀態裡。「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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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這兩樣東西。」辰斂將毛邊紙推過去,指尖準確地點在雀紋與魚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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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接過紙,沒有多問,垂目仔細端詳了片刻。「沒見過的制式。」他給出簡潔的判斷,尤其是那反鉤與逆鱗,透著一股刻意的反常。他轉身走向靠牆的舊木櫃,從暗格裡取出那個輕薄如書的黑色終端,回到桌邊,啟動,將符紋掃描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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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數據流無聲地快速滾動、比對。辰斂端起旁邊已經涼了的藥碗,一口飲盡,苦澀在舌根久久不散,他皺了皺眉。翁平專注的側臉,正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光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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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滾動停止。翁平將螢幕轉向辰斂,上面清晰地顯示著比對結果。「資料庫裡沒有完全匹配的記錄。」他的聲音平靜無波,「現有歸檔的古符圖錄中,有十三種雀形變體,二十一種魚形變體,但模樣全都對不上。這兩個符紋,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正統譜系或常見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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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沉默地看著那行「無匹配記錄」。沒有官方記錄,意味著它們要么極度冷僻,湮滅在歷史塵埃中從未被收錄……要么,其存在本身就被某種力量有意掩蓋或隔離在常規體系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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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下來,」他說,聲音有些發澀,「慢慢查。從民間流散的筆記、地方傳說、還有那些上不了檯面的野錄裡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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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點頭,手指在終端上快速操作,將高精度掃描圖樣加密存入一個獨立且與主系統物理隔離的儲存區。就在他剛完成操作,準備將毛邊紙遞還時,堂屋外傳來李伯略顯急促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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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先生!您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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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眼神微動,翁平立刻會意,迅速將終端與那張脆弱的毛邊紙收回暗格,自己則退到辰斂身側後方,站定,彷彿剛才的一切並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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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進來吧。」辰斂揚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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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李伯拎著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進來,臉上雖堆著慣常的笑,但眉頭細微地蹙著,眼神裡有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先將油紙包放在桌上,是今年新曬的筍乾,散發著淡淡的乾燥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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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先生,這兩天……有兩撥人來我攤子上打聽您。」他沒多客套,直接壓低了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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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什麼樣的人?」辰斂眼神一凝,但語氣依舊平和,示意他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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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沒坐,反而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頭一撥,看著像讀書人,斯斯文文、戴著個眼鏡,背著相機和本子,問的都是鎮冥堂的歷史,說是做民俗研究的,大學裡的課題。我說您就是個文化人,鄰里偶爾有事會請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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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另一撥……就有點怪了。三個人,穿著打扮普通,樣貌也普通。但站那兒的感覺,眼神,不一樣。問的話也雜,不像學者有條理,從您平時吃什麼藥、氣色怎麼樣,到最近有沒有收什麼特別老、特別怪的物件,話裡話外,聽著不像是單純好奇或者做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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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拿起一塊筍乾,慢慢掰開,問:「他們還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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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沒明說什麼。」李伯搖頭,回憶著,「但臨走前,其中那個最年輕的,站在攤子邊回頭望了望鎮冥堂的方向,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我耳朵靈,聽見了。」他頓了頓,模仿著那不太確定的語氣,「『看來是真傷得不輕,門都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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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辰斂,眼裡透著擔憂:「我聽著那語氣……不像關心,倒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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