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斂點點頭,將筍乾收好:「多謝李伯費心。這筍乾我收下了,錢您一定拿著。」他示意翁平,翁平早已準備好適當的零錢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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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推辭了兩下,還是收了,又囑咐了幾句「多加小心」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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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堂屋裡的光線似乎隨著李伯的離開又暗了一分。翁平看向辰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沉靜如深潭。「不是官家的人。但也不是普通的好奇。『跑江湖的』會對你的具體傷勢這麼感興趣?還特意確認活動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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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沒說話,只是將懷裡的獸頭磚雕重新抱緊。溫熱的磚石貼著皮膚,但他右腿深處的經脈卻突兀地抽痛了一下,尖銳而短暫,像被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入又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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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這痛感掠過的同時,鎮冥堂那扇老舊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禮貌而清晰地叩響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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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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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平穩、克制,力度均勻,帶著一種與老街坊隨意拍打截然不同的、公事公辦的準確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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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幾乎在叩門聲響起的第一時間便已動了。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前,無聲卻堅定地擋在了辰斂與門之間,身體微微側向一個便於瞬間發力與觀察的方位。他沒有回頭,但整個緊繃而流暢的姿態,已將辰斂完全護在身後的安全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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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將磚雕輕輕放在身旁的凳子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袖,這才對翁平寬厚的背影微一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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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許可,翁平才面向門扉,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門板:「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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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部門,李秘書。此前見過面。」門外的聲音溫和穩健,帶著一種經訓練形成的平和與不容置疑的正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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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回頭,與辰斂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辰斂再次點頭。翁平這才伸手,拉開了門閂,將門向內打開,但他修長挺拔的身軀並未完全讓開,仍巧妙地半擋在門口,目光如鷹隼般迅速而銳利地掃過門外來人的面容、衣著、姿態,以及其身後的台階與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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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李秘書,手裡提著一個沒有任何商標、顯得樸素而低調的深色禮品盒。面對翁平毫不掩飾的審視與阻擋,他臉上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或不悅,只是維持著那恰到好處的、既不熱絡也不疏離的標準微笑,目光平靜地越過翁平的肩膀,投向屋內端坐的辰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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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先生?您好。冒昧打擾。」他開口,同時從內袋取出一張設計簡潔的名片,雙手遞向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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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接過,指尖拂過名片光潔的表面。上面只有一個名字「李晏」,一個內部電話號碼,一個電子郵件前綴,沒有任何部門名稱、職務頭銜或其他多餘信息。他側身讓開通路,但腳步移動間,仍保持著與來人極近的距離,引導其走向辰斂,自己則如同沉默的影子,停在辰斂座椅側後方一步的位置,目光從未離開過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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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書從容步入堂屋,將手中的禮品盒輕輕放在門邊一個不顯眼的矮櫃上,動作輕柔穩妥。「一點上好的溫養藥材,部門的一點心意,希望能對辰先生的康復有所助益。」他解釋道,語氣真誠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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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才從隨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顏色深邃的硬殼檔案夾,雙手穩穩地遞向辰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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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部門擬定的《特邀專家顧問條文》。具體內容,請辰先生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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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接過略顯沈重的檔案夾,手指翻動紙頁的速度很快。那些條款他掃一眼就明白了:這是要聘請他做顧問,處理異常事件,換取一份極其實在的保護和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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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資訊保護」、「查閱權限」、「身份掩護」這幾條上略作停留,猶豫了半晌,最後合上了檔案夾,發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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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他抬起眼,看向李秘書,聲音平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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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乾脆顯然在李秘書的預料之外,他臉上那標準的微笑凝滯了半秒,才重新變得自然。「辰先生不再考慮考慮?這畢竟是長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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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考慮了。」辰斂接過筆,鋼筆沉甸甸的,觸感冰涼。他右手握筆,左手卻下意識地按住了右膝——彷彿那裡的舊傷在這一刻又隱隱作痛起來。他抬眼看向李秘書,對方臉上是無懈可擊的專業神情,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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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知道這筆落下去,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他會從一個藏在老街裡養傷的「辰先生」,變成某個龐大體系裡一個掛了名的人。有個好處——安全、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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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自己膝上那塊溫熱的磚雕,獸頭的紋路粗糲而古老。這是他能抓住的、最實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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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落下,沙沙作響。「辰斂」兩個字在紙上顯現,筆畫穩而利落,像他此刻做出的決定一樣,沒有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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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書收好檔案夾,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切。「三天內一定送到。從此刻起,辰先生的安全保護級別已正式生效。部門會重點確保您的個人安全與生活安寧。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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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欠身,轉身離開。翁平送他到門口,關門,落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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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徹底安靜下來。辰斂重新抱起那塊溫熱的磚雕,貼在懷裡。磚雕的熱度熨著胸口,但右腿的冰冷卻不容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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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走回桌邊,看向矮櫃上的禮品盒。「藥材要檢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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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辰斂說,「但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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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磚雕站起身,右腿有些發軟,翁平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辰斂的身體僵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太久沒被這樣碰觸。翁平的手很穩,力道適中,恰好撐住他,又不會讓他覺得被過分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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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了。」辰斂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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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鬆開手,沒說話,只是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他慢慢走回書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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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坐下,將磚雕擱在膝上,目光落回桌上那本《嶺南異物志》。紙頁還攤開著,夾層被挑開的地方露出一個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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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紋和魚紋,」他忽然開口,「你剛才說資料庫裡沒有完全匹配的記錄。那『部分匹配』的,有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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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走到暗格前,取出終端,調出之前的比對結果。「有三條。」他將螢幕轉向辰斂,「一條是滇南清代土司墓的壁畫殘圖,考古報告裡提到雀形圖案有『翅尖異狀』,但沒詳細描述。一條是閩浙沿海某地民國筆記,提到漁民見過『逆鱗魚紋』的木雕,但已毀於戰火。還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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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是五十年代的一份內部簡報,記載北方某處水文站在清理河道時,撈起過一塊刻有『異形雀紋』的石板,當時被當作普通文物登記,但檔案在六十年代後就中斷了,沒有後續追蹤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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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磚雕粗糙的邊緣。三條線索,每一條都斷在關鍵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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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太遠,」他說,「閩浙的線索太模糊。北方那塊石板……還能查到更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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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試。」翁平操作著終端,「但六十年代後的檔案缺失很常見,可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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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他抱著磚雕,目光落在窗外漸濃的暮色裡。老街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暈黃的光透過窗紙,在堂屋地上投出模糊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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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安靜地操作著終端,螢幕的藍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過了許久,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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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他將終端遞過來,「不是官方檔案,是當年水文站一位老員工的回憶錄手稿掃描件,幾年前被家屬捐給了地方檔案館,剛完成數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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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是一頁泛黃的手寫字跡,字體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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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板怪得很,花紋像鳥又不是鳥,翅膀尖是反著勾的。站長說可能是老物件,讓收著。後來有個戴眼鏡的幹部來看了,沒說什麼,只讓拍了照。再後來石板就不見了,問站長,站長只搖頭,說『上交了』。那幹部姓陳,聽口音像是北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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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到這裡就斷了,後面幾頁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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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盯著那句「翅膀尖是反著勾的」。和他手中毛邊紙上的雀紋特徵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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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不見了,」他低聲說,「被上交了。上交到哪裡?那個姓陳的北邊幹部,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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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沉默片刻。「需要時間查。這種老檔案,可能涉及多個部門的交接,甚至可能是當時的臨時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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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辰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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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磚雕抱得更緊了些。心裡那點因為線索中斷而生的煩躁,此刻被一種更沉靜的決心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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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傘已經撐開。
那麼,有些藏在陰影裡的路,或許可以試著走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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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老街。鎮冥堂內,一盞孤燈亮著,映著兩個安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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